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江撫掌道:“問得好。這裏麵確是有一個關鍵,那是因為丁先生嚴令所有人不得泄露,擒天堡上千堡丁,卻能將一個人的身份守口如瓶,丁先生的能力由此已可見一斑。”

    “既然此事無人得知,陳兄又如何曉得?”

    陳長江自得一笑:“承蒙丁先生看重,小弟已加入了擒天堡了。”

    金時翁怒道:“今日三大會與十四幫派聯合,正是要共同應對擒天堡的威脅,想不到你小子竟然吃裏爬外。”

    陳長江斜睨他一眼:“金老爺子不通時務,其他人可未必像你一樣。不獨是我,像流沙幫黎幫主、龍虎幫孟幫主還有銅錘門的裴門主等人也早都暗中加入了擒天堡。”

    金時翁恨聲道:“我潛鮫幫都是響當當的漢子,可不會做狗。”

    龍虎幫幫主孟先廣陰惻惻地道:“如果金幫主敢在丁先生麵前說出這句話,我才服你。”眼看爭執又起,旁人連忙勸解一番。

    另有人心中起疑,發問道:“請教陳兄,那丁先生的身份又不是什麽皇親國戚,為何要故意隱瞞?弄此玄虛又有何意義?”

    三香閣外忽傳來一個聲音:“擒天堡要重出江湖,自須運籌得當,不給敵人絲毫可乘之機。隻有將一切準備停當,萬無一失後再發出雷霆一擊……”這個聲音極其低沉喑啞,卻是經久不息,如一根利針般刺入每個人的耳膜中,仿佛還要直鑽到心底裏去。

    隨即就聽到竹杖點地的“篤篤”之聲極有節奏地一下下響起。最奇怪的是每個人都明白無誤地感覺到那竹杖聲由遠而近地傳來,但每記聲響卻都是一般輕重,仿佛距離並未發生改變。與此同時,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竹杖聲一同響起,但每一步又偏偏踏在兩記竹杖之間,就如兩件截然不同的樂器一並作響,各自獨奏極不和諧,令人聞之心頭煩悶。

    聽了陳長江的一番話後,許驚弦已知擒天堡來人並非日哭鬼,雖微有些失望,但對這個丁先生亦是充滿著好奇,隱隱期盼一見。聽到這竹杖聲不由大吃一驚:莫非是他?

    恰好剛至午時,竹杖聲與腳步聲在三香閣門外停了下來。

    一個悅耳動聽的女聲道:“說好了午時赴約,為何三大會主都不現身?”許驚弦隻覺這聲音頗有些熟悉,一時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

    那個低沉喑啞的聲音道:“鶯兒莫急,這件事可以問問潛鮫幫的金時翁金幫主。”同樣的聲線,稱唿那女子時頗有一份疼惜之意,提及金時翁之名時卻似乎隱含了一絲殺氣。

    眾人的目光齊齊轉向金時翁。金時翁原本還算篤定,但聽那聲音提到自己名字時忽覺心頭慌亂,忙不迭解釋道:“此事與老夫無關,隻是曾聽杜會長說起,三大會長有意晚一刻才赴約,隻為給擒天堡使者一個……咳咳。”

    “唉,丁某在涪陵城的碼頭上,已算見識三大會的下馬威了,想不到來了三香閣,還要受此折辱。川蜀武林同是一脈,本應聯合起來共抗外敵,又何苦如此?”隨著說話聲,兩人挑簾入閣,果然正是那盲目老人與黑衣女子。老人頭上依舊戴著那頂鬥笠,女子麵上依舊蒙著黑紗,但這一次氣勢卻完全不同,再也沒有人敢視其為孤苦老者與弱質女子。

    陳長江搶先迎了上去:“幸不辱命,丁先生所托之事已辦好。”說話間拉起丁先生的竹杖往許驚弦的方向指了指。

    許驚弦看得真切,心頭暗凜。怪不得陳長江請自己入三香閣奉為上賓,原來是得了丁先生的命令。難道就因為自己在碼頭上出手相救,所以讓他另眼相看麽?如今想來,自己出手全是多餘,也不知是福是禍。

