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賊人輕手輕腳的摸索過來,在離我還有三步距離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正當的疑惑時,隻聞黑暗中那人突然輕輕的開了口。


    “小蓁蓁,小蓁蓁?”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警惕的心弦驟然一鬆,將那發釵重新扔在了枕頭下,長歎一口氣道“於一你想嚇死人啊!怎麽突然跑來了,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黑暗中隻聽他也歎了一聲,聲音中略有些疑惑道“你沒事就好,方才我聽說綠枝急匆匆的跑去找醫女,嚇的我以為你怎麽了呢!著急忙慌的向這邊來,你是哪裏不舒服?太醫院那邊有個老禦醫與我阿爹交好,我曾與他打過照麵還算是舊人,我去請他過來給你瞧瞧?”


    說著便要摸索著出門去,我忙跟他解釋,知道原由後隻聽他鬆了一口氣道“原是如此,還好不是你!既如此我便迴去了,你好生歇著,明日我再來看你。”


    “等等!反正我也睡不著,明日你便要走了,咱倆在一處說說話,等綠枝迴來了你再走吧!”


    於一應了一聲摸索著走了過來,屋中黑漆漆的窗口僅有的雪光盈盈的映在榻邊,於一走進我才看的清楚,忍不住笑了起來,於一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我指著他的衣襟笑道“你自兒瞧瞧,如此衣衫不整,也不怕被人撞見了笑話。”


    於一慌忙斂衣,有些不好意思道“來的匆忙,一時沒在意。”


    我拉著床頭的麻繩坐起身來,拍了拍塌邊道“你站著不累,來,你去的地方多,給我說一說你見過的風景,遇到過的趣事唄!”


    於一坐了過來,慢悠悠的說著他去過的地方,遇到了哪些好玩的事情,於一說的很仔細,我坐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恍惚中自己似乎正跟著於一一同走在他說的地方,品嚐著他所描述的美食。


    “若是想要吃筍一定要在山邊,那裏的筍都是自家種的,吃起來又鮮又嫩,京都這邊做不出來這種味道。有次我路過五嶽山,天降大雨,山路難行,便在半山腰上借住了一宿,第二天出門後抬眼便看見頭頂又一拱巨大的七色大橋,其距離近在咫尺,如天人降臨時的天橋般。我當時整個人都驚了,心裏直後悔。”


    我不解道“後悔什麽?”


    於一翹著蘭花指點了點我的眉心笑道“後悔沒將你帶上,這樣的美景你沒看到實在是虧的很。”


    於一續兒又說了起來,中途順帶將他阿爹出門辦事被小二坑了二十兩銀子,迴京時又不小心入住了黑店的事一並說了出來,我笑歪在榻上,聚精會神的聽他說話。


    說笑間我竟感到屋中有些暖,秋菱軒中的屋子不是屋冷透風就是屋外大雨屋內小雨,我這間小偏殿算是根基比較好,牆角比較牢的,但唯獨一點,它擋的了風雪卻抵不了風寒,每每一刮風屋中就吹起了尖銳的口哨,綠枝堵了又堵,將人家四代同堂的耗子窩都給堵了個結實,可這屋子就像是三歲的孩童一樣,堵了東牆,西牆響,堵了西牆北牆響。


    綠枝堵了半個月果斷放棄,再也不提這事了,屋中日日燃碳,而真正溫暖的空間便是以火爐為中心向外擴散不過兩寸的距離,過了這兩寸的地界便如同在那無頂的房子下躲雪一般,無處可躲。


    可能是我皮糙肉厚達到了常人無法達到的境界,這樣的屋子竟然呆的極為習慣,冷對我來說是麻醉身體的藥劑,夜夜醒來都感到周身僵硬,身上每一處都如簷上冰淩般,又冷又麻,冷的發痛,麻的發癢。


    這種冷還不是那種待在雪窩中凍僵的冷,而是將人埋在深達十幾米厚的積雪下,待你僅剩一口氣的時候將你救起,好不容易緩過了勁再埋進去,如此反複才有這種凍骨凝血般的效果。


    我察覺到後背隱隱有一絲異樣,伸手一摸,竟是出了汗,在這缺衣少褥冰窯一般的屋中我竟然出了汗!我想了半晌都想不通,是綠枝將那些破洞堵住了,還是我真的皮糙肉厚的到了飛升的地步。


    我伸手掐了掐自己,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後又去掐了掐於一,於一吃痛道“好端端的掐我作甚?”


