高家,合肥縣望族,一夜之間老太爺老夫人並全家身有功名者悉數被殺,身首異處。


    高老太爺時有善舉,恩澤鄉裏,合肥城內外嚎哭聲三日不絕。


    案發第三日,府衙張貼告示,稱兇手已歸案並押解南京。第五日,高家在京的兩位禦史迴家奔喪,滿城素縞。第六日始,刑部、大理寺、督察院、錦衣衛、提刑按察使司陸續匯至合肥複查此案,全城戒嚴,凡有高姓者及近鄰皆被傳訊。


    天香樓三樓一雅間內,一桌子酒菜,萬捕頭一行四人身著便服虛著主位坐了正在說話。


    “好大的陣仗,連大理寺都來人了,還真沒聽說過大理寺有什麽外差。這幾天知府老頭兒怕是腦袋都要磕腫。”


    “你知道個屁。你以為當官的都是我們巡捕那樣的。”


    “那是。如本官。”


    “話說小馬怎麽還不來?小四你帖子上寫清楚了嗎?”


    話音未落,一臉憔悴的馬天複從門口伸進個頭來張望。


    “馬少俠!”李全友大叫道,“小四,你爹來了!哎喲。”


    “小馬,來來來,坐坐坐。”小四拉過馬天複往主位上一摁,馬天複誠惶誠恐想起身行禮,屁股卻離不開板凳半分。


    李全友揉揉屁股:“不是你自己說救命恩人如再生父母……”


    萬捕頭嗬斥道:“李全友!插科打諢也不看什麽時候。馬少俠,本人萬紅兵。”


    “邢漢勇。”


    “李全友。”


    “李得勝。”


    “謝馬少俠救命之恩!”四人深作一揖,齊聲道。


    馬天複慌忙準備起身,卻發現一邊一隻腳勾著板凳腿頂住了桌腿,站不起來,隻得哭笑不得坐著還禮,道:“諸位大人,折煞小人了!”


    萬捕頭道:“我們四人同出一脈,共事多年,是同僚,亦是兄弟。大蜀山一役,馬少俠舍命救小四於賊人刀下,我等此生銘記於心。”


    李全友也罕見的正色道:“馬少俠與我們兄弟不過幾麵之緣,年紀輕輕麵對強敵與我兄弟共患死難,日後必為俠之大者,當得起少俠二字!”


    小四神情激動:“兄弟,你再稱一聲大人小人,我死在這兒!以後你跟我們就兄弟相稱!”


    馬天複推辭不得,隻得應了。之後,四人一齊敬酒,馬天複依然站不起來,坐著連喝了三杯,臉色無比難看。


    連敬三杯,四人落座,馬天複覺得腿上一鬆,立刻準備站起來,又被小四一把按住:“兄弟,今天這酒裏缺點東西。改日,咱挑個好日子,你跟我二人再喝一碗。”


    馬天複心裏一跳:什麽意思?要跟我拜把子?


    萬捕頭拿起筷子笑道:“小馬,吃菜,他喝多了。”


    小四白了萬捕頭一眼:“三杯酒,多個屁。今天誰說都不行,小馬,你要不嫌棄你四哥,這個事就這麽定了。”


    萬捕頭輕拍了下桌子,聲音不高但語氣很重:“小四,別胡鬧!”


    平時萬捕頭嚴肅起來幾個人是不敢嬉皮笑臉的,更別說頂撞了,沒想到小四居然瞪起了眼珠子:“誰胡鬧?”


    萬捕頭聲音漸高:“咱們仇家那麽多,你想害死小馬麽?就這次這個事都還沒弄幹淨!”


    小四低頭吃了口菜嘀咕了一句:“拜把子又不是拜堂。”


    萬捕頭筷子一拍:“小馬,你在這,有些話難聽點,但萬某人要說明白,雖然……”


    老邢此時不耐煩道:“萬紅兵,你幹嘛?今天我們請小四的救命恩人吃飯,剛上桌,你要說什麽?”


    萬捕頭看著老邢,老邢不看他隻顧吃菜,一時場麵極為尷尬。


    馬天複有心緩和一下氣氛,但幾人口角因自己而起,他也不知說什麽好,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萬……大哥,那天晚上,後來怎麽樣了?”


