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被關進了石橋勞教所。我希望楊小夏與我同監。但這是不可能的。公安機關有規定,同案犯是不可能同監的。小夏不但不與我同監,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也關在石橋。從法院公審出來,我就再沒見過他了。

    從石橋出來還不到一年,現在又進了石橋。真讓我感概萬千,像我們這一類人,就像是風吹動一片落葉,在反複變動著正麵與底麵。而監牢大概就是我們這一類人的底麵吧?

    06監室。與07監室隔壁。差一點就實現了劉煌講的那個笑話。07監室的牆壁上雖然沒有我紮的木樁,但肯定還留有我的痕跡,從科學上講,也一定留有我的dna。管教幹部還是原來的那些人,我一進來,他們就向我或嚴肅地打招唿:虎伢子呀,你是怎麽搞的,又進來了?或熱情地打招唿:虎伢子呀,見到你真高興。外麵的世界很精彩,外麵的世界也無奈,還是這裏好,是不是?

    06監室和07監室都還有人認識我。等管教幹部走後,他們紛紛向我打招唿,07監室的人把鐵門搖得山響,有人說:虎伢子呀,讓管教幹部把你換到我們這裏來吧。我笑道:不了不了,四海之內皆兄弟,關在那裏都一樣。大家哄的一笑。也有人問起楊小夏的近況。我告訴他們楊小夏與我是同時被抓的,估計也關在這裏了。大家又哄的一聲叫起好來。

    也許因為我是故人,大家賣我幾分薄麵;又或許聽說小夏也關在這裏,大家賣小夏幾分薄麵。總之我進06監室後,裏麵的頭並沒有讓我睡桂花鋪。這就是萬幸了。

    等到一周後,我才知道我沒睡桂花鋪還有第三個原因。那是因為06監室的頭進來才一個月。現在的桂花鋪給了原來那個頭睡。顯然新來的頭就像楊小夏那時進07監室一樣,經過一番慘烈的搏鬥,才取得現有的地位。我進來的時間非常恰當,新來的頭當然不願多樹敵手,他隻希望這時多來一些新人以擴充他的勢力。另外,像我這樣單單瘦瘦的人,也不像個能“顛覆政權”的人,所以他很快就接納了我。監室就是監室,它不是世外桃源,也就沒有田園牧歌。我剛進來時大家的熱情隻是表麵的,而事實上在這樣生存條件極為惡劣的地方,每進來一個人,他們就要盤算著自己利益的重新分配。盡管這份利益在外人看來是微不足道的。從這裏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越惡劣的地方,人們對權力的角逐就越激烈。

    這次進監或許是一種福份吧,我沒想到這間監室的頭竟然與我哥哥劉龍是老熟的朋友。監室的頭叫樹皮。有一天樹皮說我有點像他以前的一個合作夥伴。我心一動,就問他那個夥伴叫什麽名字,他說諢號叫龍伢子。我心又一動,忙問那夥伴姓什麽。樹皮卻不記得了,搔著腦袋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他說:我其實記得他的名字,但叫他的諢號叫慣了,倒把他的真名給忘了。我再也忍不住了,說:他姓劉,對不對?樹皮說: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他姓劉,就叫劉龍。怎麽,你認識他?我抓著他的手叫道:他是我親哥哥呀!你快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裏?樹皮說:難怪你們有點像……他現在……據說好像在彌江監獄。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我已經三年沒想到要找我哥哥劉龍了,沒想到劉龍的消息突然就冒出來了。我現在恨不得能插翅而逃,飛到彌江看我的哥哥。我真的好想見他一麵,我已有十幾年沒見到他了。我希望等我出來後,他還在彌江,那樣我就好去找他。我問樹皮:我哥哥判了幾年。樹皮說:聽別人說好像有十幾年呢。我一聽,心情又黯下來了,我沒想到會有十幾年!真這樣的話,我就算去看他,也隻能跟他隔著玻璃見麵。

    1992秋天,樹皮剛從監所出來,在一家桌球館結識了我哥哥劉龍。那時樹皮雖然36歲了,而劉龍才17歲,但他們打一架後,吃了幾頓飯,居然成了很好的朋友。那時劉龍正想去騙神洲建築公司的一個包工頭。包工頭叫鄒安全。劉龍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他的。劉龍說自己是在金龍大廈做事,目前金龍大廈要建一幢十幾層的大樓。正準備招標。鄒安全信以為真,就讓劉龍向他們老總好好吹吹自己的建築公司,看有沒可能把工程攬過來。如果事情如願,他一定會重謝劉龍。劉龍答應去試試。

