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朝文帝十八年夏,秦王遊於園,蛇襲,九女淩氏梓月舍身救之。王感念,賜封賞,遷攬月閣。


    文帝十九年,秦王女梓月獻藝於宴,帝讚曰“一曲清音動九州”,稱“天音”。人稱“天音公主”。


    ——《列國明曇傳》


    那日之後,我時常會在夢中驚醒,想娘親和外公,想那日楚宮的大火,想墨衍走時的背影。


    那些夜裏,我就著窗外星月的光輝或淅瀝的雨聲,想起娘親說過的話:“如果以後遇到什麽不好的事,無憂就盡可能地把它們忘掉,就當從來都沒有經曆過,這樣才能一直快快樂樂地活著。”


    我記得娘親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很溫柔也很哀傷。


    我相信她的話,也一直在努力快樂下去。


    但我也漸漸明白,那些看似被遺忘的悲傷,痛苦,絕望在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紮根在生命裏,化作夢魘在每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癡纏,直至你的一舉一動都烙上了它的影子。


    十二歲那年,我尋機將精心飼養一年的毒蛇置於秦王必經之路上,憑救駕之功,搬出了清心殿,遷入了新建成的攬月閣。


    十三歲那年,我成功擠掉了一眾背景深厚的公主貴女,獲得隨使團朝賀文帝五十大壽的資格。


    臨行前我去找周婆婆辭別。她依舊是慈和嚴整的模樣,隻是瘦了些,她看著我,隻問了一句話:“瞬華,你想好了嗎?”


    兩年前我求到周婆婆麵前學琴時,她便這樣問過我。


    自小受著貴族女子的教養,說不會彈琴是假的,隻是從未上過心。教琴的師傅總是看著我歎息“浪費了一身好天賦”,我也隻是做個鬼臉,該逃課仍是逃課,該肆意仍是肆意。


    肆意到頭,我卻要憑琴技博一個當初想方設法要避開的契機,世事無常也不過如此。


    “婆婆,我想好了。”我笑了一下,眼睛裏卻很沉靜。兩年前我就是這樣答的,兩年後我也沒打算後悔。


    她看我良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去吧,孩子。”


    我恭敬行了弟子禮,轉身離開了小院。走出不遠,我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調子。


    是我初來時周婆婆彈的那支曲子,也是周婆婆最喜歡的曲子。後來學琴時,我將它一個音一個音地記在了腦子裏。再後來,它就成了我最喜歡的曲子。


    名喚《問心》。


    無悔者,從心所願也‘


    在走出冷宮範圍時,我若有所感地迴頭看了一眼。炊煙,田園,是世外桃源的模樣。


    這是我生命中最長久的溫暖。


    許是那時我便已經有了預感,當我眼中再次映入這片風景時,已是物是人非。


    一曲清音動九州。


    我自朝都歸來時,已是人人稱羨的天音公主。


    車駕還未到鹹陽,我便遠遠看到城門處黑衣冷峻的少年,他正騎在馬上,目光落向車駕行來的方向。身姿挺拔,麵容俊秀,神色不露分毫,儼然是一個能撐起一方天地的少年人了。


    是顧淵。


    自從我遷出清心殿,我和顧淵見麵的機會反而越發少了。後來我幾乎隻能從傳聞中聽到他的消息。六公子接掌了鹹陽防衛,六公子帶頭治理了河川大水……年紀輕輕的六公子以驚人之姿強勢出現在秦國政局裏,拉攏者有之,嫉恨者亦有之。


    世人都道,秦國六公子與九公主雖一母同胞,除卻一樣驚為天人的容貌,卻是一點也不像。六公子沉穩冷靜,克己端方;九公主卻是溫婉天真,待人親和。可我卻覺得,世上再也找不出似我和顧淵這般相像的了。親和或淡漠,都不過一張麵皮罷了。


    攬月閣初成時,顧淵來過一次,頭一件事就是把桌子上的一整套茶具給砸了。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那時的表情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真切的憤怒,或許,還有藏在眼底深處的無力痛心。


    我細細把頭十一年的事過了一遍,那些曾被刻意忽略過的東西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記得當年我跟衛大夫家的衛離混在一處時,她曾經這麽說過,無憂,你不是不聰明,你隻是擅長裝傻罷了。


    那人一天到晚都過得瘋瘋癲癲的,直覺卻是一等一的準。


    從最開始裝啞,到後來恢複聲音,再到後來把我留在冷宮裏。


    若楚國不滅,外公和娘親不死,我裝傻一輩子也就罷了。


    可他們已經不在了。


    顧淵是想好好護著我的,無論是巫族還是亂世,他從未想過要讓我摻和進去。可時也命也,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抗衡的,形勢比人強,他太苦了些。我說過我不想拖他後腿,後來又想著更強大一些,也能替他分擔一些事情。


    那麽,他不肯叫我摻和進來,我便自己踏進來。


    ------題外話------


    蠢作者又滾迴來了!但是萬年小透明的我竟有人搭理了嗎?好激動好開心好想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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