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英將家中緊要事務給合生交代一番後就帶了禮茶去應天府探望幹媽梁四娘。


    曹公每年都會親自或差人給梁四娘送去自家炒製的瓜片茶。她獨愛這瓜片茶的口味。她雖然有兒女,但喜歡清淨,常到師傅在應天府留下的小宅院兒住一陣子。她在城裏的貴婦們中頗得好名聲,常替她們繡一些老花樣的繡片,但很少答應給人做大件服飾了。


    幹媽,這是今年的新茶,老茶就不要再用了。梅英拿出兩罐包裝精致的瓜片。


    好精致的茶罐,和這瓜片真是合稱。梁四娘拿起茶罐仔細端詳。你還真是與我心有靈犀。前幾日剛把去年的茶喝完,你今日就送來新的。梁四娘高興地說。你爹爹恐怕是忙吧?叫你這麽遠獨自來了,他倒是放心。


    爹爹三月底又去了涇陽,可能得下個月才能迴來。梅英笑著說。


    又去涇陽了?他身體能吃得消嗎?咋不多養一陣子?梁四娘擔憂道。


    也沒有辦法,和朋友一起做生意,他現在格外小心,生怕哪裏照應不周,都得親力親為。梅英解釋道。您的眼睛近來可還好?眼疾還有再犯過嗎?


    眼睛現在基本上沒什麽大礙了,平時多數時間都閑著。零星小活兒繡一繡,也不礙事。梁四娘拿過手邊的一件繡片給梅英看。


    都說幹媽的繡品一件難求,現在恐怕更難得了。梅英端詳著繡片忍不住稱讚。


    有啥難得的?我繡的東西還是老針法,老圖樣,年輕人也不大喜歡,老客們用的也少,徒有虛名罷了。你有那麽好的繡工底子,本想把手藝傳給你,可你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麵呀。梁四娘看上去有一些失落。


    幹媽,以前想著繡這些東西自己也不會穿,也用不上。今後不一樣了,我不但要跟著您好好學,還要把它用在我的營生上。讓更多的人能有機會看到它,欣賞它。梅英放下繡片安慰道。


    用到營生上?你的腦瓜兒裏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和你爹爹一樣,是個閑不住的。梁四娘打趣道。


    幹媽,我可不誆你。以前給您提過麻埠的大茶莊胡記不是想讓我做貢茶嗎?以前沒敢接,去年聽了您的話,今年做茶時讓我弟弟也跟著阿爺一起做,茶的量就出來了。弟弟的手藝現在長進很快。前幾日我去和胡記談貢茶的事,把明年貢茶的生意談下來了,已經立了字據。


    梁四娘一聽就笑了。我就說嘛,如果不和你家做瓜片茶的生意那他才叫沒見過世麵,也是上不得台麵兒的生意人。應天府裏王公貴族別的我不清楚,把瓜片當成寶的人可不在少數。誰手裏有點兒上好的瓜片兒可是很有麵子的。


    梅英聽了喜滋滋的。


    可話又說迴來了,這又和繡品有何牽連?梁四娘有些不解。


    幹媽,這也正是我這次來的目的。今後做貢茶,茶葉我心裏有數,可往這應天府和宮裏供的東西,人家喜歡啥樣的包裝?做成啥樣兒的禮茶?這我就隻能拜托您了,您得給我好好出出主意。另外,我還想著把您的繡品用在禮品的包裝上,這更得要聽聽您的想法。您的手藝可不能就這麽埋沒了不是?梅英看著梁四娘誠懇地說。


    梁四娘笑道:哎呀,我就說嘛,每次聽著你那小腦瓜兒裏曲裏拐彎兒的各種新奇想法兒,我都要被你迷惑住了。剛聽你這麽一說,我可是真有點兒動心了。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你先歇會兒,這事兒不急。我打算在您這裏住幾天,得把這件事定下來才成。不知幹媽願意不願意?梅英笑著問。


    你不是誆我呢吧?你爹爹不在家,你能在我這裏住著?梁四娘將信將疑地看著梅英。


    我住下,一來是陪您,二來這不是有正經事兒呢嗎。梅英一本正經地說。


    那敢情好。我得給你收拾出一間屋。梁四娘開心地說。


    梁四娘把桌上的風火爐撥了幾下,添了一壺水開始燒水。她打開一盒新茶,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嗯,好香啊,今年的味道更醇厚啊。然後,就拿出一隻精巧的小竹管,把一些新茶慢慢裝了進去。


    啊呀,這個竹管好精巧啊。我以前怎麽沒看見過啊?梅英從梁四娘手裏接過灌滿茶的竹管。


    這是很早之前宮裏娘娘賞給我的。有一年給她繡了生辰穿的禮服,娘娘看了喜歡,一高興非要賞我點東西。我就喜歡她桌上放著的這個物件,跟她討要,就賞了我。是福建新敬的貢品,我一直舍不得用,前幾日拿出來欣賞,今天用它分裝新茶可正配呢。這個放在手邊用著方便。梁四娘喜滋滋地說道。


    怪不得看著和我們本地的毛竹不同呢。這天生的紋路細膩而變化多端,很有趣味。您知道這是什麽竹子嗎?


