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也許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老尉遲明白,雖然他生性並不太乖巧,然而他畢竟已是個老江湖。


    世間上沒有先天性的老江湖。


    每一個老江湖之所以能夠成為老江湖,那全然是磨練出來的。


    老尉遲也許並不比別人聰明,但他已經曆過無數的巨大風浪,吃過不少別人連想都想不出來的苦頭。


    這就是磨練。


    就算再愚鈍的人,當他經過長年累月磨練之後,他都會變得精明起來的。


    這八個年青人怎會有十顆腦袋?


    難道他們其中有一個人是三頭六臂的麽?


    沒有。


    除了神話之外,世間上絕對沒有三頭六臂的人。


    他們八個人之所以有十顆腦袋,是因為老尉遲和穆乘風的腦袋都是他們的。


    一一這是他們“想當然”的想法。


    他們其中一人也問老尉遲:“你們兩個人又有多少顆腦袋?”


    老尉遲的迴答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十顆,因為你們八顆腦袋也是我們的。”


    八個年青人同時冷笑。


    其中一個隻有一隻眼睛,左眼已瞎的年青人冷冷道:“你們沒有,不但沒有十顆腦袋,連一顆也沒有。”


    老尉遲大笑:“好!俺就把這個腦袋雙手奉上,看你們能否把它捧掉。”


    大笑聲中,老尉遲已“雙手捧上”。


    但他捧上的並不是腦袋,而是一雙有缺口的魔王斧。


    雖然外麵很冷,殺氣更籠罩著整個空間,但穆乘風仍然若無其事的,躺在車廂裏。


    他知道阻攔馬車前進的是什麽人,也知道都是江湖上傑出的後起之秀。


    但這八個人最“傑出”的地方,也是他們最無恥的地方。


    他們號稱“采花八傑”!


    采花盜居然也以“八傑”為號,的確相當傑出。


    他們自命風流。


    但真正風流的人,絕不會對女人施暴的。


    他們隻是下流,絕非風流。


    他們把自己的下流視為風流,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師父,也是個自命風流,其實卻比下流還更下流九十八萬倍的老王八。


    但除了極少數的人之外,誰也不敢開罪這個八個“傑士”,更不敢開罪他們的師父。


    但老尉遲和穆乘風都是那些少數人的一份子。


    他們不怕“老王八”,更不怕什麽采花八傑。


    他們不但不怕,而且還要動手把這八個後起之秀宰掉。


    不!


    不是後起之秀,而是“後起之獸”,比野狗還更不如的衣冠禽獸。


    掀開了車廂的布簾子,穆乘風第一眼看見的是漫天風雪。


    看見這些風雪,他就想起了一張雪白的臉,和一蓬烏漆發亮的頭發。


    那是一張他想忘記,但卻偏偏無法忘記的臉。


    他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也在風雪之中。


    她是一朵飄浮的彩雲,也是一隻遨翔四方的海鷗。


    她也是一把無情的鎖,把穆乘風的心一重一重的鎖起。她把他鎖在一個永遠編織不完的夢裏。


    夢是甜的。


    也是酸苦的。


    但他現在什麽滋味都不願再嚐,他隻希望自己的腦海能剩下一片無窮無盡的空白。


    空白雖然並不象征幸福,卻也並不象征痛苦。


    空白就是空白。


    它就像是一杯清淡的水,無色無味無腥無臭也無香氣的水。


    清水象征的是清醒。


    他必須要保持極度的清醒,來幹一件應該進行的事。


    大丈夫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


    他就是為“有所必為”這四個字來到這一個冰寒徹骨的地方的。


    正如世間上許多大事一樣,每當它發生之前,都一定會遭遇到不少困難,不少阻礙。


    現在第一個阻礙已攔在馬車之前。


    采花八傑突然出現,使老尉遲不能順利把馬車駛到雪城。


    但穆乘風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如果他此行會一帆風順的話,那才是一件意外的事。


    采花八傑都帶著兵刃,其中包括兩把簿如紙的緬刀,兩支鐵筆,兩對子母追命環,還有兩杆銀槍。


    穆乘風掀開車廂布簾第一眼看見的是漫天風雪,接著映入他眼簾的就是那兩杆槍。


    這兩杆槍都是純銀鑄造,光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眼睛。


    但持槍的兩人,他們的眼睛卻絕對無情的。


    無情的人,無情的槍。


    在他們的眼睛中,隻有肉欲,隻有強權。


    雖然他們還很年輕,但早在十年前便已懂事,但可惜的也就是他們實在太懂事了。


    穆乘風歎了口氣,臉上的神態忽然也變得比冰還冷,比這兩個無情的人更無情。


    他忽然推開了車廂的門,淡淡的道:“你們暫時別動手,我有幾句話要說。”