    既是馬天複詢問,原本板著臉的萬捕頭神色緩和了一些,微笑道:“哦,嗬嗬,我和老邢擒住了三人,李全友抓住了那個逃跑的,再加上你打傷的那個,這伍人自然全部落網。抓住這伍人後麻煩事太多,所以一直沒能去探望小馬你,想來你也不願有人打擾吧。”輕描淡寫幾句話,仿佛是理所應當、必然如此。


    馬天複卻隱隱聽出一絲不對來。因為當時小四正在緊要關頭,自己才舍命一擊以求再拖延片刻,按理說小四完功在即,立時便可去支援,為何萬捕頭說是他和老邢擒住了三人?擒住?


    “萬大哥的意思是,全部活捉了?”


    “這……嗬嗬,幾個沒家教的東西,倒大費了番手腳。”


    “那適才又聽萬大哥說沒弄幹淨,這……”


    萬捕頭卻連吃了幾口菜,看樣子不準備再開口。


    老邢白了萬捕頭一眼道:“不錯,都用恢天網捆了。可惜啊,這伍人其實有六人,咱們還是大意了,跑了一個。”


    馬天複還欲再問,卻發現萬捕頭怒視老邢,老邢斜著眼與他對視。


    李全友搖搖萬捕頭的手道:“老萬!小馬連命都拚了,總不能到底怎麽迴事都不知道吧?你幾十年的老捕頭了,連小馬是什麽人你都看不出來?他不是那種豁嘴丫。要不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你聽到過半點靠譜的小道消息沒?小馬,今天我們說的每一個字,你可別跟旁人說,啊?”


    萬捕頭重重歎了口氣,舉杯道:“小馬,得罪了。你們隨便吧。”


    小四一下子來了精神,抓著馬天複的胳膊道:“哈哈,不知道吧,咱們身後背的那包袱就是恢天網,這網是好東西!墨門聽說過?循字輩的前輩親手打造的,所謂‘絲絲入扣’,就是說……唉,說不好,改天讓你看看。”


    萬捕頭又要說話,可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笑了笑。吃菜,吃菜,噎下去就沒事了。


    馬天複恍然大悟道:“哦——原來是靠恢天網!”


    “什麽呀。對付這幾個沒家教的東西還要靠恢天網?恢天網是網神仙的!當時你打傷了那個人,我也能動了,拖著他去找萬捕頭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捆好了。兄弟,你不知道,咱們幾個練的功法,唉,一二不過三聽過沒?”


    “略有耳聞,算是上乘功法。”


    “屁!老頭子們都把內家內功功法當寶,我們那塊兒,小一輩的都練這狗屁混元功,還他媽叫混元大法,每次跟人一動手就被人掄圓了打。”


    李全友忍不住笑出聲來,萬捕頭半張著嘴看著屋頂,無可奈何,聽之任之。連所練功法都這麽隨隨便便嘴一張就說了,小四還有什麽不敢說的?今天不說明天說,自己在的時候不說,那自己不在呢?


    馬天複點頭道:“不錯,又稱陰陽八合掌,是門易學難精的功法。修煉之初四平八穩,沒什麽三關五劫,進境稍慢,但有二十年功力之後有個什麽八九玄關,又能把落下的追迴來。一生僅此一關,還是活關,的確是門不錯的功法。”


    小四驚訝道:“不錯啊,是這樣!不過你沒說全。這功法提氣太太太慢了,本以為過關了會好些,誰知道這都十幾年了還是這樣。比紫霞功純陽功之類二流功法都慢了一倍不止,也就比硬氣功朱砂掌好些。”


    “這……後勁足,利於久戰,也不能說是缺陷吧……”


    “唉,沒辦法。老一輩們練功為的是戰場廝殺,苦了我們這一代了。見麵三兩招,估計與對方實力相當的話,別多想,爆個兩成氣,百招定勝負吧。那晚我複原快吧?練出來的,習慣了。第一次見你那晚,萬大哥都爆氣了,他功力深厚,你看不出來而已。你想想,萬大哥五十多歲了打你小子都得爆氣,這功法還是人練的嗎?”


    萬捕頭看來是打定主意不開口了,臉紅一陣白一陣盯著小四,用力抿著嘴唇。小四隻當沒看見。


    馬天複又有些尷尬,隻能笑笑道:“內家內功,功法各有所長,四哥莫要妄自菲薄。小弟接連兩次聽到‘沒家教’,莫非是未經傳功的意思?還有,他們一共有六人?”


