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瑞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祁揚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讓他心裏酸軟,最終還是沒再問別的,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在每一個路口等待紅燈的間隙,陸瑞安其實能敏銳地察覺到祁揚都在悄悄看他的目光。但他每次望過去時,祁揚都飛快地斂迴視線,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仿佛沒這迴事發生。陸瑞安不明白為什麽祁揚現在麵對自己的態度突然變得躲閃起來,但他習慣察言觀色地體諒旁人,懷揣著疑惑,到底沒有問出來讓祁揚為難。抵達小區樓下時接近十二點半,陸瑞安低頭解安全帶,猶豫了一秒,輕聲問:“就在這住吧?現在開車迴酒店太晚了。”祁揚還沒來得及驚喜,就陷入了糾結——陸瑞安留宿他是因為陸瑞安就這個性格,今天哪怕送陸瑞安迴來的是別人,也會被邀請留宿的。說不定陸瑞安壓根不想他留在這,隻是出於禮貌。祁揚實在太怕和陸瑞安連朋友都做不成,激烈掙紮後,硬擠出來一句:“我開車迴去沒多久,還是算了。”陸瑞安也不勉強他,推門下車:“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他走得利落,祁揚心頭一緊,身體本能要挽留地脫口叫他:“陸瑞安!”陸瑞安關門的手一頓,抬眼詢問地透過車窗望向他。四下萬籟俱寂,連寒風拂過落葉的聲響都清晰可聞,路邊燈光昏暗,隻有打著雙閃的車燈忽明忽暗映亮祁揚的側臉。他欲言又止地同陸瑞安對視著,在對方耐心的等待中吞吞吐吐地問出一句:“你別討厭我,行嗎?”陸瑞安錯愕地睜大眼,他動了動唇,想說我沒有討厭你,還想問祁揚為什麽會問這樣的話。祁揚似乎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他麵頰微熱,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別扭嘟囔的聲音更輕了:“算了,你還是討厭我吧,我知道,反正你都不想見到我——”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話不對勁,煩惱地急忙解釋“哎!我不是這個意思”,最後自暴自棄地往自己嘴上一拍進行手動靜音。陸瑞安的目光輕柔而溫和地撫摸過祁揚的眼角眉梢,唇齒間輕咬著他的名字,緩緩道:“祁揚,等我放寒假,我們談談吧。”祁揚心跳猛地一滯,絕望的陰影瞬間籠罩住他。陸瑞安深吸一口氣,他的指尖也難掩緊張地掐進肉裏。盡管這些話現如今還是要讓他付出足夠的勇氣才能出口,但比起從前,似乎沒有那樣艱難了。他同目光淒惶的祁揚對視著,放輕了聲音:“你的臉色很不好,晚上不用來接我了,小呆很乖,替它打理不會耗費我太多時間——你先迴去好好休息。這段時間我們都再想想,好嗎?”祁揚定定地盯著他,腦中嗡嗡作響,最終隻能從唇齒間擠出一聲:“好。”他失魂落魄地望著陸瑞安進小區的背影,知道自己如今已經全然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再對陸瑞安要求些什麽。他發現自己徹頭徹尾地錯得離譜。明明曾經有那樣多的機會能留住陸瑞安在身邊,他卻一個都沒抓住。祁揚腦中甚至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陪在陸瑞安身邊的是他哥,或許陸瑞安才會真的開心。像他最初得知祁湛離婚,心灰意冷之下提出離婚想要成全陸瑞安和祁湛時那樣。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後悔——後悔口不擇言對陸瑞安說的每句話,後悔自己對陸瑞安發的脾氣,後悔自己因為一次誤打誤撞的激烈爭吵就解開的一處心結而將激怒陸瑞安當作了觸碰陸瑞安內心的唯一方式。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祁揚,祁揚?”祁湛逐漸加重的聲音將祁揚從恍惚中喚醒,他眨了眨眼,語氣迷茫地問:“什麽?”“媽媽剛剛問你話,你在走什麽神。”祁湛皺眉盯著他,語氣中帶著點訓責的意味。“……啊?”祁揚愣愣地轉過視線看向陶汝成,“什麽?”“我是問你,前幾天讓你帶給瑞安的那些茶他喝了覺得怎麽樣?”陶汝成沒介意祁揚的走神,耐心地重複自己的問題,“那是我讓醫生給幫忙配的一些暖胃的茶,他上班老是不能準時吃飯,現在又入冬了,怕他上班受涼,好歹把這茶葉泡著喝也不用耽擱時間。”祁揚費勁全力才將這些話都仔仔細細聽進耳朵裏,他閉了閉眼,怏怏道:“我不知道。”