    然後劉龍就要樹皮扮金龍大廈的副老總,樹皮找到一個叫湘鱉的牢友,讓他扮沙水市建設銀行直屬支行的副行長。由劉龍牽針引錢,兩拔人在隨緣樓見麵了。在山珍海味的餐桌麵前,樹皮詳細聆聽了鄒安全等人對他們建築公司的介紹。樹皮表示滿意,並說他有四千萬資金存在湘鱉所在的建設銀行,這批錢就是用來打造金龍二廈的,現在他準備把金龍二廈的建築權讓給神洲建築公司。而鄒安全所在的神洲建築公司有這樣的規定,哪個包工頭攬的工程就由哪個包工頭承建。在餐桌上,樹皮還當著鄒安全的麵要湘鱉先拔100萬元給鄒安全,讓他們盡快進場施工。湘鱉一口答應了。這可是一樁大買賣,隻喜得鄒安全等人一佛上天,二佛入地,當即就點了隨緣樓的幾個小姐陪樹皮和湘鱉隨便玩玩。因劉龍是下屬,就另外安排他在別的房間玩。既飽且淫,把三人樂得喜不自禁。出門時,湘鱉拍拍胸脯說資金馬上到位。可是鄒安全左等右等,就是不見資金到位。他估計是自己招待不周,於是又由劉龍出麵,請吃請喝請玩,吃完喝完玩完之後,又是送錢又是送禮的。這樣拖了幾個月,鄒安全在樹皮等人身上就花了6萬餘元。1993年春天,鄒安全有些懷疑上了劉龍的當。就派人去建設銀行直屬支行探聽湘鱉的底細。打探的人迴來說:那銀行根本沒有常湘鱉這個人,更莫說副行長了。鄒安全大吃一驚,知道真的受騙了。就馬上派人去找劉龍樹皮湘鱉等人。劉龍樹皮得知消息暴竄而逃。湘鱉卻被他們從蓉花招待所給揪出來了。沒過兩天,湘鱉居然死了。一說是被鄒安全他們打死的,又說是湘鱉跳樓逃跑時給摔死的。鄒安全等人見無法交差,隻好向陽溝派出所投案自首。派出所的民警一邊審訊鄒安全等人,一邊加緊追抓劉龍樹皮,劉龍和樹皮在報紙上見湘鱉死了,知道事情鬧大了,便遠走北京以避風頭。在北京不到半個月,他們就走散了。三個月後,樹皮迴到了沙水。樹皮這次進勞教所,卻是因為偷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樹皮還告訴我,劉龍是1994年被抓進去的,也大概是因為偷竊。聽說劉龍進去後試圖越獄,抓迴去後,被加判了幾年。後來又聽說劉龍在監室打架,把一個犯人打成重傷,於是又加判幾年。累計起來就有十幾年。1996年劉龍由朝陽勞教所被解押到彌江監獄。

    樹皮說,這些隻是聽別人的傳聞,也不一定準確,而大致就是這樣了。我聽了樹皮講的這些事情,半晌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劉龍為什麽要越獄,又為什麽要把人打成重傷?我估計劉龍在那邊的日子一定不好過。一邊揣擬著劉龍的生活,一邊我又為樹皮感動。樹皮這人真的可以當作朋友。一般人是不會輕易和盤托出自己的底細,如果我把樹皮的故事報告給管教幹部邀功請賞,那樹皮豈不糟了?樹皮之所以毫無保留地告訴我這些,也許估計我一定不會去報告,因為他的事情也有我哥劉龍一份。他遭殃,我哥劉龍勢必跟著遭殃。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這一年裏,我與樹皮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也許是因樹皮開了個好頭,既然樹皮有“把柄”抓在我手裏,我決定也留一些“把柄”讓樹皮抓著。我們就這樣一輪一輪交換著講敘各自在外麵所作的案子。這種情形實在是犯了牢友之間交往的大忌。因為雙方如果反目成仇,很可能會把這些抖露出去。形成互相報複,互相殘殺的局麵。這時得利的就不是漁翁,而是條子了,不費吹牛之力,審下積案無數。

    樹皮現年四十歲左右,正是男人的黃金年華。樹皮長得人高馬大,有模有樣,如果在監所外麵碰見了,也許還真有可能把他當作大公司的老板。樹皮說他吃虧就吃在小時候家裏太窮,不認識幾個字,才走上這條路的。可惜我識字無數,也走上這條路了。對樹皮,我漸漸產生了一種依賴之情。我覺得他既是朋友,又是兄長或者父輩,有時我還真想,他要是劉輝就好了,我們父子倆可以一起去偷,也可以一起去坐牢。所謂打虎不離親兄弟,上陣不如父子兵。如果我真能與父親一起偷竊,個中際遇恐怕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開始我對樹皮講敘自己所作的案子,隻是為了以心換心。後來我們逐漸側重研討案子的得失。我們把彼此每一起案子都拿出來擺弄擺弄,就像擺弄主婦手中的一顆洋蔥。我們用虛擬的情節把每一起案子都完善得無可挑剔。我們希望智者千慮,沒有一失。可惜沒有紙筆,如果把我們研討的內容詳細記錄下來,肯定會成為一本舉世無雙的現代盜經。當然我這也隻是說說而已,真有紙筆,我們也不會傻到要把我們的談話寫出來,那豈不成了一本犯罪供詞?

    現在看來,我以前作下的案子很多是幼稚的、是經不起推敲的、是險境重重的。長這麽大,我之所以才坐三迴牢,完全是我運氣特好的原故。當然,也跟條子的無能有關。噓,我們可不是國家納稅人,我們隻希望條子越無能越好。也就是說,我愛無能的條子!我們愛無能的條子!自古以來,條子都是扮演黑貓的角色,而我們則扮老鼠的角色。這種情形大概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更改,我隻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裏多上演些老鼠戲貓的好戲。

    如果真讓我寫《現代盜經》。我準備分五章來寫。第一章:現代盜者隨時變化的生存環境。第二章:行盜過程中應注意的事項及心態的把握。第三章:盜竊案例精選。第四章:逃跑是盜者最重要的生存手段。第五章:反審訊64招。通過與樹皮對案例的反複揣摩,這本書現在已在我心中唿之欲出。我想等我老了的時候再不能偷了,我就出版這麽一本書,拿點版稅,暗度殘年。也許正規的出版社不會出,我就把它賣給地下出版商吧。

    隨著與樹皮的交流,我現在越來越注意對原有案子的補充、完善和虛構了,以致我講出來的案子越來越讓樹皮找不到漏洞了。樹皮也一樣,從他嘴裏出來的案子,我也再難找到漏洞。經我們講敘的案子,就像斷臂的維納斯被重新接上了手臂,變得完美無缺。我們從敘述中也就找到了一種再創造的滿足感。當然我還教樹皮把常用的幾千漢字認完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黑色往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謝宗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謝宗玉並收藏黑色往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