    小四“滋溜”自飲了一杯,道:“當然是沒傳過的!否則咱們還能坐這裏喝酒?這伍人行事謹慎,我估計犯案時就有個望風的後來負責殿後,結果被我們兜頭攔住了,這個人也沒現身。”


    李全友一拍大腿:“唉!怪我!追了那賊人一程,他見甩不脫我,便把手提的兩個人頭隨手丟一草叢裏,待我迴頭尋找已不見了。當時惦記著他們幾個,便沒循跡追蹤,結果我迴去的時候他們也已經完事兒了。後來再追,追到一條河邊追丟了。”


    馬天複道:“可惜了。對了,你們老說‘這五人’,這個‘五’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嗎?”


    老邢笑咪咪道:“老弟心細。‘伍’是‘行伍’的‘伍’。看來老弟對這一塊不甚了解,嗬嗬。像這次這幾個明顯按武技特長搭配起來的人我們稱一‘伍’,一伍人中起碼輕功、暗器、內功、外功各占其一。當然了,是否長項,是在他們這個武功水平而言。這次這幾個雖然也算一伍,但不過是烏合之眾,同樣武功,若換了搭檔七八年的老伍,別的不說,小四怕是要先走一步去見彭祖他老人家了。”


    “彭祖是……哦,哦。小弟以為他們配合算不錯的。”


    “嗬嗬,老伍沒把一伍人主動分散的道理,他們一分還分兩個。還有什麽風雨金石,傻子都聽出分別是幹什麽的。風,輕功唄,金不就是暗器,石,要麽是橫練的,要麽是絆腳石的意思,貼身纏鬥。雨就有意思了,最近幾次經常遇到這個雨。”


    “啊?”


    “你不聽書啊?哪兒都在說梁山好漢。宋公明唄,及時雨,哈哈。照我說,就一二三四五最好。”


    馬天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言之有理。你們督捕司也有這講究嗎?”


    李全友把小四肩膀一勾道:“沒這講究,我們能帶這小毛孩玩?是不是,萬大哥?”


    萬捕頭雖然臉色很不好,但也接了話茬:“初輩督捕司人還是很講究的,到我們就沒什麽必須結伍的任務了。真有我們兄弟幾個啃不動的硬骨頭,那也是南京督捕司直辦。對了小馬,你並非宗派弟子,一身功力怎得如此驚人?”既然阻攔不住,不如就把話題往馬天複身上引吧。


    馬天複肅然起身先拜了幾人一拜才道:“家師特意叮囑萬萬不可透露他的身份,對不住。”


    這句話說出來,馬天複注意到幾人臉上笑容都不太自然。想想也是,人家無論公事私事都撂個底朝天了,你連師門都不說,這是什麽意思?武林中人的交情往往就在這幾句話裏,相互吐露私密越多交情越深,說句誅心的話,你救他十條命,那也是過去的事,現在這簡簡單單幾句話卻決定了以後如何相處。督捕司的捕役捕頭,身份雖不是幫派中人尊崇的那樣尊貴,但也沒他們自嘲的那般不堪,人家不但願與一個毛頭小子平輩論交且是深交,還拿出了十二分的誠意,這一句對不住馬天複說出口就後悔了。


    小四皺眉道:“洪武三十五年,黃子澄焚毀大惡榜,如今大惡榜是永樂二年新製。這個一般人不知道。”言下之意是把馬天複的師傅當成了朝廷欽犯。


    馬天複躊躇道:“師命不可違。不過……家師乃青田人氏,隱居故裏數十年,行醫為生。在武林中也曾有過字號,論輩分……不在彭祖之下。”


    小四張大了嘴巴:“啊?老弟,原來你來頭恁大!那我們不是高攀亂了輩分?你所練功法非同小可,難道……是全真派遺世高人?”


    馬天複臉微微一紅撓撓後腦勺:“彭祖是佛門中人,佛道不同路,不論輩分的。家師一生不曾出家,不是全真派人。”


    萬捕頭手中酒杯往桌上一磕:“宋大俠!武當宋遠橋宋大俠!是也不是?”


    馬天複目瞪口呆看著萬捕頭。


    萬捕頭得意洋洋:“老弟啊,這不是你說的,是我們猜出來的,不算違了師命吧?嗬嗬,其實你說不說差不多,前幾天我就在想,你這年紀就能二重爆,得是什麽老妖怪教出來的?哦——不對不對,我沒對你師門不敬的意思,主要是被這幾個玩意兒把嘴帶油了。正宗內家高手,數得上的也就那麽幾個。本來你不說什麽不曾出家我還得再找找,你一說,我就想啊……”


    馬天複碰碰萬捕頭的胳膊:“萬……萬大哥,我師父……尚健在……”


    萬捕頭意識到好像哪裏不對,看了其餘幾人一眼,老邢似笑非笑看著屋頂,李全友則正色道:“嗯,大哥,你分析得很有道理,然後呢?”


