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種敘述的快感中,我度過了一年。離開石橋,我在沙水取了一點存款,直奔彌江監獄而去。

    火車在1998年夏天南方的崇山峻嶺穿行。那重重疊疊的山巒呀,那撲麵而來的山梁呀,隨著火車的行進,變得生動活躍起來。而彌江則像一條白色的綢帶或右或左地飄舞在火車身邊。火車繞峽穀、翻山梁、穿山洞、過大橋,每經過一個地方,聲音都會隨之而變化。聽久了火車變化不停的隆隆聲,即使不看窗外,我也知道火車正在什麽地方行駛。

    彌江監獄終於到了,火車在這裏隻停了三分鍾,就長鳴一聲,續繼南行。我目送歡快的火車消失在無邊的綠色之中。火車走後,好像把我原有的好心情也帶走了。我現在有些怕看到我兄弟劉龍了,站台上零星的人影消散後,有一種孤獨悄然爬上我心頭。我不知道我的突然出現,會不會帶給劉龍興奮和快樂?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劉龍隻是我心頭一個飄渺的影子,他長得如何,性格如何,喜好如何,我並不十分清楚,對他的一切我都是浮光掠影,從他八歲離開我後,我就再沒與他生活過一天了。我們曾碰到過兩次,可兩次都如雨點掉落池塘擊出的水花,倏地就沒個蹤影了。而在火車站的那次,我至今都懷疑可能是自己看花了眼。

    在彌江小鎮,我買了兩份禮物,一份給我哥劉龍;一份給管教幹部,隻是為了圖個方便。兩份禮物無非些水果罐頭飲料什麽的,都不怎麽值錢。

    在接待室裏,我把一份禮物遞給管教幹部,我可憐兮兮地告訴管教幹部,我是從很遠很遠的沙水而來,我要看我的哥哥劉龍。管教幹部問我那個劉龍是什麽時候關進來的,我說不知。管教幹部又問我那個劉龍關在幾監,我還是不知。管教幹部說,這裏關了上千人,我到哪裏給你找劉龍呀。我站在那裏呆住了。如果樹皮說得沒錯,劉龍應該是1996年從朝陽勞教所轉到這裏來的。劉龍應該是因盜竊、越獄、鬥毆而被判了十幾年的。我把這些告訴管教幹部,管教幹部搔了搔腦袋,還是一副畏難的情緒,後來他說:看你來一趟也不容易,我給你查查看。轉身進去了。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才出來,一臉的沒表情,我以為他沒查到劉龍的消息,沒想到他卻說:你哥哥劉龍在082監。我大喜過望,對他又是點頭又是哈腰,我說謝謝謝謝太謝您了。他擺擺手。我又說:求求您讓我見見我哥。管教幹部說:今天不是接見日。我問:接見日是哪天?他說:再過五天。我說:我沒帶這麽多錢呀,我不能在這裏呆這麽久啊,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今天見見我哥?他沒理睬我,我就裝著一副更可憐的樣子求他。在管教幹部麵前,這招並不管用,可除了這招其他什麽招數就更不管用了。他突然吼一聲:你煩不煩哪?!你說見就見,那還要製度幹什麽?!

    我隻好走出去了。他把我放在桌上的水果袋強行塞到了我手上,我知道他不會收的,我也隻是用水果表示一下低姿態和友好而已。

    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館,先安頓下來。既然劉龍的確在這裏,不見著他我決不會離開。我騙管教幹部說沒帶多少錢,其實我就算在這裏花銷一個月,也沒問題。我想無論如何我得認識這個勞改監獄的所長。我來這裏並不隻是想看看我哥哥,我有自己的目標。我要與哥哥生活在一起。當然不是監內,而是監外。

    夜晚的彌江鎮太安靜了,山影幢幢,皓月如玉,彌江如帶。我站在窗前,浮思連翩。突然有敲門聲,我開門一看,是一個年輕姑娘,她囁嚅說道:哥哥要不要人陪?我沒想到這種偏僻的小鎮也有這樣的服務。我說:你進來吧。她輕手輕腳地貓一樣走進來。我又說:你坐吧。她就在床沿坐下了。我問:渴不渴?她猶疑地看著我,開始動手脫衣服。我忙說:慢慢,我問你渴不渴,不是問你脫不脫。她臉一紅,手就停下來了。我又問:一晚上多少錢?她說:……五十吧。我想畢竟是小地方,比沙水便宜多了,兩年前在沙水包夜最低都要二百,沒想到這裏現在才五十。我說:好吧,我給你一百。陪我聊聊天吧。姑娘點點頭。我首先擺出一副誠意,我告訴她我是來監獄探看我哥哥的。她說來這裏的外地人多半是犯人的家屬。我又告訴她我自己的一些身世。我告訴她這些,是為了讓她不必拘束。因為我也是壞人一個,一點都不比她高尚多少,所以她沒有必要畏手畏腳的樣子。她聽了我比較誠懇的簡介,也開始叨嘮了自己的一些身世。她的方言較重,我沒聽懂多少,但我邊聽邊點頭,表示聽懂了的意思。我之所以找她聊天,重點是想了解一下彌江監獄的情況。好家夥,這個監獄的情況還真不少。姑娘告訴我這裏不但管教幹部出來嫖,而且有時還帶著犯人出來嫖。我問她怎麽知道是犯人。她說管教幹部對她們都比較和藹,犯人對她們則很粗暴。而管教幹部對犯人說話語氣衝衝的,犯人對管教幹部則都是陪著笑臉。所以如果一群嫖客中有管教幹部也有犯人的話,她們一下子就可以區分開。