    我收迴手訕訕笑道“無事無事!你接著說。”


    如此看來,不是我做夢夢到了於一,也不是於一做夢夢到了我,現在發生的都是真的,我覷見了於一額上冒出了一些汗珠,透著雪光細細一瞧,這貨竟然滿麵紅光,不時的偷偷抹汗,許是燥熱難解,說話間氣息微亂,齒間有些打顫。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問道“於一你是不是有些熱,若是熱將那爐火熄了罷!”


    於一抹了抹汗道“不行,你身體不好,這寒冬臘月的若是凍壞了可怎麽得了,還是燃著吧!”


    我道“其實,我也覺得熱,身上都出汗了,咱還是熄了吧!”


    於一隻當我是為了遷就他才會如此說,並不同意,無意間我發現他每偷摸抹一次汗便悄悄的離我遠一些,起初我以為是我看花了眼,後來再一抬眼於一竟溜在床尾坐著,若不是留了心,就這隱約能看見人影的微弱雪光中還真發現不了他的動作。


    這貨願意趴牆角散熱都不願意去熄爐火,既如此我便自己去,於一見我掙紮著要下榻慌忙過來阻止,推搡間我倆一齊趴在了榻上,我隻覺後背汗水涔涔,越發的燥熱了起來,我拍了拍於一,服軟道“若是你實在是不願意熄爐子,便將它搬遠一些,省的.....省的................於一你!”


    在微弱雪光中我看到於一異樣的眼眸,總是明亮的眸中此時充滿了炙熱,眸中像燃了火一樣,讓人不敢直視,他額上汗珠連連,氣息不穩,似乎在拚命壓抑著什麽,我探了探他的額頭,所觸之處一片滾燙,與此同時他周身一僵緊閉著雙眼,再次睜眼時眸中已然有了幾絲清明。


    他眸中閃過一絲隱晦的目光,微微一歎,一團熱氣噴在我麵上,他緊緊的抱著我,沙啞著聲音開口道“蓁蓁,隨我走吧!如今我能救的隻有你了............”


    他的話語中夾雜著太多的感情,內疚,不甘,傷心,難過,甚至隱隱有一絲攝入心髓的恐懼,我搖了搖頭甩去了那發現的不安,他可是於大少爺,即便是天地之間調一個個兒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好端端的有什麽可恐懼的。


    “蓁蓁..........隻要你應了我,我便即刻帶你走,趁現在還不晚,趁現在還不...............”


    “你們在做什麽!”


    他話未說完,院中的風雪“咚!”的一聲便破門而入,那本就不堪重力的門被風這麽一吹,連門帶門扉一同被寒風卷去了牆角排排倒,寒風中門外傳來一聲比極北的萬年冰淵還要冰冷的聲音,我心下一沉,轉眸看去,那攝人的寒意順著後腦勺在身上快速掠過兩個來迴,原本燥熱如夏的我被冷汗一激瞬間清醒過來。


    在大雪紛紛的熒光中,一個明晃晃金黃身影站在門口,衣擺上的五爪金龍麵色猙獰在風雪中不安分的上下翻飛,似乎下一秒便會自衣服上飛起氣勢洶洶的撕碎周遭的一切,他的臉隱晦在黑暗中,雖然不知他此時是何表情,但暴露在風雪中的滾滾殺意讓我驟然恐慌起來。


    雪,紛紛揚揚的自空中落下,寒風裹挾著如驟雨一般的雪在院中橫衝直撞,門外傳來木棒撕破寒風時的唿嘯聲,隨後便是一記重重的落棒聲,透過窗外的火光,秋菱軒中人影重重,那如鬼魅一般的人影持火把圍在院中,木棒聲近在耳畔,聲聲震人心魄。


    屋外一片狼藉,而兩步之遙的屋內卻異常的安靜,火爐中燃柴的“劈啪”聲格外的清晰響亮,那抹明黃的身影背對著我負手站在門口,冷眼看向空中紛揚的雪花。


    我跌在冰冷的地麵上淚流滿麵,那木棒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時的破風聲清晰的傳進我的耳中,我跪伏在地上瘋狂的磕頭,一聲高過一聲的向他求饒。


    “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


    “罪奴葉蓁求皇上開恩饒他一命,千錯萬錯都是罪奴的錯,他是無辜的.............”