    小四抹了把臉,好不容易忍住笑道:“這個……宋真人的確身在道門不出家,不過他……二十多年前就駕鶴西去了……這個……”


    萬捕頭老臉通紅:“哦……這個……今天這個鹵牛肉不錯……”


    老邢歎道:“武當派聖恩獨寵,自殷融陽掌教之後隱隱有領袖天下武林之勢。張老神仙仙蹤無定,幾十年來僅當今聖上得睹仙容一麵,座下幾位真人也常年雲遊四海,吾等凡人怕是終身難得一見。說實話,老邢我修煉的也是內家功法,十年來進境不快,若是能得真人指點一二該多好。”


    小四道:“你真心想學,不如給小馬磕幾個頭跟他學算了。”


    老邢搖頭道:“天下內家拳,以武當為正宗,其餘不過是旁支,不可相提並論。”


    馬天複一聽就知道老邢有那麽小小一點激他的意思,不過還是忍不住上當:“武當內家拳,其形脫胎於‘十三式’,功法則是集各家所長,若論嫡旁還真不好說。武當的殷師兄三年前曾因修煉出了岔子尋張真人不著而巧遇家師,得家師指點才逃過一劫。”


    此言一出,老邢、李全友都顧左右而言它,隻有小四皺眉道:“殷融陽禦賜道號紫霄真人三年來一直主持修建紫霄宮,未曾下過山,老弟是否記錯了。”


    馬天複心想怪不得,原來都當我胡吹牛皮,當下清了清嗓子道:“小弟這個殷師兄,名利亨,通微顯化天尊賜字梨亭。”然後便把如何成為殷利亨的“師弟”緣由簡要說了。


    殷利亨算是倒黴的,什麽武功啊江湖地位就不提了,單從年紀來說自己也是白胡子一大把,在馬天複的師傅麵前無論從哪方麵自稱晚輩合情合理,偏偏馬天複尚未出師,除了是個徒弟沒有任何其它身份,朝夕相處總得有個稱唿吧?出於禮貌稱馬天複為“小師弟”,而馬天複隻知江湖規矩而無江湖閱曆,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不過也大大方方認了這個師兄,直到殷利亨離去的三個月當中二人一直以師兄弟相稱。後來馬天複下山才得知殷利亨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年輕人總歸是好麵子,於是經常閑聊時就抬出這尊神,不過從來沒人相信罷了。


    “哦——原來你跟殷真人還有這層關係!我的天!”


    “朗朗乾坤,奇人異士何其多!”


    “那我老李以後不是也可自稱與殷真人平輩了,哈哈!”


    “來,喝喝喝,反正公家結賬,喝死了算殉職!”


    “就是,難道幫巡捕大人省錢?”


    各自敷衍般感歎一句,居然不再深究,全然不顧已作好被輪番盤問準備的馬天複的感受。


    其實每當有人說起這些雲裏來霧裏去的事情,凡刨根問底者大部分就兩種心態,一是真心好奇,二是根本不信想證實說話者是在吹牛皮。武當的張天尊以及幾位真人都是神仙般的人物,每隔段時間不見蹤跡就有人親眼看到他們在哪處洞府辟穀,或是在哪座山的山頂白日飛升,馬天複的話稍微有點新意,但在萬捕頭他們聽來也差不多少。不信,既不想考證又不想揭穿,還問他作甚?


    可馬天複偏偏還要不識趣地問道:“我這麽一說,你們怕是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吧?”


    半天沒人吭聲,就萬捕頭笑了笑:“令師尊叱吒風雲之時,我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未能聞其大名。來,名師高徒,我先幹了。”


    其實馬天複從被問及師承開始就想著如何間接告訴他們。既是真心結交,就當坦誠相待。長輩在彭祖門下,即為降將,這點人家沒有諱言,甚至自曝所練功法之弱點,哪怕是結拜兄弟亦不過如此。馬天複不是死板之人,正如萬捕頭所說,不直接說,被人猜到不算有違師命。青田人,內家高手,與張三豐同輩也就是說年齡一百多歲,常年行醫,就憑這幾點,再加上師傅江湖人稱“玄門怪醫”,跟明說也差不多了。可問題是人家不信啊!


