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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候,因在榕樹下發文,袁秋華結識了一批自由撰稿人,並涉足自由撰稿行業。這批年長的前輩,一提起自由撰稿的艱難痛苦,寫作的身心折磨,全是倒不完的苦水,創作過程中遇到的阻礙,出乎她的想象。


    人先得活著,再求活出人樣。文學稿不能養活人,就得寫社會稿。寫社會稿就得了解情況,掌握動態,聯絡編輯。除了吃苦耐勞,磨練自己的寫作基本功與寫作技巧外,還需善於分析數據,收集信息,整理資料,找題選項,還需研究報刊、讀者的興味之所在,像社會評論類,時事評論類,專欄頭條類,還需了解時事,還需具備基本的法律意識。所有的報刊和廣播電視,都首先是政府的喉舌,隻有了解當前政局形態,或政府的政策意向,才能寫出各種新聞媒體正急缺的文章。這樣自主創作文章的類型走向,就有了大致的雛形。不管是向報紙雜誌投稿,還是向廣播電視投稿,都要先把它們相關的各個欄目研究透了,然後“對口送貨”,這樣才是有的放矢,不至於沒有目的亂放空槍,結果錢沒掙到不說,倒先賠了不少的郵資。


    自由攥稿人’一詞中‘自由’的意思是——不隸屬於任何公司,可完全自主文章的投稿去向、自主完成文章的時間等,但沒有穩定收入,沒有任何福利,沒有職工待遇,卻仍要憑稿子生活下去。這種自由是外形的自由,並非內在的自由,說白了就是不受上下班簽到,出請示迴匯報,出稿量的拘束,可必須確保稿子的質量,至少比在職的更勝一籌。沒有工作之便,又要勝出,隻有下硬功夫將稿子寫好。菜鳥沒經驗,就必須吃得苦。寫邊稿打雜是苦,通宵熬夜是苦,編輯關係處理不妥也是苦。但成長經驗,社會閱曆,就隱藏在經曆過的事情裏,所謂吃一塹,長一智,知道怎樣又快又好地成事,神助你下次趨吉避兇,迴饋你賺更多錢的機會。春蠶吐絲,破繭成蝶;鳳凰涅槃,浴火重生,這是成長的陣痛,每代人非得親身經曆過了,才能體會到苦盡甘來的意趣。既然選擇了這行,就得糾正心態,逼迫自己懂行內的明規矩和潛規則,接受戴著鐐銬跳舞的狀況,最後成為一個行家,不僅能賺錢,還會賺錢。每個穩定的編輯,都靠提前交稿、無需修改、替編輯省心來換取。他們大多數都是懷過壯闊夢想的文藝青年,也都想做出好業績,一拍即合也常見。


    在未成名成家之前,一般撰稿人給報紙寫稿,稿費異常低,一篇千字文三四十塊錢是常事,還十年不變。但社會卻日新月異,新花樣新標尺層出不停,不論想或不想,人生總是充滿無窮變數,事故疾病讓人猝不及防,貧窮苦難往往不期而至,你不僅須要經濟獨立,還需打下物質基礎,為家庭積聚財產,給自己和親人留有一份生存保障。吃過苦頭,栽過跟頭,寫稿煉出了,觀念更新了,從報紙轉給雜誌供稿,雜誌分青春,紀實,時尚,市場最大最廣。大多數年輕撰稿人都由青春文學雜誌入行,小說稿的數量最多,門檻最低。那時的雜誌小說,基本上就分愛情,懸疑,幻想三大類。言情界的四大公主,都是依靠在青春文學雜誌上發小說,才成名成家。


    中年撰稿人則主攻紀實類雜誌。例如,會飛的魚。她父親是自由撰稿人,母親是特約記者,在圈內已經混了10多年,單從收入的角度上講,父母10年前每月能寫3篇稿子,每篇稿子6000字,稿酬3000~6000不等(稿酬千字千元),專投知音、家庭,婚姻與家庭,今古傳奇,傳奇故事,等國內知名雜誌(每年投到一定篇數可以出國旅遊),不到五年就在省城買了兩套房子。她從大學起就寫,用各種筆名給出版社寫各類書,剛開始是賺學費,什麽育兒教子,八卦風水,女性勵誌都寫過,30一千字,主要是提煉資料,綜述觀念,不費神不動腦,很容易寫,幾乎不用改,一個月一本書,字數十幾萬,剛夠在北京養活自己。畢業後在廣告公司做文案,就是寫些產品介紹,品牌策劃故事之類,作文樣的客戶定製,但工作量太大經常加班,幹了兩個月離職了。跳到一家專業圖書公司,漲到六十一千字,要求高不止一點點,寫作周期也長了,無數次修改,但是好歹她敢署真姓實名了。如今做自由文案策劃,主要給美食,旅遊,美容,時裝類雜誌寫稿,已兩年了,固定每天需要1-2篇,每篇1-2千字,月預算2500-4000元。