陶汝成疑惑:“你怎麽會——”祁湛敏銳地從他嗒然若喪的表情中察覺到異常,趕緊笑著轉移話題:“現在是期末周了,瑞安哪有那個閑工夫和阿揚聊天,整天都待在學校。再說了,阿揚也加班……”他打圓場的話還沒說完,祁揚便好似沒聽見有人說話似的,垂著眼冷不丁地開口說:“我們離婚了。”祁湛:“……”“為什麽?”陶汝成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問他:“你是不是又和瑞安吵架惹他生氣了?”若是以前,祁揚一聽到這種質疑就會愈加忿忿地反駁迴去,但這次,他像一株霜打的花,耷拉著腦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是我的錯……”自從被接迴父母身邊,祁揚就沒有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態度道過歉,他這副模樣惹起陶汝成的擔憂,連祁湛都一臉意外地放下筷子。“哎,他那脾氣,早晚的事。”祁湛歎著氣站起來,往祁揚肩上拍了一下,“爸媽你們先吃飯,不用擔心,我跟他聊。”話雖這麽說,但祁湛半拖半拽著祁揚迴到他自己臥室就打算離開。“哥。”祁揚的聲音悶悶地砸落在地,祁湛腳步一頓,疑問地迴頭看他。“其實陸瑞安一直都喜歡的是你。”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到如今,與其死纏著陸瑞安惹他厭煩,還不如替陸瑞安說出他不曾出口的心意,或許還能讓陸瑞安高興一點。祁揚心裏頭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塊,疼得他難以唿吸,但他還是堅持著斷斷續續說:“……他和我結婚,也是因為你。”祁湛:“…………”祁湛忍不住快步走迴祁揚身前,探手往他額前一摸:“你在這待著,我去給醫生打電話。”祁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垂頭喪氣說:“……是真的。”祁湛無語:“不可能的事,不知道你從哪聽來的瘋話。”“是因為你,他才給我補的課。”祁揚蔫搭搭地將掩藏心中多年的刺告訴祁湛。祁湛實在不知道他的離奇結論是怎麽來的,索性在祁揚旁邊坐下聽。“但那是因為他那時候剛大二,不想再用父母給的生活費,我看他去機構應聘做家教辛苦,所以幹脆請他來給你輔導,你也就樂意聽他的話多點。”祁湛迴憶著,不解問他,“可這又怎麽能得出他喜歡我的結論?”“我知道,他從進學生會開始就是你在提拔照顧,他對你有好感很正常。可是隻要有你在場,他每次都會很專注地看著你,而不是我……還有不管你說什麽,他都照做照聽。”祁揚越迴憶就越傷心,以至於他開始感到自己昏昏沉沉、腦子裏鈍鈍地發疼,“後來你給琳月姐求婚那天,他從頭到尾都一聲不吭,我跟他開玩笑求婚他也沒什麽反應,我看得出來,他不高興。”祁湛終於忍不住了:“你燒糊塗了吧?”“我沒有,我很清醒。”祁揚覺得眼睛酸熱發澀,他想揉一下緩解這點不適,但一揉就感到止不住的濕意洶湧滾落,“你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得很仔細,我和他一起給你挑生日禮物的時候,他說你不喜歡太張揚的東西,所以給你選了墨藍色的手表,你看,你喜歡的他都記得。”祁湛:“……他對朋友都是這樣的。”祁揚卻不這樣認為,他甚至開始不講道理地覺得委屈、埋怨,但這埋怨並不是對陸瑞安或是其他人,而是對他自己。連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受,低啞的聲音裏帶上幾分抑製後的哽咽:“我早知道他喜歡你,但我就是不甘心。你都不喜歡男人,他都能一直喜歡你,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呢?”祁湛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在這情形下,他覺得找退燒藥更重要。“我不想他受委屈,也沒想讓他不高興,”祁揚將臉埋進掌心,他已經連自己說的什麽都聽不清了,僅存的一絲清明理智讓他不想將狼狽的麵容給哥哥看到,“他每次說‘算了,都是我的錯’我就忍不住生氣,我為什麽就不能再冷靜一點……要是你喜歡男的,可能就不會輪到我和他結婚了……”祁湛暗自做深唿吸:“你現在在發燒,別逼我扇你。”祁揚不作聲了。“你在公司也這個狀態嗎?”祁湛難以理解他兩個多月沒迴來,一迴家竟然會是這副模樣。“……沒有。”祁揚悶悶道,“在公司趕項目沒來得及想,閑下來就想明白了。”“你還是別想了。”祁湛起身,“你和瑞安已經離婚,這是你自己造成的結果自己承擔,我沒有插手。而且,瑞安從來就沒有像你剛剛說的那樣對我有過友誼以外的感情,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問他。