    老尉遲的斧頭本已劈出,但穆乘風的說話剛響起,他的一對魔王斧就收住了勢子。


    采花八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穆乘風的臉上。


    但穆乘風的目光,隻盯在兩個人的身上,那就是使用銀槍的二人。


    這兩個人的年紀相差最多都不超過三歲,而且都同樣高大、英俊。


    誰都不能否認,他們都是美男子。


    他們不但英俊,而且傲氣逼人,在采花八傑之中,他們可算是出類撥萃的領導者。


    但穆乘風從馬車走出來的時候,臉色變得最快的也是他們。


    他們的神態變得十分不自然,就好像是兩隻花豹,突然遇見一條比他們更美麗,更好看的猛虎。


    穆乘風的衣著很隨便,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著意修飾過的痕跡。


    他的神色好像很柔和,但他眼睛所透射出來的光芒,卻比銀槍的槍尖還尖銳。


    穆乘風的腰間也斜插著一杆槍。


    這一杆槍現在隻有兩尺長,看來不象是槍,卻像一根鐵棍子。


    他的視線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手持銀槍的兩人。


    風雪一度緩和,現在又再迴複了狂風暴雪的情景。


    穆乘風逆風而立,一身白衣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突然問那兩個手持銀槍的年青人:“兩位可認識花憐憐?”


    兩人點頭,同時冷笑。


    穆乘風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肅:“花憐憐的未婚夫喬侖,他用的武器好像是一對銀槍。”


    兩人又點頭。


    穆乘風的眉心猛然一聚,目光更冰冷:“你們手中的銀槍,好像就是喬侖愛逾性命的亮銀七煞槍?”


    兩人第三次點頭,但卻是始終一言不發。


    穆乘風忽然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道:“花憐憐是江南百花山莊唯一沒有被你們殺掉的女人,她是漏網之魚。”


    左邊一人冷冷一笑,終於道:“花老兒不知死活,竟然刺瞎了咱們六弟的一隻眼睛,咱們若不血洗百花莊,又怎能洗清恥辱?”


    穆乘風冷冷一笑道:“但喬侖又有何罪?”


    右邊一人道:“他是花憐憐的未婚夫,這已是死罪。”


    穆乘風忽然歎了口氣:“可惜你們沒有弄清楚一件事:喬侖不但是個受人尊敬的謙謙君子,同時也是我的朋友。”


    兩人不再說話了。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穆乘風冷冷的道:“我現在隻想問一問你們的名字。”


    “所為何事?”


    “立碑,為你們二人立碑。”


    “好!隻要你能殺得了咱們二人,就算把名字告訴給你又何妨?”


    “請說。”


    左邊一人道:“伍無岸。”


    右邊一人道:“白一霜。”


    他們把自己名字說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還是很驕傲。


    他們要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英雄槍穆乘風就是死在他們槍下的。


    同時,他們並沒有忘記。


    穆乘風腦袋的價值是白銀五萬兩。


    無論對誰來說,五萬兩絕不能算是一個小數目。


    伍無岸和白一霜在三個月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個武功極高的富孀身上,騙走了一張藏寶圖。


    但結果每人隻分得五百兩銀子。他們當然很失望。


    但這一次,如果他們把穆乘風殺死。


    他們所得的酬勞,將會是五萬兩。


    想到這裏,兩張驕傲的臉孔都已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白一霜知道自己的槍法比伍無岸更快、更狠、也更準,所以第一個出手的並不是白一霜,而是伍無岸!


    伍無岸的槍已如毒蛇般刺出!


    白一霜冷靜的站在一旁。


    隻要穆乘風露任何破綻,他就會乘虛而入。


    伍無岸的槍法如何,白一霜當然清楚不過。


    他認為伍無岸就算傷不了穆乘風,最少也可以把穆乘風逼出一些破綻。


    白一霜一向認為自己善觀氣色,也懂得怎樣把握機會。


    隻要有機會,那怕是白駒過隙那般短暫的時間,他也有絕對的信心把機會牢牢掌握。


    這是他的優點。


    他自以為是的優點。


    伍無岸一槍刺出,連風雪都好像被這一槍的威力所凝結。


    槍尖筆直疾刺穆乘風的咽喉。


    穆乘風仿如不見。


    槍尖幾乎已觸及他頸際的皮膚。


    伍無岸的槍果然來得很快。


    忽然間,“颯”的一聲異響,槍光閃動,穆乘風站立著的姿勢改變了。


    他仍然站在原處,甚至連眼色都沒有變過。


    但他腰已挪,身已動,一直斜插在腰間的英雄槍也已出手。


    伍無岸沒有吃驚。


    吃驚的是白一霜。


    伍無岸沒有吃驚,是因為穆乘風的槍來得太快,一槍就能穿過他的咽喉。


    伍無岸幾乎是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就斷氣畢命的。


    他死得太快、太突然。


    所以他臉上沒有半點吃驚的神色,死人是永遠不會吃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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