    寫時尚雜誌的專欄,輕輕鬆鬆自自由由就趕上個小白領了?業餘作者,切莫驚喜。人家在雜誌圈混了十幾年,是特約記者,或特約通訊員,相當於職業寫手,有人脈,還有水準,你初來乍到,兩眼一摸黑,豈能比?紀實類以神刊《知音》為代表,每篇也就幾千字,差的八九千塊錢一篇,一般水準的都在一萬元一篇以上。紀實類,女性類,故事類,文摘類,每個刊物都有自己的定位和風格,不同類型的編輯,審美偏向也存在差別,你需要時間去適應不同的刊物,寫出那群讀者愛看的東西。就算你寫你投,在同等水平上,雜誌未必會采用,人家寫了十幾年,不是名人也是熟人,沒有關係也有圈子,編輯為什麽要選陌生稿呢?退一步說,就算采用了,給你也是最低標準。這類雜誌,稿費基本上在千字60-80之間,垃圾刊千字三四十的也有,名刊要高些,但是一般也不可能超過千字200。以6000字一篇的短篇小說算,一篇文章能拿到300-1200不等。


    況且你想水平上超越,但好的作品需要時間磨礪,從構思到寫作到修改,即使是千把字的文章,如果想要做到精品,都是需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反對一稿多投的報刊,還得特別注明為獨家專奉稿,紀實的稿件,還需配一些圖片,同時還要簽字蓋章保證真實性,因為原則上都要求文責自負。海明威說過,“規律生活和良好經濟是寫作的保證”。每一篇文章都要你嘔心瀝血自己寫,沒人能幫你,煙酒都得小心,睡眠尤其留神。剛起步時,身體和精神都隨時準備著繼續寫,沒法貪懶耍滑,必須鍛煉飛快寫作的速度,以及隨時寫作的能力。自由撰稿人,沒有世人概念裏的單位、保障等,要出國旅遊,還得交幾萬保證。這不是承認和尊重啊!甭說跟出入寫字樓、咖啡廳的都市白比年薪,就是工廠的普工,他們付出體力勞動所拿到的月酬,也比許多自由撰稿人的總收入要高。


    碰了壁仍不死心,你還得從舊雜誌轉向新雜誌,目光投向上一代不熟悉的新興行業,網絡,美容,時裝,保險,養身類的時尚雜誌。大多數報刊為了緊跟時代潮流步伐,也相繼開設了一些時尚欄目——如網絡、都市另類、服飾、休閑、娛樂,養身保健與心理調節等。寫這類應時應景的“速朽”稿件,有時根本就和文學不沾邊,但它們卻是報刊新寵,用它們撈外快,也是一種途徑。比如會飛的魚,轉行做旅行撰稿人,就是明智之舉。這種類型的撰稿是圖片+文字,一期圖文並茂的文章,再怎麽著也會有兩千左右,遊記類型的文章不費腦好寫。旅遊撰稿人收入更多元化,還能接受旅行體驗、旅行周邊產品、戶外品牌等合作邀約。在旅途中打廣告、引流量銷售旅遊產品都可以是收入的組成部分。


    十幾年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堅持到底就成行業精英。許多自由撰稿人做久了,積聚了人脈,就開始做編輯;許多自由撰稿人做久了,拉攏了些人,就開始籌建工作室,辦雜誌,或搞編劇;有穩定的約稿編輯,許多自由撰稿人就開始找槍手,自己坐收其成。每個行業,精英仍是少數,大多數仍在墊底。有人關門,有人開業,每一行都是進出頻繁,吸新收故,有退有留。留下來的則給精英打工,一邊寫生活散文,隨筆小品文,短篇小說,同時什麽活都接,寫時評,影評,書評,人物寫真、新聞掃描,後期采訪,為企業寫宣傳稿,為名人代筆寫傳記等,或者甘當無名小卒——給名編劇名作家做幕後槍手。文學圈內混得普遍不行,但收入隨著水平漲,比普通上班族高,且心靈自由,這一行幾乎沒有同事關係和上下級關係的困擾,隻要你稿子好,你就能賺錢,所以努力掙錢,專心做自己的事業,因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畢竟還有人給你付錢,多好啊!


