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門開了,五人無一不露出頹喪的神情,一男一女口中含有劇毒。


    “你們快點漱口,不然會被毒死的!”梅蘇捏起杯子提起茶壺,裏邊空空如也,她隻好跑進內房去取水。


    應與非咳嗽個不停,她體質不夠強壯,簫颯心急火燎地說,“都怪你們把水喝光,要是與非有什麽差池,我絕饒不了你們。”兩人抬眼望著天花板,不想和死人講話。


    簫颯幫與非拍背,她嘔出幾口帶有血絲的髒東西。梅蘇端著一口臉盆和一壺清水,分別遞給兩人一個碗,他們倒水、喝水、漱口、吐水。經過幾十遍的衝洗加刷牙後,口腔裏的血腥味可算被衝洗幹淨了。


    他們漱口使用過的臉盆、碗、牙刷和杯子全都被扔了。


    確定應與非情況無大礙,簫颯又耍起寶來,“我原諒你們了!”


    “我們也原諒你了。”這些話全都不是發自內心的,他們幽怨的眼神在簫颯的眼睛裏橫衝直撞。


    鬧劇結束了,大家垂下腦袋,都像成熟的稻穗謙虛地彎下腰,聯合各自批疲累的心境,他們更像失了水分凋謝的花,臉上流溢出白白淺淺的淡色光芒,使得大家成了心靈思想主要表達物的麵龐顯得格外安靜與溫柔。


    “有什麽要幹的嗎?沒什麽幹我就睡覺去了。”靜得時間停滯不前,人心卻亂得像在奔跑,司徒不得已說話,打斷他們想要不顧一切向前逃命的步伐。


    大家三三兩兩離開了桌子,沒說一句話,梅蘇把燈掐了。


    外麵雷聲大,閃電亮,雨遲遲不下,老天爺太不善解人意了,他們都想趁著雷聲和雨聲躲進被窩裏號啕大哭,淚濕枕邊,讓眼淚流進耳朵,塞住耳道,阻止所有噪音收入聽覺,那麽世界就有了片刻的安寧與幸福。


    隻可惜,雨沒下,落雨和海麵還不打架,天公轟隆隆的響雷時有時無,掩蓋不蛀他們的哭泣和呐喊,他們發泄不了心中的苦悶,這場覺睡得格外壓抑,有些人因為不舍反而希望早早睡著,有些人因為將死遲遲不能入睡,但他們都有共同的目標、理想和追求,那便是快點進入睡眠。


    應與非是獨一個不想入夢的人,她寧可哭一夜也不睡著,夢裏難熬,她的轉輾反側給簫昊等人帶來極大恐慌。


    “你們都不用想明天的事,明日的事明日做。”簫昊以為這句話能安慰別人,很多人的淚水反倒肆虐,鹹鹹的水奪眶而出。


    宿舍靜謐得不含一絲絲雜音,與非告訴自己她得假裝說夢話,這樣就可以避免睡著了吐露真言。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她把記憶中一些重要曆史內容混合在一起往下編造,沒有人在乎她說的是什麽,可是一聽到她說夢話就安心了,他們都很快就睡著了。


    簫颯向左翻了個身,光線不夠明亮,可閃電來臨之際,他看見與非亮著一雙眼睛,眨巴了幾下,所以她說的不是夢話,他從頭聽到尾,最終浮浮地睡去,但凡有什麽動靜,都能立即醒來的淺睡,隨後他進入深眠狀態,噩夢從中誕生。


    應與非聽到大家夢裏的唿吸聲,氣息進出像打鼾一樣雄厚,又比打鼾微小而令人心安,她始終淚水滿眶的眼球不知捕捉到了多少道閃電,閃電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天空灰蒙蒙的沒有一筆色彩,緩慢地漸漸變白……守清醒守了一夜,她以為天要亮了,不小心昏睡過去。


    醒來,她發出“不要”兩個氣音的字,嚴格來說,與非是被夢中自己所說的字驚醒的,她心緒不寧地用手夾了夾鼻梁骨。


    與非極不想,又不得不翻開書本,天空是陰暗的白,這點微弱的亮光僅僅足夠讓她看清書本的字數。剛才說的兩個字分明寫在其上,這本書已被寫滿,死去的人不能複生,她以後再也不用說夢話,也說不出任何動聽的夢話了。


    “啊、啊、啊!”梅蘇連續叫了三聲,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昏暗的天空,整個畫麵像被摔爛的玻璃鏡框碎裂了,一些刺眼明亮的光線落在人的身上。


    這幾聲突如其來的尖叫拯救了瀕臨死亡就要放棄生命念頭的與非,她趕緊起床問梅蘇怎麽了?


