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已經被人接取,截止日期就在今天。——從花園迴來後,宋連旌躺在飛梭後排刷光腦,試圖彌補早起帶來的疲憊。光腦首頁,科技局已經發布聲明,迅速滑跪。按照他們的賠禮道歉時的效率,再過一個小時,喬治亞就該拿著b級修理師的執照從大樓出來。修理店不會倒閉,他也不用露宿街頭,去橋墩子下麵擠大通鋪了。對於鹹魚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光腦上蹦出一條消息,宋連旌低頭一看——哦,還真有。幫沈標打上遊戲榜一後,除了那個白色花瓶外,管家還額外給他支付了一筆“辛苦費”。隻不過他賬戶之前負債太多,突然收到大額匯款慘遭審核,剛剛才終於解封。這些星幣對於他的醫療債務而言杯水車薪,卻能讓他和貓貓的生活質量上升好幾個檔次。宋連旌是個很善於規劃的人,轉眼就決定好了要買的新東西。他站起身,臨走前打了聲招唿:“我有些東西要買,一個人去逛一逛,你先在飛梭裏歇著,等小喬出來?”“我可走不動了,你早點迴來,”紀小遊說。考核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修理店旁邊的煎餅果子攤李大爺都知道了。他為有出息的喬治亞感到十分驕傲,決定做一頓豪華煎餅大餐作為慶祝,並且慷慨地邀請了修理店另外兩條鹹魚。煎餅大餐時間定在四點半——非常符合李大爺的健康作息,但對他們來說有點早。等喬治亞出來,就得立刻啟程了。紀小遊抱著光腦癱在座位上,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但看宋連旌真要出去,還是掙紮一下爬了起來,把後座那件淺灰色的大衣遞給了他。“你可多穿點吧,下午降溫了。”宋連旌:“我就出去一會,你放心——”紀小遊:“就你這個身體,我放什麽心?你再把自己凍感冒了我可不管你,還要天天讓喬治亞給你做水煮白菜!”宋連旌:“……”水煮白菜殺傷力太強了,他無話可說,隻能披著大衣走出了飛梭。在來北岸之前,宋連旌已經對這裏的物價心裏有數,打聽了到最劃算的店鋪。北岸的樓建得高聳入雲,地下卻有一片連綿的通道——是戰爭時期的臨時地下城,年頭已有很久。不太深的地方,有許多店家開著房車擺攤——比黑街高級一點,有利於他們在多個不同地點做生意,也有利於治安署的人檢查時迅速逃跑。宋連旌提前做好調查,很快便找到了地下城的入口,貨比三家,在最便宜的店鋪砍出最合適的價格。然後一手交錢,一手拿貨,拎著滿滿當當的材料,被老板綠著臉請出店鋪。他的砍價天賦時隔多年依然在線,買齊所有東西後,賬戶裏餘額還剩了一些星幣。想了想,他又迴過頭去:“老板,你們這有沒有畫畫用的光屏和新出的修理師工具套組?”老板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要吸氧。過了半天,才不情不願地拿出來東西,警惕地看著他:“這倆?”“多少錢?”宋連旌問。“還要我報價嗎,”老板幽幽地說,“你小子砍價砍得我心慌,直接出個價拿走得了。”“一千三百五。”老板:“……”你真不客氣啊。這些東西進價加起來一千三,就給他賺了五十。要是碰上冤大頭,他能多掙好幾倍,可惜最近生意不好,這個價格算是卡著他底線來的。他買賣開張仍然鬱悶,把東西一一打包起來,遞給宋連旌時,自己先驚訝了一下:“你總共買了這麽多東西?一個人拎得迴去嗎?”“小事,”宋連旌笑了笑,“主要還是價格公道。”老板:“……”他現在聽不得這幾個字,直接把人轟了出去。宋連旌毫無被人嫌棄的自覺,心滿意足地準備打道迴府。這家店所在的位置,即使在地下城裏都屬於犄角旮旯,放眼望去,四周沒有競爭的友商,隻有發黃的牆體和鏽跡斑斑的鋼架。風從空洞的地下城唿嘯而過,整個空間蕩起一陣淒厲蕭索的迴響。宋連旌微眯了下眼睛,把手裏提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迴身敲了敲店鋪的門。老板從房車裏探出頭來,看見又是他,臉色難看得像是吃了蒼蠅:“你小子——”他話音未落,被宋連旌的聲音打斷。