    這我倒不知道。不過這也不難,你拿著它到街上竹行裏去打聽,肯定有人認識它。


    幹媽,您說我用這種竹子做茶罐,然後用細巧的做成這樣隨手用的分茶的茶管,做一組禮品會不會有點意思?梅英把玩著手裏的小茶罐邊想邊說。


    嗯。竹子的茶罐不稀奇,但用這種帶著天然紋樣的竹子做茶罐的就難得了。你的腦瓜子就是靈。梁四娘讚歎道。


    看您說的,今天要不是在您這裏見到這稀奇精巧的寶貝,打死我也不會想到這些。幹媽,您可真是我的福星啊。說著梅英就摟著梁四娘親昵地撒起嬌來。


    梁四娘這裏的茶室,屋子不大,陳設雖然簡單,但布置素雅妥帖,倒顯得空間很大。靠窗是一張長方矮腳的花梨木茶桌,木紋細膩有致,透著特有的古拙,可坐四五個人飲茶。一套天青的汝窯茶具,形製樸拙。地麵通鋪了花紋簡單的藺草席,白色細麻布的團墊,正麵是淺棕色的團花刺繡,一看就是她親手繡製的。梁四娘拿出自己挑選出的幾十塊兒五顏六色的絲綢、麻布、棉布的樣片,攤在梅英身邊的鋪席上。


    你看,這些都是適合做禮茶包裹的布料。你列了五六種不同樣式的禮茶。人們常說事不過三。雖不是個定數,但有就簡去繁的意思。你選自己最中意的三種,按照你的想法給這三種禮茶搭配相稱的包裹布料。選好了告訴我理由。單片的包裹布選三種,有表裏布搭配的選三種。慢慢選,想仔細。梁四娘看了梅英一眼,輕聲慢語地說。


    幹媽,不是您幫我選嗎?梅英不解地問道。


    這包裝可是貢茶的門麵,隻有你自己清楚禮物要送給什麽人,或者你希望送給什麽人。在這份禮茶中你想表達啥樣的心意和情分;人家能不能看懂你的這份兒心意和情分,都可以在這裏麵體現。


    梅英看著麵前的一堆布片,看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皺著眉看著梁四娘不知該說什麽。


    梁四娘泡了一壺瓜片,拿出兩隻茶盞斟上茶,慢條斯理地道:過來喝杯茶吧。


    梅英腦子裏亂哄哄的,隻好坐過去陪幹媽品茶。


    我那會兒在宮裏跟著師傅做活兒。每天天不亮就坐在繡架邊上開始繡。皇宮裏從皇上到皇後,妃子;皇子、公主,一年四季的生辰、婚禮絡繹不絕。宮裏雖說興節儉,但架不住主子多,喜事多。再加上各宮裏伺候的宮女私下裏和我們認姐妹,也偷偷托我們繡些私活,一年四季忙得好像看不到月升日落的。喝點茶,聊會兒天兒就是我們師徒偷空歇息的一點閑暇時光。遇著好茶,也會評頭論足說說茶的味道,品相、茶葉罐子,包袱皮子。也是一樂。有時候宮人們來取東西,也會坐著和我們一道喝會兒茶,自然也會說些伺候的主子平時的癖好。時間長了,就會發現,人對一件繡品、一樣茶、一種糕點的喜好,和他的身份、此時的心情、心境,以後的期盼,都有或多或少的關係。我們也會根據這些個細枝末節去揣摩這件繡品的主人的性情、心情、際遇,甚至與身邊人的關係可能會是啥樣的?然後再去選擇搭配適合的花樣、顏色。這樣可能才能討得主子的歡心,得到一些恩賜或獎賞。雖說不是件件如此,但有些重要的人,會不知不覺用心去琢磨去做呢。梁四娘悠悠地迴憶著往事。


    梅英聽著梁四娘念叨,不知不覺地在腦子裏排著瓜片茶在不同身份的人手裏流轉時這個人此時此刻的心情,和身邊每個人的交流的願望和狀態。每一種茶像是也有了生命,成了各類人表達情感和願望的引子。漸漸地,那些布片似乎也找到了各自的歸宿,自然而妥帖地搭配、組合、淘汰。梅英的手指把布片撚起來,或放下,都與不同的禮茶在做著相互的選擇。


    梁四娘說著說著,也開始對梅英搭配在一起的布片進行更合理的,更精確的安排。兩個人就在這種心意相通的情境中投入到共同的搭配中。最後連每一種包裹布用哪種顏色的絲線都挑出來搭在布片旁邊,又一一端詳比較,像兩個無比挑剔的人,精挑細選自己心中中意的那一個。


    幹媽,你看你看,這就是我想要的三種包裹布片。富貴吉祥的,清心淡泊的、安逸自在的。無論官宦士紳,全在這裏了。如果錦上添花可繡上牡丹、蓮花、鬆竹,還有那些有靈性的蟲魚鳥獸。哎呀,還能有比這更讓人心動的嗎?梅英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還能說什麽呢?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梁四娘把玩著手裏的小茶筒感歎良久。


    梅英和梁四娘商定先打樣,過一段時間她再來定版,以後就由梁四娘承擔製作。


    你呀,要麽不來看我,來了就給我派這麽大的工。梁四娘寵溺地嗔怪道。


    這可是我做的第一樁大事。您不幫我誰幫我?再說了,這可是我的門麵,隻有您才有本事和資格做呢,誰讓我幹媽本事大呢。梅英滿臉嬌寵地笑著道。


    梁四娘寵愛道:哎呀,攤上你這麽個閨女,我以後可就沒有消停的時候了。


    過了端午時我就來接您,您得去老家住著過夏。梅英不容置疑地說道。


    母女倆說說笑笑甚是歡樂。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茶馬兒女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弱岸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弱岸並收藏茶馬兒女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