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亞清楚自己沒有這麽大的臉。他不明白萊恩哈特的來意,隱隱覺得不對,隻是倒計時已經開始,證明自己的成績才是當務之急。他沒有閑暇多做它想,卻能感覺到有目光鎖定著自己,一刻也不曾移開。萊恩哈特隻是掃了兩眼,就對那個會長的學生失去了興趣——做事情太糙,根本不忍直視。倒是草根出身的喬治亞操作規範,步驟清晰。他還沒仔細觀察,科技局局長的聲音便響起了:“萊恩哈特先生,那台機甲的實物我們為您帶來了。”靜置在他麵前的機甲造型普通,像它的製造者一樣灰撲撲的,並不起眼。但機甲上每一個不起眼的小組件都經過精密的調試,看得出製造者十分用心。萊恩哈特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蹲下身,仔細端詳這台機甲的構造。同時也審視著喬治亞的操作。萊恩哈特是最早接觸機甲的一批人,論起對機甲的了解程度,他稱第二,全聯邦沒人敢稱第一。看著修理師拿起某個工具,他都能預測出對方想要幹什麽。但今天情況卻不一樣。與其說他預測了喬治亞的操作,不如說是喬治亞跟上了他的思路。雖然有些青澀,卻幾乎每一步都踩中了他設想中的最優解,甚至連一些小的操作習慣也很相似。萊恩哈特親自教出來的學生都沒這麽像他。難道這個喬治亞去光譜科技偷過師?或者他的長輩和我有點關係?萊恩哈特腦子裏冒出了一個離譜的想法,更離譜的是,他甚至打開了光腦,讓自己的智能助手進行確認。他等待著計算的結果時,喬治亞的動作恰巧也停了,似乎在迴憶自己原先的步驟。思考時,他下意識將手放在右耳邊,拇指沿著耳廓一路下滑,在耳根處按了按,沒什麽意義,倒像是在模仿著誰一樣。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萊恩哈特見過許多次。因為在某次戰役留下的後遺症,他的老師右耳會時不時出現幻聽,因此在思考的時候,常有這個習慣。一個小動作說明不了什麽,可是結合之前種種……那些熟悉感終於有跡可循。他清晰地意識到,喬治亞的操作不隻是像自己。真要論起來,更有老師的影子。可眾所周知,“指揮官”英年早逝,自己是他唯一的學生。不可能、也絕不該,再有第二個人像他!久違的,萊恩哈特感到慌亂。【計算已完成,喬治亞·吳與光譜科技的聯係為零。】一道不帶感情的機械人聲打斷他的思緒。萊恩哈特定了定神,終止後續指令。他原本等待著這份數據,現在卻覺得沒有什麽意義。另一件事填滿了他整個腦子,而他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夠了。”他站起身,終止了這場別有意圖的複核。四麵八方的人都看過來,萊恩哈特隻是走到喬治亞身前。他打量著那個土裏土氣的小卷毛,意味不明地說:“恭喜,以後是同行了。”科技局的人已經快羨慕瘋了。除非萊恩哈特自己這麽說,誰敢自稱是光譜科技總裁的同行?!他們恨不得魂穿喬治亞,替他趕緊道謝。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好運的人,隻不過來參加了次考核,就撞上了潑天的富貴,直接走上人生巔峰!喬治亞卻沒有迴應。他隻覺得自己比參加考核時更惶恐、更害怕。沒有好事會無端落到一個人頭上的,他早清楚這點,一個在聯邦舉足輕重的人突然對自己和善,總要有什麽目的。“別緊張,”萊恩哈特說,“我不過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修理機甲的操作很有章法,不可能是自學成才吧?”“對、對的。”萊恩哈特深深看著他,聲音發澀,幾乎一字一頓地問:“教你機甲的人,是誰?”你無意識模仿的那個小動作,又來自於誰?這下,科技局的人看明白了。萊恩哈特先生在意的不是這個小卷毛,而是他的老師,那才是真的高手。他們屏息凝神,也想知道高人的名姓。“教我的人姓宋,”喬治亞迴答道,提起宋先生,便感覺心中多了分底氣,“他叫宋連旌,是一位很好很好的人。”宋連旌?科技局局長一怔。這個名字,好似有些耳熟。他還在試圖將名字和人對號入座,隊伍後忽然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響。修理師工會的格萊特像是沒有站穩,整個人跌坐在地,臉色驚惶。他想起那天在鹹魚修理店看見的病骨支離的長發青年,心中最後一點僥幸轟然崩塌。那樣的家夥,怎麽會是讓萊恩哈特先生都另眼相看的高人?!“格萊特,你身體不適嗎?”科技局局長不愉地發問,臉色並不好看。事情做得不漂亮,被人全星直播也就罷了,竟然還在萊恩哈特先生麵前平地摔,太影響他們科技局的體麵。格萊特艱難地被人從地上摻起來,連聲道歉。格萊特是真的急了。他本人在機甲上天賦平平,能成為b級修理師,當上工會的會長,靠得都是審時度勢,選人站隊的本事。