“我來的路上聽到風聲,今天治安官要到附近巡查。”“真的假的?”老板緊張起來,下意識東張西望,視線卻好巧不巧被麵前的人擋住。“我騙你做什麽?”宋連旌隨意開口,好看的眉眼間懶散意味揮之不去,“反正今天地下城也沒什麽人,不如再往北去,今晚人流量大,少碰見幾個我這樣的,你能多掙不少。”……你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啊。老板吐槽一句,覺得宋連旌說得也有道理。雖然他是公民,不會被治安官抓進局子裏,但違規擺攤一車東西都要被沒收。他不想冒這個風險,飛速收拾好攤子,開著房車揚長而去。房車的影子消失在地下城迷宮似的拐角裏,隻剩下煙塵飛揚。宋連旌的大衣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風口,麵無表情看前方一片虛空。“跟我跟到這裏了,不出來聊兩句嗎?”地下城一片死寂。片刻之後,慌亂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局促地從遠處拐角走出來。“宋、宋先生好!請問您想聊點什麽?”馬爾科的目光充滿崇敬。從看到暗網上的那條懸賞後,他們便下定決心要提醒宋先生——暗網的幕後老板當然不會對此全然不知,但他們想和宋先生學習,就一定要展示出應有的態度。可惜的是,上次河岸一別,他們沒能成功加到宋先生光腦的聯係方式,隻能線下找人。黑街的年輕人們分成幾路,分別在可能的地點尋找宋先生。鹹魚修理店員工和科技局的風波鬧得全網皆知,馬爾科覺得,宋先生說不定就在棱鏡大廈。他從倒賣零件的角落往大廈走,還沒到地方,就遠遠地看見一個形似宋先生的人在和流動攤主交談。還沒等他確認,熟悉的聲音已經響起——隔著那麽遠,宋先生竟然發現了他,還叫他出來!這是怎麽樣的實力和水準啊!不愧是暗網的幕後老板!馬爾科佩服得五體投地,三步並作五步跑了過來,路上還不忘說正事。“宋先生,暗網上有人要對您不利!”宋連旌:“……”“不是指你。”“什麽?”馬爾科驚異轉頭,連個影子都沒見著,“那您在找誰?”宋連旌把跑到近前的馬爾科招唿到自己身後,歎了口氣。“找一個比你更沒眼力見兒的。”話音落下,空蕩的地下城中響起一陣猖狂笑聲。馬爾科警惕地四處張望,隻覺得聲音來自四麵八方,根本找不到源頭。“想不到,你還真能發現我。”那道聲音不笑了,語調卻依然囂張。“剛剛那個賣東西的是你主動打發走的?有意思,”那人說,“可惜了,你要早有這麽識時務,就不會得罪了人,被掛到暗網上,用五百萬星幣買你的命。”殺手竟然這麽快就來了!馬爾科瞳孔地震。雖然他和同伴有暗網賬號,在上麵看到過不少類似信息,但直麵一名殺手,還是人生中頭一遭。他立刻扭頭看向宋連旌——宋先生既然是暗網的老板,那肯定早有準備,或是提前在暗處安插了許多人手吧!宋連旌卻什麽也沒做,隻是低頭瞥過光腦上的時間。已經快四點了,算來有些緊急。李大爺是個很守時的人,他如果在這裏拖上太久,就趕不上煎餅大餐了。得是多麽失敗的人生,才會錯過一頓免費的、美味的煎餅啊!他想了想,看向前方,決定最後再掙紮一下。“你確定要動手嗎?”他問。殺手對這個問題毫不意外。他在暗網上也算小有名氣,出手成功率很高。許多目標都曾在臨死前向他求饒,或者痛哭流涕,或者神情急切,試圖用錢權許諾換取生路。但宋連旌這樣的語氣,他是頭一次聽。好像是例行公事一樣,甚至還有點煩躁。他不想活了嗎?殺手猜測。但他一路跟過來,看見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悠閑自在,砍價砍得都十分歡快,不像是對生活失去了希望。殺手沒想明白,但好在他也不是愛刨根問底的人。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將別人的秘密,連同他們的性命一起,埋葬在黃土之下。“當然動手啊,”殺手說,“我不殺你,誰來給我五百萬呢?”他架好早就準備的狙/擊槍,從瞄準鏡裏盯著自己的目標人物。長發青年站在風口,烏黑發絲同衣角一起在風中飄揚,像個煢煢獨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