    “皇上開恩,罪奴殘命一條願意替他受過,望皇上開恩饒他一命,罪奴願意替他受過,罪奴願意.............”


    我撐著爬到他身邊,拉著他垂至足邊的衣擺,哭道“阿煥,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他一命,我立誓,自今日後秋菱軒大門至死不開,我葉蓁終生不出宮門半步,若是有違此誓葉家無後而亡,我葉蓁族親盡失,天罰猝死,不得善終。”


    當我喊出那遙遠又陌生的稱唿時他氣息驟然一頓,終於有所動,低眸冷眼看我,冰冷的開口道“你要用整個葉家和你的餘生來換他?”


    我跪伏在他身邊,淚眼婆娑的看著那鑲嵌著東珠的金履,咽下滿腔的苦澀,重重向他磕頭道“是!”


    他開口冷然道“一個奴才的兒子,你竟然............”


    話語未完頭頂又沉默起來,我唯恐他執意不改,除了拚命的磕頭求饒,此刻我除了一味的求饒外沒有任何辦法,門外那震人心魄的杖棍聲,聲聲打在我惶恐無助的心弦上,這樣的刑法就是打在木樁上,木樁還得迴應一兩聲斷裂的聲響,而於一從棍杖揚起那刻一直到現在連一聲悶吭都沒有..................


    平日裏被螞蟻咬一口都要在我麵前矯情半天的嬌貴小少爺,現在挨了這麽重的棍子竟然一聲不吭,這外軟內強的倔脾氣,此刻我倒不希望他這樣倔強,哪怕痛唿一聲,讓我知曉他此刻還活著也好..............


    不知門外是生是死的我聽著聲聲杖責心中更加惶恐,死命的攥著那垂下的衣擺,如水中稻草一般,不敢鬆手。


    當年葉家被抄,我被推搡出府時看見了馬背上的孟樂,看著那熟悉的麵孔居高臨下的對我冷嘲熱諷,那瞬間我心中隻是震驚和難過,在天牢中受辱時我背了上千遍的經文,夢了無數次的花海琴殤,那時我心中有一絲僥幸和掛念。


    在金鑾殿上,那人端坐在群臣折腰萬民朝拜的龍椅上,看見他的一瞬間我心中的僥幸和掛念化為荊棘利刃,日日穿心而過,身如地獄無法解脫。


    往日的阿煥成了今時的吾皇萬歲,舊日的好友是一國之母,就連一同長大的采青,和我喚了十幾年的二娘也成了陌路。


    這世間似乎獨我成了灰色,與世格格不入,管旁人如何平步青雲,跌宕起伏。而我浮生若夢,對空白鬢,若非心中對葉家還有一絲微弱的牽掛,我絕不會這樣虛活下去。


    那日他坐在龍椅之上,一喜一怒都決定著葉家的生殺大權,我跪在他麵前,求他為葉府留下一絲生機,當日我雖心灰意冷,但不至於這般恐慌無助。


    如今我虛握著葉家家主印信,實則沒有任何實用性的後盾,於一是生是死全在天子決定的一瞬間,我不敢隨意開口生怕救不了於一反而激怒了他,隻能小心翼翼的搬出往日水鏡般的舊情來,求他一絲憐惜和內疚。


    驀然,門外的杖責聲停了下來,我心中驟然一緊,惶恐的轉眸看去,可惜放眼望去看到的隻是一層又一層的人影,層層人影中那揚在空中的木杖已被鮮血染紅了半寸,在灼灼火光中那鮮豔的紅色極為刺眼。


    門外有人開了口“皇上,刺客已經暈厥,是否繼續行刑?還是送與天牢細細盤查?”


    我緊攥著他的衣擺,剛要開口求他誰知腹中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似有什麽東西正從我腹中慢慢剝離墜去,我癱倒在地,捂著小腹輕輕顫栗,與此同時一股溫熱順著雙腿滑落下來,不等我反應過來隻見眼前驟然一黑,徹底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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