    好在馬天複習慣了,起碼相比以前所遭遇的冷嘲熱諷,這也算給足了馬天複臉麵。而且在萬捕頭這些過來人眼裏,年輕人喜歡說說大話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毛病,說大話說明好麵子,要麵子的都有血性,有血性才會有義氣才會不顧性命救了小四……雖然扯得有些太離譜……


    “小馬,我們像你這個年紀可沒你這功力,嗯……說實話,沒過關前都不如你。”小四換了個話題。


    “哦,嗬嗬,功法不同嘛!”情緒稍顯低落的馬天複又來了精神,“我傳功比一般人早,兩歲吧。哦對,據說是摩頂傳功。唉,就貪這麽兩年的早,小時候是年年過關,一共七死、八活,十三歲那年的死關連師傅都動搖了說等兩年再說。那時候倔得很,不用師傅幫忙,我自己強行過關,真過也就過了。至於這功法,師傅說是從古籍上看來的,他從來沒聽說過也沒見人練過,沒個二十年功夫看不出好壞。我練這麽多年也不覺得好在哪。不過經脈強韌倒是真的,否則那晚我也不敢五成內力時還連續兩次爆氣。”


    小四皺著眉,半張著嘴看著馬天複發了會兒呆,道:“老弟,你說的可是廬州話?”


    “呃……怎講?”


    “你說的每句話意思我都明白,但我每句都不懂。”


    “能先問下嗎?你跟你師傅是什麽關係?”


    “就是師徒關係啊……哦對,我是我師傅撿迴家的。”


    “嗯,那就對了。難怪。”


    “啊?”


    “唉,許是四哥孤陋寡聞吧。四哥幹這個差事,對各種內家外家乃至奇門內功都略知一二,你說兩歲你師傅讓你吃毒藥我都信,因為苗疆確實有借逼毒而修煉的功法。傳功,什麽叫傳功,就是……唉,反正,內家內功傳功就是施者以自身內力自氣海始逐漸打通一條可供真氣循環流轉的經脈,各家方式方法不同但以氣海為起點是常理是鐵律,你要說你練了幾年內功了你師傅從你屁股給你傳功我都能將就著信了,你個兩歲的嬰孩腦門還是軟的這功是怎麽個傳法?”


    “內家有上、中、下三丹田,其中小腹為氣之海,腦為髓之海。髓生骨、骨生肌,這套功法雖然異常艱險,可正是舍末逐本之舉。四哥,敢問你可見過哪位高人自氣海給兩歲小孩傳功的?此時除了心脈還有哪裏能入一絲真氣?自下丹田傳功不是在殺人麽?”


    原本他們兩個說的就是兩碼事,但正在推杯換盞的李全友聽二人好像在爭論,也不管前麵說的什麽,臉一板道:“小馬所言極是。小四,就你這樣的,萬一你以後有了傳功的功力,千萬別給你孫子傳,搞不好就傳死了。”


    小四還在想著馬天複的話,眨巴眨巴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半天憋出一句:“我腦子被驢踢了啊兩歲我就給我孫子傳功……”


    馬天複也是一愣,隨即咳嗽一聲夾了一筷子菜。


    小四話一出口就知失言,用筷子指著轉過臉壞笑的李全友:“李大***我日你六舅!”


    “我六舅……那不是你表姑父嗎?隨便隨便。”


    小四沒有繼續罵,而是抓著馬天複的胳膊陰笑著道:“嘿嘿,我跟你說個事……”


    “小四,你要幹嘛?”李全友很警惕。


    “有一次啊,我們在外地出差,萬頭身上就剩銀子,沒錢了,想找他借幾文錢使,他說沒有。當時我們都知道他有,但他不拿出來你有什麽辦法。當天我們逮個人追到山裏才逮到,正好那個地方有眼泉水,那個水清啊……”


    “四大人,我敬你一杯……”


    “啊,嗯,好好,你喝幹,我隨意,好。然後呢,我們都跳了下去,留他在上麵看犯人,過會我們三個上來了,換他下去,他也就下去了,說到這裏沒什麽問題吧小馬?”