    梅蘇聽得見有人跟她說話,可她的肉體動不了,嘴巴裏也吐露不出任何字眼兒。梅蘇感到她的精神和肉體在互相割裂,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一隻貓和一隻貓頭鷹相繼鑽進她身體,跳下一道望不見底的深淵。她往後麵一看,發現正有人在追擊著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可他的逼迫讓立在立在懸崖之上的梅蘇又往前大踏一步,最終與貓和貓頭鷹一起墜下懸崖,失重感引起心底最深處的恐慌。


    梅蘇尖厲的哀嚎愈發刺耳,叫聲似黑夜裏夜貓瘮人的哀嚎。不管應與非怎麽叫嚷,都醒不過來。司徒、簫昊、簫颯相繼醒來,守在梅蘇身邊,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隻得默默地為她擔心和祈禱。


    半晌後,梅蘇大汗淋漓蘇醒過來。


    “梅蘇姐,你這是怎麽了?”應與非擔心地問。


    “不知道,我醒了,可我的肉體動彈不了。”梅蘇心有餘悸地說。


    “這是鬼壓床吧!”簫颯隻能想到這點。


    “興許是,一個人長期壓力大或累,會造成一部分大腦醒來,一部分還沒工作,由此梅蘇聽得見人說話,但主導肢體運動的那部分神經還沒能順利把相關的信號傳遞。”簫昊的解釋有條有理。


    “這,這太可怕了。” 難得司徒莫測會怕一樣東西。


    “沒有,發生這種事的幾率很小嗯,而況這種症狀不會持續很久,沒什麽可擔驚受怕的。”


    梅蘇好歹平靜下來了,大家繼續睡覺。睡不著覺,他們也躺著不說話。他們麵對著牆壁,司徒麵對著窗戶,打坐背對著眾人,總之五人都很奇怪。


    應與非穿著木拖鞋,畏畏縮縮地走出去了。單薄的身影出現在船尾,春風拂弄她的衣擺。她踏上欄杆,翻身跳了下去。


    一個聲音拉住了應與非,阻止她繼續做那件傻事。“我說過,我會看好你的。”


    一個人下定決心想幹的事,被人好意或故意攔住,人心中的怒火都難以被壓平。


    “你是不是傻瓜?”簫颯長長地歎了口氣。


    應與非臉頰緋紅,羞愧地低下頭。


    梅蘇和簫昊一同走了出來。梅蘇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做出了和與非一樣的動作。簫昊用近乎哀求的語氣求她不要這樣,說他有秘笈保護她,大家都不要太過於擔心未來之事。


    他們都高興地笑了,他們都悲慘地哭了。他們迴到宿舍,宿舍像極地的嚴寒,宿舍像荒漠戈壁,一陣風刮來也有迴響。


    宿舍涵蓋了世間萬物,因為這是家,一個安全的住所,地獄的人器重的從來不是家庭,而是航船上的友誼。


    他們常常把友誼進一步升華成情愛。世間有多少種複雜的情感,就能在這間宿舍尋找出多少種,可是如同沒有人去數蜘蛛網有幾豎有幾橫,沒有人去數宿舍有幾種情有幾種愛。


    人生增長閱曆極重要的時間段便是青少年時期,其在人漫長一生中的重要性無可比擬,這個時期易犯傻犯錯誤,其間經曆的種種可能毀了一生,也可能讓一個人成為傲視群雄的存在。


    他們向來如此,他們從不上學,而宿舍這個小集體,而船這所學校,教會了他們太多在人類學校學不到的東西。


    也許沒有人去數蜘蛛網的縱橫,但有很多人無情且殘酷地掃蕩蜘蛛網,也許沒有人去為阡陌的情情愛愛點數,但有很多人被逼無奈割去牽絆。雲是灰的,連伶仃的花都開不出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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