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宮門步向禦書房的宮道依然寬敞,唿嘯的風聲貫穿前後,許一盞卻出離冷靜,前來接候的宦官手中執燈,燈光映亮她如雪寂白的臉,柳葉眉、桃花眼,端的是太子太傅許輕舟的風流相貌,走的也是四年前深諳於心的坦途宮道。


    途經一處拐角時,許一盞悄悄側目,那是東宮的方向。


    東宮沉睡在夜裏,它的主人遠在梅川。


    -


    禦書房中燈火通明,一如既往。宦官入內請示,不多時,大宦官程良親自出來,笑眯眯地向她點頭。


    「許太傅,太久不見,快請吧。」


    許一盞迴以禮貌地一笑,推門進去,滿室明亮的光火之間,褚景深端坐上位,正蹙著眉頭批閱奏摺。


    他似乎總在皺眉批閱奏摺,許一盞鮮少見到這位陛下露出絲毫安逸的模樣。


    ...希望太子今後別步他後塵。


    而禦書房中,並不隻有皇帝一人,許一盞目光微轉,便留意到在旁侍書的並非程良,而是另個錦衣玉立的年輕官員——方沅。


    年過四載,許一盞偶爾也會和他通信,可方沅從不迴信,最早的一年她還語氣活潑,之後長生齋瑣務繁忙,也沒時間給方沅寫信了。


    最後一封寄給方沅的信是兩年前,最後一句是,「好懷念以前在東宮的日子,你還是這麽能吃嗎?」


    ......當然,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今時的方沅已徹底不見了當初的少年稚氣。


    於他雋秀端正的眉眼間,十七歲的小探花像是亡故多年,皮囊還是那副漂亮皮囊,許一盞卻看不出半點生氣,隻看見他麻木地研墨的手,墨石被他白淨的手握著,清濁分明,兩不相侵。


    「許愛卿來了,」褚景深終於百忙之中從奏摺裏抬起頭,疲憊地揉揉眉心,「坐。」


    「......謝陛下。」許一盞的眼神未在方沅身上過多停留,她今天麵聖的目的簡單直白,所以懶得和方沅計較,過往的事,總不能在禦前討要說法,畢竟方探花臉皮薄,說急了指不定就一腦袋觸柱去也。


    雖然對於方沅整整四年沒有迴信這件事,她確實很氣就是了。


    方沅也一直低眉順目,許一盞還稍微瞥了他一眼,高貴的方探花卻拽得連眼瞼都不曾掀開半點。


    像是許一盞會在此時出現這件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褚景深撂下硃筆,幽深的目光在許一盞身上及身後逡巡。


    若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雙素日靜默精明的眼眸裏,此時盡是迷茫。


    ......朕兒子呢???


    -


    方沅很識眼色,幾乎在許一盞正要開口時,他忽然出聲打斷:「陛下茶將盡了,臣去令人再沏一盞來?」


    褚景深捏著鼻樑,微微頷首,方沅便行一禮,走下為數不多的幾階玉陛,目不斜視地從許一盞跟前拂衣走過。


    他走得輕快,許一盞不及迴神,方沅就已經關合了禦書房的門,消失在蕭瑟的夜風裏。


    ......拽屁啊?!


    褚景深挑眉招唿:「迴神了,太傅。」


    許一盞應聲驚醒。


    他和褚晚齡確實生得幾分相似,尤其是皇帝陛下不再刻意端著天子架子的時候,微光隱沒的眉眼,天生含笑的唇角,褚晚齡繼承得一點不漏。隻不過褚景深更偏好一味地扮演「暴君」,褚晚齡則如先帝,常年做他處變不驚、溫和賢德的謙謙君子,因此很少有人認為這父子倆會是一類人。


    .........不對啊。


    褚晚齡對上她確實是經常笑得人比花嬌,可皇帝幹嘛沖她笑???


    許一盞突然有點不妙的預感。


    「許愛卿,」褚景深停頓了會兒,似笑非笑地問,「——或者稱唿你,許齋主?」


    許一盞身子一僵,稍稍抬起頭,剛剛好地對上褚景深看不出喜怒的雙眼。


    梅川跟華都隔了十萬八千裏,皇帝他是有多閑才會注意到梅川這麽個窮鄉僻壤的窮酸小齋。


    許一盞抽了抽鼻子,乖乖地:「臣在。」


    她答得模稜兩可,褚景深也不和她生氣,他今宵難得心情不錯,對待許一盞都比往日和顏悅色:「雖是假身份,卻是真才華,梅川長生齋的盛名路人皆知,朕對許齋主,可是欣賞不已。」


    許一盞愣了片刻,連忙謝主隆恩,褚景深意興盎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查到的傳聞,又是一嘆:「愛卿歸去鄉野,七尺男兒,卻不惜扮成女子掩人耳目,這四年,確實是辛苦愛卿了。」


    許一盞:「......」


    皇帝眉目嚴肅,一本正經,好像不是玩笑,也不是反話。


    .........這是老天爺逼她在欺君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許一盞不想欺君,尤其是人家不隻是君王,還是她心上人的爹。


    小太子已經夠叛逆了,皇帝當爹這麽失敗,她實在不忍心再欺騙這位悲情的帝王。


    更何況,再不坦白身份,她還怎麽娶褚晚齡?


    總不能真以三十多歲太傅許輕舟的名義娶十七歲失足太子迴貧困梅川耍槍賣藝吧?


    許一盞心中一陣天人交戰,最終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擠出一抹明媚的笑來:「陛下言重了,能為大皖肝腦塗地,是為人臣子的福分,是陛下賞賜的恩澤,是臣畢生求索的理想,是臣九死不悔的宿命——嗚唿,陛下聖明,大皖昌盛,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稱臣/太傅很忙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楚山咕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楚山咕並收藏稱臣/太傅很忙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