    “小四,你這就沒意思了,你罵我我都沒還口你看你……”


    小四很享受地拈起一粒花生米往嘴裏一扔:“怕了吧。小馬,這個事情啊,弄不好得出人命,今天呢咱就不說了。”


    老邢跟萬捕頭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現在已是微醺,“嘭”一拍桌子:“小馬,叫邢哥。”


    “啊?邢哥,什麽事?”


    “嗯。好,後來我們就在岸上找啊,這家夥錢放哪兒了呢?草叢裏都翻遍了,找不著啊!就這個時候我們逮住的那個賊人不知用什麽邪法,弄斷自己手腕掙脫了鐵鐐,跑起來跟飛似的,我們幾個輕功不如你李哥啊,他不追,誰追?”


    “邢哥,邢哥,別衝動,小馬,你幫忙勸勸你邢哥啊!”老邢一開口,李全友都絕望了。


    馬天複一臉茫然。


    老邢嘿嘿一笑:“小馬,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麽事?”


    馬天複想了一下道:“光著跑,被個女人……不對,一群女人看到了?”


    “嗷——當初就該把你們一同殺了滅口!”李全友慘叫。


    老邢搖頭晃腦,笑眯眯地道:“哎呀,年輕人,考慮問題還是不細呀。深山野林,哪來一群女人?還有,之前你四哥不是說了,找不著他錢在哪兒嗎?”


    李全友可憐巴巴看著馬天複呻吟道:“小馬……不要聽……”


    “好!不要停是吧,我一口氣,不停了!小四啊,你說你是不是有點過分,李全友也沒說你什麽,你把人這事給抖摟出來幹嘛呀你真是。小馬,說時遲那時快,你李哥先是踏雪無痕然後接一個鷹擊長空,或者叫什麽鵬程萬裏啊什麽的,你知道吧?就那個姿勢,帥氣啊,真了不得,哈哈哈哈……”老邢說到這裏突然就笑岔了氣,不住咳嗽。小四趴在桌子上猛捶桌子,萬捕頭拚命揉眼睛。


    馬天複莫名其妙,李全友麵若死灰。


    “對……對不住……哈哈哈……那個銅錢啊……哈哈……跑一步,叮當,一個銅錢,跑一步,叮當,一個銅錢,飛到天上,一串銅錢……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咳咳……”


    馬天複還是不知道怎麽迴事,隻能勉強笑道:“哈哈,錢全掉出來了……哈哈哈……”


    “是啊是啊,他一邊掉,小四還一邊撿……”老邢邊咳邊笑邊說,突然發現馬天複表情不太到位,“你沒明白?”


    “呃……這個……”


    “他洗澡呢!”


    “嗯。”


    “光著呢!”


    “啊,對啊。”


    “一絲不掛,光著屁股!”


    “這……啊?啊?”


    “明白了吧?這下知道他為什麽叫李大**了吧?哈哈哈哈哈……”


    馬天複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李全友,恰好李全友也在用生無可戀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給了馬天複一個肯定的答案。


    “那犯人抓住了嗎?”馬天複鎮定地問道。唉,略盡人事吧。


    小四趁機澄清:“吃了我一記,當時就栽倒了,然後被李哥上去一掌結果了。我暗器袋放在岸上當時,不在手邊。不然我能去撿那銅錢嗎?”


    老邢道:“拉倒吧你,射犯人用得著三十幾個全撿了?”


    小四爭辯道:“我哪知道隻用一發就解決了,我得多備幾發!”


    “還敢狡辯!分明是全撿完了才射一枚出去!還怕一發幹不掉他,直接爆氣射出去的!”


    “我爆你頭啊爆?就那一鏢我還要爆氣?”


    “媽的死鴨子嘴硬,我現在叫廚房拿條生豬腿過來,你他媽不爆氣把銅錢給我射進去試試?小二!小二!夥計!死哪兒去了?”


    老邢去開包間門喊小二,小四也跟了過去還嚷道:“拿!拿!奶奶的,給十文錢給四爺,我射十發給你看!”


    萬捕頭也站起來追了上去:“你們幹嘛?成何體統!”


    馬天複看著踉踉蹌蹌出去的三人,搖頭道:“這酒還沒我從家帶的酒烈,怎麽就醉成這樣。”


    李全友的眼神裏終於出現一絲生機,挨著小四坐過來道:“他們!前兩次那是壓著酒性呢!可今天不一樣,不喝醉還喝什麽酒啊!天生的窮命喝不得好酒,喝點酒就胡說八道,你看他們扯的……”


    “嗬嗬,你看我,根本就沒信。誒?李哥,為什麽上次我說你身上有錢萬捕頭就信了呢?”