    網站的出現,網文的興旺,眾多的寫手,為自由撰稿行提供著後備軍。他們對新人的作品,熱情評論,留下聯係方式,無非是想新人給他們打工。袁秋華有份正式工作,是某日報社的校對員,因為要承擔自己和小李子的生活費用,她也接過他們的活,給地下出版社寫不署真名的書,給影視明日之星代筆寫發言稿,給名編劇,或他們當槍手,甚至把一本長篇小說賣給他們等。生活救急嘛,哪怕酬勞不對等,隻要你點頭認宰,也是事後無悔。


    那個時候,因在榕樹下發文,她還結識了一批愛好文學的年輕網友,彼此熱愛寫作,年輕有潛力,單純又認真,純粹隻為寫文章而交流。他們大學畢業,剛踏入社會沒幾年,正青春,活力和精力旺盛,在網站寫文傾訴情感,表達思想,以獲得認可、互動、提高為主,也想融入時尚的潮流中,分一杯羹。這類文學作者,與網文草根寫手完全不同。他們有良好的教育和文化基礎,雖非科班出身,卻也曾出過書,或發表過大量作品,也曾接受過係統的培訓,既不缺乏必要的理論指導,也不缺乏創作經驗,算是文學後起之秀,隻缺乏展示才華的機會。他們也曾在報社,雜誌社,文藝單位做過合同工,或當過臨時工。


    傳統媒體由事業單位轉為企業後,要靠版麵賺錢養活自己,純粹靠文藝本身已難生存,不搞些文藝之外的生財之道,未必坐臥等死?那發稿時,就收點版麵費吧。換句話說,即是一手交錢,一手發稿,不交錢便撤稿。文藝界即變名利場,再加上文藝界原有圈子風和勢利風,媒體就此淪為富裕階層改變形象的工具,私企老板,外企老板,娛樂明星,名人名流,官商權貴的傳記,訪談,迴憶錄,連篇累牘,整版推出,或係列化的專版報道。新聞版這樣搞,文藝版也這樣搞。雜誌的專欄,報紙的文藝副刊,便充斥著權力稿,權威稿,新貴稿,經濟稿,金錢稿,交換稿,關係稿,軟廣告,越來越與文學無關,越來越與業餘作者無緣。


    媒體從肥肉衙門變成清水衙門,有關係的便調走了,受不了的便不幹了,騰出來的空位,他們就被補充進來。做媒體無非是三件事:寫稿,發行,拉廣告。發稿也是三級製:編輯,主任編輯,總編輯。三件事,他們都分派有硬指標,連續三個月沒完成任務,自覺走人。這三項指標,拉廣告最重要,發行次之,寫稿末尾。他們在陌生的異鄉,既沒有宗族勢力,也沒有親戚朋友圈,跟官商界,名人場,娛樂圈,都搭不上任何關係,他們來自底層,又不善交際,唯一可倚靠的隻有手中禿筆。他們文學水平不俗,寫稿不在話下,發行是勉為其難,更搞不定拉廣告,結局都是走人。


    97年,袁秋華曾經在縣報社做過臨時編輯。那時她和小李子鬧矛盾,迴縣城小住。這份工作,她沒有自己去應聘,是主編找上門央求她來幫忙。報社有位廣告業務員老王,不僅練出了鋼嘴鐵牙,黑白兩道都混個爛熟,唿風喚雨沒有擺不平的事,同事都稱他“二老板”。老王和官一把,商首富稱兄道弟,經常一起吃喝玩樂。平日喜歡評論官場幹部好壞,事件優劣,政績真假。幹部怕他在官一把麵前講自己的壞話,或寫批評稿,反倒巴結他,主動買版麵,自覺做廣告。大小老板見他活動能力超群,也是討好不已。他一年可完成廣告任務50萬,按5%比例拿提成,光廣告收入就有10萬,還不算其它明麵收入,暗地收入。正式編輯記者的明收入也不過二萬。老王春風得意,不僅文章不屑,連人也鄙夷了,言來語去含著譏諷:讀書多有麽用?會撈錢才是真有本事。能寫文章咋的?報社離了我就玩不轉!高級編輯,高級記者走幾個,照樣出版麵。