    有了她這番話,我心裏基本有底了。我給了她一百錢,讓她走。她很驚詫地看著我,我笑笑說:今晚我太累了,如果明晚我還在,你明晚來吧。姑娘點點頭,斂著頭走了。

    夜深了,我還在床上輾轉著睡不著。我有些後悔讓那姑娘走了。在這樣陌生的清寂小鎮,也許抱著一個女人幹一場才會睡沉實些吧?就像那些長年累月在這裏看管犯人的管教幹部一樣,也許偶爾嫖一迴,才能使自己慌虛虛的雜亂內心變得沉穩澄明些。

    第二天我不找管教幹部了,我到他們辦公大樓的三樓找到了所長的辦公室。所長的門虛掩著,我見所長正在裏麵抽煙看報,就提著水果笑眯眯地進去了。還在門口我就嚷道:領導好,領導好……所長抬起頭看著我,說:有什麽事?我說:我哥哥劉龍關在這裏,我想見他。所長說:這事你找我幹嘛!出去出去,你去找下麵的幹警。我說:下麵的幹部說,還得再過四天才是接見日,可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不能在這裏久留,我家裏還有事。所長說:這是製度,你找我也沒有辦法。我又是點頭又是哈腰,笑得像個瘦彌勒,我說:你看你看,警民一家嘛,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求領導照顧照顧、成全成全。所長笑了,他說:你還一套一套的嘛。我見所長笑了,忙把水果遞上去,接著把一個信封塞給所長,我說: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所長說:小鬼頭,你這是幹嘛?他把信封捏了捏,然後塞給我。接著他把抽屜拉開,找出一張名片遞給我,說:這是我的警民聯係卡,你拿著它下去找今日值班的幹警,就說我說的,你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讓你見見你的哥哥什麽什麽的……龍。我說:劉龍。他說:你去吧。警民聯係卡上有他的手機號碼、辦公室電話和家裏電話。我想了一下,轉身就要離開。他在後麵叫:喂喂,還有這水果你也提走。我忙掉頭去提水果。

    我終於見著我哥哥劉龍了。他在那頭,我在這頭。他在裏麵,我在外麵。我們之間隔著一層玻璃,玻璃有點反光,我在玻璃上的投影正罩在我哥哥劉龍身上,我與他一樣高,一樣瘦,臉盤子長得也有些像。不同的是,我把胡子刮了,他下巴胡子拉碴的。我衝著哥哥喊:劉龍劉龍,我是劉虎呀!劉龍木訥望著我。我這才記起我沒拿話筒,他聽不到。我拿起話筒,熱情卻一下子下降了,我說:劉龍,我是劉虎。劉龍點點頭,臉上好像有點笑意,可我還沒捕捉到,笑意就消失了。他說: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我說:是樹皮告訴我的。他說:你認識樹皮?我說:我在石橋關了一年,認識了樹皮。劉龍嗯了一下,就沒話了。我問:你知不知道劉騏在哪裏?劉龍說:不知。你也沒跟他在一起?我說:我找你們找了十多年。劉龍說:我也找過你們。我說:我們以前的老家折遷了,爸爸他們搬走了。劉龍說:我去過那裏。我說:媽媽還住在紡織廠,不過我已經有幾年沒去看她了。劉龍說:我也是九三年從北京迴來看過她一次。我突然記起了什麽,忙問他1993年那個冬晚站台上的人是不是他?劉龍情緒一下子就像被點燃了,他說:原來是你呀!那晚我剛從車上一跳下來,就聽見有人在後麵猛喊我的名字,我以為是走漏了風聲,有人要抓我。我一轉身就又上了火車。我在樟州呆了十天,才迴沙水。我大叫一聲:那晚我也準備去樟州呀!可我一見到你就下車了,我在站台上找了你好久,我又在車站廣場找了你好久,我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原來真是你呀……

    就是這個話題讓我們兄弟的感情逐漸升溫,我們的攀談開始熱烈起來了。我們足足談了半個多小時。後來是管教幹部再三催促,我們才打住話題的。我最後對劉龍說:劉龍,我還會來看你的!

    晚上,我去了所長家。我把這次剩餘的錢除去車費和今晚的住宿費外,全裝進了白天那個信封裏。所長收下了我的信封。我十分誠懇地哀求所長,要他多少能給劉龍一點關照。所長答應了。

    從所長家出來,我又迴到了原來的旅館,我興奮莫名地等待著昨晚那個姑娘前來應約。可她並沒有來。大概被別的什麽男人纏住了吧?

    第二天一早,在晨霧迷漫中,我離開了這個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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