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鶯歎了口氣:“其實我怕人類。”

    “啊?為什麽?”

    “師父說過,天下最毒的東西,是人心。”

    “哈哈,我倒是聽說過最毒婦人心。難道你在說自己?”

    “是啊,我本就是個狠毒得甚至讓自己都討厭的女子。”葉鶯的口氣中有一分自暴自棄,也有一分無奈:“但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狠毒嗎?那是因為我害怕每一個與我接觸的人,我根本看不透他們複雜的內心,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麽樣的陰謀詭計對付我。我不會阿諛奉承,不懂笑裏藏刀,比起嘴巴來我更擅長用眉梢月與人交談,我就像一隻渾身尖刺的刺蝟,沒有朋友,隻有敵人。所以,我寧可隻和動物打交道,而從來不會相信任何人。”

    許驚弦柔聲道:“你把人心想得太過險惡了。或許人與人之間存在著許多爾虞我詐與陰謀詭計,但無論怎樣,這世上都還有更多的善良……”

    葉鶯冷冷打斷許驚弦:“也許你說得對。但你根本無法體會我生活的世界,一次錯誤的判斷就足以丟掉性命,那些未知的善良並不值得我去冒險,我寧願在危險還沒有來臨之前解決它。”

    “如此說來,豈不是每個人都是你假想中的敵人?這樣生活有何樂趣?”

    葉鶯淡淡道:“你知道我最盼望的生活方式是什麽樣嗎?我希望這世上隻剩下我一個人,隻與動物為伴。”

    “你不怕寂寞麽?”

    “至少那樣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心,再也不用怕睡夢中被人殺死。”

    許驚弦微微一震,心裏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表麵上她是一個心狠手辣,行事決絕的女子,卻有著常人無法觸及的內心世界,童年的不幸遭遇沒有擊垮她,讓她沉淪,反而讓她變成一個孤獨地、不再依賴任何人的堅強戰士,驕傲地與全世界為敵。

    或許,吸引自己的就是她那在痛苦中浴火重生後的驕傲,還有偶爾無意中流露出的一絲軟弱。

    許驚弦轉頭望向葉鶯,說到底她仍隻是一個十五、六歲胸無城府的小女孩,但在她的心裏麵卻蘊藏著一股邪惡的力量,迫使她失去了童年的天真與少年的熱忱,再也無法感受到同齡人的快樂。他突然很想幫助她,不出因為同情,而是希望她重新擁有美麗而開朗的微笑……

    “無論怎樣你都不要忘記:我們是朋友!”

    葉鶯感應到許驚弦話語中的真誠,垂首輕歎道:“自從父親不要我之後,我再也沒有和一個人相處那麽長時間而毫無戒心。”

    “你當然不必對我有戒心,我又不會害你。”

    “那麽你對我有防備嗎?就不怕我會殺了你麽?”

    許驚弦默然,他無法確定丁先生交給葉鶯的任務到底是什麽?或許因為自己就是她的下一個要殺害目標,所以她才能與自己毫無戒心地相處吧。

    葉鶯眨眨眼睛,俏皮一笑:“哈哈,嚇壞了吧?放心,你這個臭小子想必血也是臭的,殺你豈不汙了我的眉梢月。”

    “那麽,我們去焰天涯之後會怎麽樣?我在丁先生的計劃中到底充當什麽樣的角色?”借此機會,許驚弦終於脫口問出了盤桓心中許久的疑問。

    葉鶯怔了一下,肅然道:“答應我兩件事好嗎?”

    “你說吧。”

    “不要問我的來曆,也不要問刺明計劃的具體內容。也許有一天我會把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你,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唉,說到底你還是不信任我。”

    “我說過我從來不會信任任何人……”葉鶯加重語氣:“包括你。”

    她的語氣讓許驚弦心頭極不舒服,大聲道:“既然如此,何不就此分手。”

    葉鶯語聲幾不可聞:“就算請你陪我去一趟焰天涯,可好?”

    許驚弦突然醒悟:葉鶯之所以不願意告訴他太多的事情,那是因為一旦揭露真相後,他們或許就會成為敵人,再無迴旋餘地。盡管這個想法隻是出於他的揣測,但他寧可讓自己保留這一廂情願的念頭。

    “好,我答應你!”

    兩人找來些引火之物堆在蔡家莊的大廳上,將那五具屍體與五株植物付之一炬,隨即策馬離開清水鎮。先去敘永城賣掉四匹駿馬,再往南行去。

    走不多遠,葉鶯低聲道:“有人在跟蹤我們。”

    許驚弦亦有所覺:“不知是什麽人?”

    “這裏屬於媚雲教與擒天堡的勢力交接處,多半是媚雲教的人。”

    “我們破去了依娜的毒功也不見她責怪,反而以馬相贈,又何必派人跟蹤?”

    “你真是個傻子。擒天堡與媚雲教多年恩怨豈是那麽容易開解?暗中結盟隻是為了彼此的利益,如果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我,一定不會手軟。”

    “說得有理。葉姑娘計將安出?”

    “權當沒看到啦。估計他們隻是想摸清我們的目的,絕不敢隨便動手。”

    許驚弦暗忖擒天堡必是瞞著媚雲教暗中與焰天涯聯係,這三大勢力雄踞川滇多年,彼此之間的關係本就錯綜複雜,如今烏槎國與泰親王的勢力又摻雜在其中,牽一發而動全身,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難道就任他們跟著我們去焰天涯麽?”

    葉鶯沉吟道:“我們假裝遊玩,慢慢拖著他們,找機會甩掉即可。”

    許驚弦笑道:“現在手裏有了銀子,又何必假裝?這一帶有山有水,風景獨好,且讓末將做東,帶公主遊曆一番如何。”

    葉鶯喜上眉梢,拍手叫好:“哇,好個識趣的吳將軍,本公主有賞。”

    “咱們可說好了,隻許遊山玩水,不談國事。”

    自此之後,許驚弦與葉鶯便將什麽擒天堡、焰天涯、媚雲教、刺明計劃等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即使偶爾在酒店聽人閑談中提及川滇等地戰火將臨,人心惶恐,他們也主動避開,絕口不提國事。

    兩人心有默契,放寬胸懷,沿途隻是遊曆風景,指點山川,遇險峰而攀,逢激流而涉,有時甚至到深山密林中玩起了捉迷藏。少年男女之間的關係總是發展得那麽迅速而微妙,不知不覺中兩人情誼漸篤,一路上打鬧嬉笑全無顧忌,若非葉鶯女扮男裝,儼然便如一對攜手同遊的情侶。

    快樂的旅程終有盡頭。離開涪陵十六天後,他們到達了楚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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