    窮的窮,富的富,互相看不起,麻煩就來了。老王大字不識幾個的無業流民,報社錄用是看中他的廣告能力,定下是廣告業務員。創收第一的環境裏,為了他拉廣告時名正言順,便給個編輯名頭,還帶職務,主任編輯。不發工作證,也不評職稱,隻是印在名片上唬外人而已,在內他仍是廣告業務員。過去老王拉來廣告,社裏安排編輯幫他寫文稿,發稿時把他的姓名署在前麵,算是其同完成。老王現在出口傷人,編輯便不幫他寫稿了。老王采訪不行,編稿不行,寫文章更不行,社論評論專論則碰都不敢碰。若不是姓氏筆畫少,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估計他連自己名字都不會簽。老王抓耳撓腮,想破腦殼,一個字都沒寫,他沒法了,就找主編。主編做手下文人的工作,做不通,就來動員袁秋華去頂事。


    袁秋華反正閑著無聊,便去了,給老王一個人當代筆。寫通稿不難,老王卻不好合作。對稿子的事,他從不說什麽,字他都認不全,意思都看不懂,豈能講清寫稿“五要素”?但他有個臭毛病,嘴巴閑不住,整天說三道四,逮誰逮誰,仿佛老子天下第一。一日,他趴在辦公桌上,對伏案寫稿的袁秋華說:二十六歲被男人甩了,真可憐哦。你倆睡了沒?


    袁秋華瞪他一眼,沒吭聲。


    他又說: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要不是你這人討厭,怎麽會被甩。


    袁秋華拿了紙筆,到隔壁去寫,邊說邊吟誦: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還是追過來說:二十六歲,還嫁不出去。你八成有病,要不怎麽沒男人要?不會是痛經吧,影響懷孩啊!後天的還能治,先天的可沒轍咧,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


    袁秋華氣得咬牙切齒,真想砸碎他腦殼。


    隔壁是編輯部,大辦公室,格成方塊狀,坐了十幾個同事。袁秋華把稿子遞給主任審查。主任查了,她再送給總編審批。袁秋華寫的文稿,一次過,大家七嘴八舌讚揚她。


    老王吧唧嘴,又感歎:沒想到你文彩還行,可怎麽長這麽醜啊!哎喲,老天爺啊,第一次見麵,嚇我死了!


    主任從格子間探出頭來,大聲說:我就奇了怪了。你吃個雞蛋,還要求母雞速變狐狸精,瓜子臉,柳葉眉,唇紅齒白,尾巴就是大長腿?


    年輕編輯打趣道:老王呀,你就不怕白骨精,巧笑勾魂,美目*,眨眼間將你變成木乃伊?


    袁秋華朗聲背誦: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總編張口也背: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主任接力背: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


    老王摸不著頭腦:陰陽,八卦?你們會羅盤看風水麽?會抽簽算命?


    總編說:八婆,你不懂八卦,但你會八卦呀,所有人都怕你這張嘴,是不是?


    袁秋華跳背《易經》名句: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三才,三才生四象,四象生五行,五行生六合,六合生七星,七星生八卦,八卦生九宮,一切歸十方。


    主編推門進來,朝大家點頭,示意繼續,不要停止。他微笑著背: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袁秋華繼續背《道德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唯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其爭。


    老王說:寫作有什麽用。你們出得了書嗎?掙得了錢嗎?賣得版權嗎?


    總編興致勃勃,幹脆從小套間的總編室走出來,在編輯部踱步,他反背著手,邁著方步,搖頭晃腦地吟誦: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主任起立,站在格子間的原地,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老王說:醒醒吧,不要浪費生命。研究這種的破爛,還不如去散步,或睡覺。


    袁秋華背: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聖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老王說:欺負我大老粗,你們啥意思嘛?翻譯一下咧!


    主編說:知道自己無知,最好,無知卻自以為知道,有病。隻有把病當成病來看,才會不病。聖人不病,就是因為他知道這是病,所以不病。懂否?老王同誌!


    老王不爽了,嚷嚷起來:女孩子,學什麽不好?非得鑽牛角尖,讀死書,背古文,有什麽用?你找到得工作嗎?你找得到老公嗎?你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了嗎?