他自認為看人很有兩下,總能追隨最有前景的人,幫對方做不方便動手的事,雙方共同獲利。為了升官發財嘛,不丟人,世界上總要有人得道,他很願意做跟著飛升的雞犬。但是格萊特沒有想到,這一次他竟然看走了眼。那麽破落的一家店,還有那個病到走兩步都快斷氣的人,怎麽會是讓聯邦大人物都另眼相看、特意詢問的修理師?不、不能就這樣。他想,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無論是去迴收鹹魚修理店那塊地的使用權,還是和宋連旌等人起衝突,都是出於局長的命令。盡管格萊特不知道背後的具體交易,但得罪大佬的這口鍋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才不要背。眼見科技局局長還沒迴想起到宋連旌究竟是誰,格萊特暗自慶幸,並不打算提醒。他褪下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極誠摯地走向前,放在喬治亞身邊的桌子上:“小同學,今天考核的風波都是因為我們修理師工會的疏忽,你的成績我一定給你做主。這枚戒指你先收下,就當我給你和那位宋老師的賠禮。”他將重點放在“宋老師”三個字上,希望喬治亞能聽懂言外之意。這變臉變得也太快了吧!科技局圍觀的其他人暗自腹誹,同時升起了強烈的危機感。格萊特在拍人馬屁上向來很有一手,他先一步行動,自己怎麽能落後?宋連旌這個名字聽著有些耳熟,他們卻想不起來具體內容,大概是高人行事低調,品行高潔、沒那麽好接近。但這個卷毛學徒年紀輕輕,城府不深,他們倒是可以借著他,表達對高人的敬意。眾人心念電轉,摸索著身上有價值的東西,打算通過喬治亞,把人情轉交給那位神秘強大的修理師。送禮送得跟葫蘆娃救爺爺一樣,還一口一個“老師”,人家又沒教過你!萊恩哈特更加煩躁。他反反複複咀嚼著“宋連旌”這三個陌生的字眼,沒有任何同這些家夥客套的心思。他隻關心一件事——宋連旌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個人?“我的問題還沒有問完。”萊恩哈特緊緊盯著那個懵懂的小卷毛,“你的老師長什麽樣子,不、是什麽性格,平常……平常工作都做些什麽?”這算什麽問題,摸底調查?哪怕已經察覺到這位大人物是為了宋先生而來的,喬治亞依然十分迷惑。他如實答道:“宋先生是位很隨和的人,喜歡養花、養貓、曬太陽、吃路邊攤,不過不大愛出門。今天天氣不好,他親自開車送我到考場,我很感激他。”萊恩哈特:“工作呢?”說到工作,喬治亞汗流浹背了。他絞盡腦汁,才想出一個委婉的說辭,“我們修理店有活兒的時候,宋先生會指導我解決。平時……養花養貓就是他的工作。”他說到最後都有點不好意思。宋先生這樣的大人物,怎麽想也是日理萬機、公務繁忙的。一定是他們鹹魚修理店實在太破了,才讓宋先生看起來這麽遊手好閑!萊恩哈特:“?”養貓、吃路邊攤?盡是些不入流的愛好。至於種花,那就更不可能。他的老師在太空軍中是戰功赫赫、彪炳千秋的最高統帥。下了戰場,則是機甲的開創者,不世出的機械天才。他全能的像個神一樣,卻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有不會的東西。——他不會種花。連綠蘿都養不活,偏偏還固執地往那隻白瓷瓶裏插新的枝椏,養一枝死一枝,百草枯和他比都遜色。就算愛好都可以偽裝,但提及工作態度……他的老師可是聯邦有名的第一卷王! 他戰無不勝、算無遺策、任何一件事隻要經他的手,都會提前刻上成功的印章。萊恩哈特見過主艦上的永遠燈火通明的會議室,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即便這樣,老師也會抽出時間手把手教他機甲,會在考試前囑咐他細節、叫他放平心態,會無聲為他掃清前路障礙。但那個人不會隱姓埋名、不會和光同塵、更不會病弱懶散……他一條一條在心裏細數,像在駁斥腦海中出現的荒謬猜測。那個“宋先生”不可能是他的老師,頂多是身負奇遇,和老師學過東西的人。他的老師已經死了。死在深雨戰爭的末尾,如果有碑有陵,墳塋前應長滿雪白的長生花。隻是,像所有人知道的一樣。聯邦唯一的元帥葬身星海,屍骨無存,連名字也就此成了整個聯邦不可言說的禁忌。一百年過去了,萊恩哈特後悔過很多次,這一次尤其難過。。那些年,他一定是被人蠱惑,才會加入那場見不得人的合謀,甚至在他們抹黑老師身後聲名時一言不發。百餘年的悔恨沉沉堆在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無比痛苦,但老師已逝,離世時不曾成家,身邊朋友也死得死、散得散,他根本無從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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