還有,你自己摸摸你身上都燙成什麽樣了你自己沒感覺嗎?!你是不是又開車去瑞安學校門口堵他了?”“我這迴沒有,他知道的。”祁湛不想和他繼續這個話題,轉身往外走:“我去打電話——”“你別找他!”祁揚慌忙打斷他,“他現在在學校守晚自習,忙不過來。”“——找私人醫生過來。”祁湛補充完後半句。“哦。”祁揚又埋迴臉,訕訕道,“也不用,我睡一晚上就好了。也別和爸媽說。”祁湛欲言又止半晌,最後還是沒叫來私人醫生,下樓找了退燒藥和消炎藥守著祁揚吃下睡著才走。祁揚其實睡不著,他一閉上眼,就有一堆忽大忽小的混亂光點,晃得他頭暈目眩,渾渾噩噩漿糊般的腦子裏就浮現起陸瑞安的影子,那些或久遠或新近的畫麵雜亂無章地在他眼前閃過。——其實起初他也隻是有一點不甘心而已。--------------------收到反饋啦,我也重新梳理了一下現有的內容和存稿,意識到的確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調整了一下劇情節奏安排,如果有看過第一版的朋友建議清除緩存之後再看(ps.由於這篇文是新的嚐試,其實很樂意看到大家的反饋,我也會去思考問題所在,盡可能地想調整出更好的呈現效果,再次感謝大家幫助我糾偏,啵唧一下看到這裏的你~)第65章 蓄念二·專屬家教不甘心被比較、不甘心被放棄、不甘心沒有獨屬自己的那一份偏愛。然而這些不曾被解開的不甘心層層疊疊地堆積成了一點即燃的怨憤。他不明白為什麽那些長輩總是要在誇獎哥哥的優秀後用惋惜的目光看向他,再附上一句他壓根不需要的寬慰。也不明白為什麽昨天還說等哥哥競賽結束就一起去旅行的父母,隻是過了一個周末就留下他一個人在宅子裏,然後再也沒有迴來。爺爺奶奶被其他子女接走生活,於是老宅子裏隻剩下祁揚和父母新雇來的兩個陪護員,阿姨單負責他的飲食起居,叔叔則負責他讀書的事宜。宅子裏負責花草和清潔的工人忙於工作,沒有人有空閑搭理他,他能接觸的除了學校裏的老師同學,也就隻剩下陪護員。每每問及父母兄長,男陪護員都會說:“你得像你哥那樣聰明一點、乖一點,他們才接你迴去。”他知道哥哥有多優秀,但如果因為他達不到哥哥的高度就要被放棄,為什麽當初還要選擇讓他來到世上呢?沒有人告訴他答案,他隻清晰地得到自己被放棄的結果。和同學發生爭執並非有意,隻是爭執的結果卻讓他驚喜地重獲父母的關注,這個意外得來的方式屢試不爽。盡管每一次都會招致比上一次更嚴厲的教導和訓斥,但起碼能讓他在初一被接迴父母身邊,在他看來這就是最有效的辦法。但那時,他告訴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已經不需要他們的關注了。事業蒸蒸日上的父母在除夕前夜宴請合作夥伴,也將他介紹給友商的孩子作玩伴。祁揚明顯察覺到這些比他年紀小的孩子其實更喜歡黏著祁湛,或許是因為之前就在各種各樣的宴會上見過,所以認識。他像一隻意外闖入宴會的幽靈,不屬於這個地方,但又隻能被困在其中四處晃蕩。幾年不見已經成長得談吐不凡的兄長待人接物沉穩大方,祁揚待在他身旁作陪襯,感到一絲陌生,但也很清楚這就是既定的結果。好不容易結束晚宴,孩子們被允許去宴會廳外的莊園裏玩耍,家長們耳提麵命不許去圍獵場,得到了稀稀拉拉的應和聲。被孩子們簇擁的祁湛持重可靠,何況年紀小的孩子又有各自的育兒員在旁,不必太過擔憂。一身反骨的祁揚則因為麵生被忽略,獨自一人沿著小路順著獵場的指示牌尋去。園子太廣闊,祁揚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旁的樹林越來越密,雜草叢生,偶爾從林子裏躥過一頭鹿將他結結實實嚇一跳,虛驚一場後便撫著胸口繼續探險。他被身旁的隱隱約約一陣哭聲吸引,凝神循著聲音找去,發現有個男孩正坐在灌木叢外哭。他覺得有些眼熟,思索幾秒,發現是宴會剛開始就把他從祁湛身邊推開、一口一個甜甜的“湛哥哥”纏著祁湛陪他的男孩。祁揚在路邊站住腳,提聲喊他:“你坐這兒幹嘛呢?走丟了?”那男孩揉著眼望過來,看清楚是他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帶著敵意衝他哼聲:“跟你沒關係!”“哦,跟我沒關係,那我迴去了。”祁揚一攤手,一刻也不停留地轉身往外走。“喂!你不許走!”小男孩跌跌撞撞跑過來,手臂還被草叢間的尖刺劃破,他顧不上疼,著急地跟著祁揚往來時的路走。祁揚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沒有信號,又問那男孩能不能聯係父母,男孩撇著嘴角不甘不願地給他展示自己手腕上無信號的電子表。好在祁揚記憶力不錯,順著路燈和記憶迴到主幹路上,遠遠地聽見園子裏各處傳來的尋人的叫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