    袁秋華以背代答: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總編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年輕編輯背: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老王張口想說什麽。這種文化知識比賽,老王除了聽,沒有說的資格,連插科打葷,逗趣耍俏都不會。主編知道他張口準沒好話,隻會掃大家的興,伸手把老王撥到一邊,伏耳道:老王呀,你要麽閉嘴,要麽離開。你想上去打擂台?無非兩個結果,不是被炮轟,就是拆台。世界這麽大,你拆得了這裏的台,拆不完別處的台,對不對?再說呐,這裏的台,被你拆了,大夥換個地方,照樣搭台,或上台。可老王你呢?能去哪啊?未必迴頭做流浪漢?所以哎,請你給我個麵子,不要拆我的台,好不好?


    主任背: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迴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袁煥軒推門進來,接著背誦: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大家紛紛迎上去,和他打招唿,口裏叫著“袁老師,快請坐”。總編握著他的手:請你千遍都不來,今日怎麽有空?


    袁煥軒說:我從樓下經過,聽到朗朗讀書聲,就奇怪,這裏什麽時候改成私塾了?就上來瞧瞧嘍。一個個返老還童,你們太有意思哪!


    老王見大家暫定,忍不住開腔了:哈哈,大學畢業月薪一千。哈哈,農民去工地,一個月搬磚都有二千!


    袁煥軒問主編:他是何方神聖?哪路人馬?


    主編道:我們叫他“老王”,是“王一把”的族人。在我這做廣告業務員。


    年輕編輯低聲嘀咕:除了狗仗主勢,其他狗屁不通,隻會狐假虎威拉廣告,還須要專門配個代筆。


    袁煥軒“哼”一聲,掃一眼袁秋華:你就幹這活?浪費時間!同樣是隱姓埋名,你還不如給名人代筆寫傳記,或給老幹部代筆寫迴憶錄呢。


    袁秋華說:咱是無名小卒,混口飯吃唄,啥活都接。您老要是有活介紹給我,我同樣給你迴扣。


    主編說:袁兄哦,莫要和小孩子致氣!我請她來幫忙,隻是暫時頂班。我向你保證,等我招到人,立馬放她迴家!


    袁煥軒說:怎麽我一來,你們就不背了?對不起各位,擾了雅興麽?我起個頭,大家捧場啊!聽好啦,來一長段。


    他說完,則背司馬相如的〈鳳求凰〉: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大家眾星捧月般圍在袁煥軒身邊。他背完,大家熱烈鼓掌,卻沒人接龍。他四顧,靜默一會,指著袁秋華說:他們都怕羞,扭扭捏捏,你來吧!


    袁秋華說:老師發了話,那學生獻醜了!


    她背卓文君的〈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總編背: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袁煥軒背: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主任背:故君子戒慎,不失色於人。國君撫式,大夫下之。大夫撫式,士下之。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側。


    老王說: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這句話,我常他們掛嘴上,究竟是什麽意思?我一直沒搞懂。要不袁老師解釋一下?


    年輕編輯說:平民不讀書,沒文化,所以不懂禮數。士大夫因為學而優則仕,做了官,所以犯罪不會受到刑罰。


    主任說:這種說法不對,全文意思應為,庶人犯罪,沒有資格受禮遇,大夫犯罪,擁有特權不受酷刑”。


    袁秋華說:不全對。應該是,大禮不下庶人,肉刑不上大夫。通俗的理解是,庶民因為忙於幹活,養活貴族,不可能完全學會禮儀,也就不必用繁瑣的禮數,按進退揖讓的禮儀規範去苛責他們。士大夫因為學習經史典籍,更注重名譽和尊嚴等,士可殺不可辱,所以受罰不予精神的羞辱。因此,司馬遷受宮刑,就是奇恥大辱了。


    主編背: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袁秋華說:後有人續了三句,失禮而後刑,失刑而後兵,失兵而後亂。


    袁煥軒說:禮和法,從國君到庶民,都有規定,都要遵從。刑不上大夫,並非大夫犯罪不會受到懲罰,隻是大夫犯罪會有個體麵的死法。丟命事小,丟臉事大嘛!