    聽了這話,此刻李全友內心感激涕零,就想跪下來抱著馬天複的腿喊一聲馬哥。


    “唉!督捕司當差,這幾年日子難過啊!我們幾個,月月關餉都是娘老子代領了,巡捕那邊卡得又緊,平時身上哪有半文錢?也就我,會點小手藝,身上裝兩個錢,遇到事情還能支應著。如果有錢,那隻能是我身上有啊。”


    “什麽手藝啊一賺能賺三十幾文?”


    李全友打了個激靈:這小子這麽壞?後來想到馬天複是指在大蜀山上那次,不過迴答還是很警惕:“哪有三十幾文!隻不過會些下九流的手藝,就是逢集時街上那些三個碗一個球之類的小把戲,幾文錢的輸贏。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老麵孔,別人吃這碗飯的,還能老吃你的虧?”


    其實馬天複真正想弄明白的不是這個,而是上次小四含糊過去的萬捕頭的事,便問道:“為何你們非得把自己弄這麽窮呢?”


    樓下傳來吵嚷聲,李全友把門掩了,斟酒自飲了一杯,歎口氣道:“唉。就是督捕司同僚們,也沒我們這麽窮的。我們水寨裏有兩位長輩原先在督捕司幹得好好的,就因為結交了幫派的好友,吃了幾頓酒,做了點逾矩的事情,自己被殺頭不說家人還發配三千裏充軍。這件事對萬哥觸動很大,因為其中一個就是他授業恩師。”


    馬天複有過此類猜想,但還是有疑問,道:“這……你們不恨朝廷?朝廷還敢用你們?”


    李全友苦笑道:“那個年頭,我們武人這點事算什麽?八九品的小官,人家一般都懶得過問,更懶得深究。要說恨朝廷,萬哥都不恨,還反過來勸慰我們,說沒有大明,就沒有我們的今天,太祖是殺了些人,但他救天下萬民於水火之中。確實,就說我們吧,當初我們當家的被陳友諒誘殺,剩下的親信必須斬草除根,走投無路之下也是太祖不計前嫌收留了我們。當然了,那時我還小,具體什麽情況老邢和萬哥清楚。”


    看著若有所思的馬天複,李全友笑道:“幾十年前的事情,你怕是不大能明白,有空與你細說。”


    樓下的吵嚷聲更大了,李全友側耳聽了片刻道:“我下去看看,你在樓上。”


    馬天複出了包間門,站走廊上往下看,大堂西北角靠窗的一張桌子前,小四正與一錦袍漢子爭吵,萬捕頭和老邢則一旁勸阻說和。天香樓是合肥數一數二的上等酒樓,來這裏的食客非富即貴,這邊吵得熱鬧,倒也無人圍觀起哄,都隻坐著觀望。


    萬捕頭和老邢想必是運功散去了酒氣,臉色如常,隻有小四麵紅耳赤。錦袍漢子白白淨淨的,聽言談就不是普通百姓。雙方吵歸吵,卻沒人口出穢言。


    小四不知怎的,突然從懷中掏出腰牌往桌上狠狠一拍:“夠不夠!”


    萬捕頭一巴掌扇在小四後腦勺上,怒道:“你發什麽渾!”


    老邢趕緊去搶那塊腰牌,錦袍漢子手快,先一步拿在手中端詳一番,冷笑道:“銅牌一個,十文八文的物事,你說夠不夠?”


    “大膽!你識不識字?”


    “哼哼,我倒要問你識不識字!”


    錦袍漢子也掏出一個腰牌往桌上一拍,重重“哼”了一聲,走兩步到窗邊看著窗外。


    老邢拿起那牌子一看,手一哆嗦差點給掉了。小四和萬捕頭看他神色有異,就湊了過去。


    “啊?這……這……”小四直愣愣退了兩步。


    萬捕頭看到那腰牌,惡狠狠地剜了小四一眼,然後大步上前“噗通”雙膝跪倒,老邢和小四也隨後跪下。萬捕頭雙手呈上腰牌,剛欲開口,那錦袍漢子轉過身道:“行了!明天來找你們巡捕。”


    錦袍漢子說罷收起萬捕頭手上的腰牌,帶同桌的幾人頭也不迴就走了,留下萬捕頭三人跪那兒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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