    主編說:所謂受禮遇,就是同罪不同罰,因為貴族與平民不同籍不同宗,不能同等對待。庶民行刑,當眾斬首。大夫伏法,君王賜鴆、賜劍、賜綾、賜繩,就是為了保全他們的“臉麵”和“尊卑”。


    袁煥軒說:未判刑的罪犯,在監押期間,一般都要戴械具。在戴械具的問題上,同樣是貴賤等級不同,待遇也迥然有別。平民犯罪,重最兩手兩腳都戴刑具。中罪,手足也都要戴刑具,下罪為輕罪,僅戴手械。貴族犯罪,則隻戴手或足上的一種械具。


    主編說:許多人認為《道德經》是寫給弱者的哲學慰藉,也有很多人認為,這是老子寫給掌權者、君王和政治家的一部經典。有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在我看來,四分之一部《道德經》就可以治天下。


    袁煥軒說:印象最深的一句話,“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不管多大的風都不可能一直刮下去,不管多猛的雨也終有停止的時候。隨後接著一句反問:“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刮風下雨是誰做的呢?天地。天地都不能長久,何況人呢?


    袁秋華見父親來探班,心裏高興,臉上容光煥發,眼裏波光流轉。袁秋華不想沾父親的光,袁煥軒又怕牽累女兒,父女倆有約定,公共場合不以父女相稱,若必須交談,袁秋華叫他“袁老師”即可。袁煥軒以文才出名,在小城的政壇和文壇都是公認的“第一筆杆子”,後生小輩不管有沒有拜師學文,都叫他老師。他要是多一個女學生,也不引人注意。從小到大,袁秋華一直叫他老師,別人也沒懷疑,除了至親密友,知道他倆是父女的人,少之又少。


    俗話說,看人看眼神,聽戲聽鑼鼓。老王看看袁秋華,又看看袁煥軒,看倆人的神情,分明是熟悉的,心裏便琢磨,為什麽要裝著不認識呢?其中必有蹊蹺!他把袁秋華拉到一邊,悄聲問:我一直納悶,你為什麽不嫁人?快說,你是不是袁老師包養的二奶?


    袁秋華反問:你說呢?


    老王說:我看你是,肯定是。我閱人無數,錯不了。


    袁秋華說:若不是呢?要不然,我們打個賭,輸了,無條件替對方做件事,咋樣?


    老王說:咦,你承認了。那我當眾宣布啊!


    袁秋華說:有人笑貧不笑娼,*也給立牌坊;管她品質臭與香,隻要有奶便是娘。有人笑誠不笑奸,不奸咋賺昧心錢;良心道德價幾何,坑朦拐騙利翻番。有人笑廉不笑貪,有錢不撈白當官;權錢交易致富快,哪怕世人罵祖先。有人笑勇不笑怯,遇事各掃門前雪;袖手旁觀最安全,見義勇為白流血。有人笑善不笑惡,為人善良受氣多;作惡得勢有人怕,行善吃虧向誰說?有人笑智不笑愚,有才無錢白受屈;明辨事理易生氣,糊裏糊塗常知足。


    老王說:啥?你返悔了!


    袁煥軒說:你媽做一桌菜,叫你迴家吃飯。


    袁秋華說:你認識我媽?


    老王說:你不是他的小情人,你媽才是他的老姘婦,難道是我搞錯了?


    主編拍手叫苦:哎呀喂,什麽亂七八糟?老王啊,你腦殼都裝些啥玩意?我這,可沒你曝光的料!你要胡嚼亂縐,士可殺不可辱,大不了大夥集體辭職。


    老王說:文人就喜歡搞破鞋,未必你早曉得了?


    主編說:我和老袁三十年前就認識,他結婚,我當伴郎,他得千金,我當幹爹。幹閨女,我沒說錯吧?


    袁秋華說:幹爹爹,你沒說錯。搞歪門邪道的人,隻想著男盜女娼的事。


    老王說:你不是私生女?你爸和你媽是合法夫妻,你咋叫他袁老師?


    袁煥軒說:避嫌啊!哪能學你逢人就說,“縣第一把手是我哥們”。


    大家哄堂大笑。


    此事不久,先是一個女人挺著孕肚來逼老王娶她,接著又來了一個孕婦逼老王跟她結婚,隨後還來了一個手抱嬰孩的女人,哭喊打鬧,嚷嚷著要老王給“娘和崽”名份。三個女人跟老王死纏爛打,哭啼啼,亂哄哄,喊喳喳,鬧翻了天。老王煩得連廣告都不拉了,連工資都不要了,溜之乎也。誰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麽迴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袁秋華便離開報社,迴家閑住。直到小李子追過來找她和解,然後倆人一起去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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