    丁先生轉頭朝許驚弦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點頭,鬥笠揚起的一刹,許驚弦已望見了他的相貌,不由一愣。他在碼頭上見丁先生行動遲緩,體態佝僂,本以為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誰知他看似不過四十餘歲的年紀,麵上幾條刀疤縱橫,肌膚蠟黃如土、皺如樹皮,再加上一對濃黑如墨的眼罩,竟是一臉兇相,令人不敢多望……

    在聽到陳長江的一番形容後,他曾猜想這位丁先生或是一派謙謙君子風範,或是氣度從容的儒雅智者,至不濟也應當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卻從未設想過他竟會是這幅令人厭棄的尊容。多瞧幾眼亦覺心頭極不舒服,連忙轉過頭去。

    丁先生自嘲般一笑:“並非丁某不尊重諸位,而是容貌醜陋,不敢以之示人,所以這鬥笠便不除去了。”

    聽丁先生如此說,許驚弦倒對他略有了一絲好感,暗忖以他如此形貌能得到龍判官的重用,威鎮擒天堡,恐怕果有過人之能。

    丁先生轉向金時翁:“聽說金幫主的幼子昨日突染重病,全身浮腫腹脹如盆,不思飲食,隻是昏睡不止,不知可痊愈?丁某不才,也懂得一些岐黃之術,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自當效力。”

    這本是金時翁家中的隱私,卻被丁先生隨口道來,不由渾身一震,勉強拱手道:“多謝丁先生關心,犬子目前尚安好。”心中既驚且懼,難道愛子突發怪病與丁先生有關?但聽他語氣溫和充滿著關切之意,實在分不清真假。自己方才言語中多有得罪,他是否會暗中對付自己?又不知他究竟是否真的目盲,還是僅憑剛才的幾句說話便確認了自己的方位?

    短短的幾句話已令金時翁惶惑難安,猜疑不定,還想再說幾句,丁先生卻已在陳長江的介紹下轉向另一個人。

    丁先生先後對十四家幫派頭領打過招唿。陳長江、孟先廣、黎芳芳、裴榮等已加入了擒天堡之人也還罷了,其餘人皆是暗暗吃驚,他們此前從未與丁先生打過照麵,甚至都不知此人的存在,丁先生卻顯得與每個人都極為熟稔,不但姓名綽號絲毫不錯,寒暄中更是有意無意流露出一些隱私。

    那名黑衣女子則緊緊跟隨在丁先生之後,沉默無言,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全然不感興趣,隻是偶爾抬眼巡視四周,目光警覺。

    陳長江道:“還請丁先生樓上就座。”

    丁先生卻搖搖頭:“對於一個瞎子來說,能省些力氣就不想多走動,丁某就與吳少俠同席吧。”

    丁先生未現身時,諸人還不覺得什麽,直至親眼目睹他言行後,心中已各有主見。其人雖麵目可憎,但氣度從容,談吐不俗,言辭鋒利,既令人如沐春風,又隱含威懾,十四家幫派頭領都想與之討好,聽他要與許驚弦同席,皆生出羨慕之意,對許驚弦更是刮目相看。

    陳長江無奈,隻好領著丁先生與那黑衣女子走往許驚弦那一席。許驚弦起身相迎,他注意到丁先生看似走得顫顫巍巍,但探路的竹杖稍遇障礙立時生出反應,顯然身負武技。雖不知其深淺,但絕非表麵上弱不禁風的模樣。

    丁先生來到席前,卻不就座:“吳少俠遠來是客,今晨於丁某又有救命之恩,便請坐在主位吧。”

    許驚弦向來不喜繁文縟節,謙遜幾句安然就座。丁先生坐於他的左側,那黑衣女子並不解開麵紗,在下首落座,恰與許驚弦正麵相對。

    丁先生道:“想必諸位都餓了,就請店家上酒菜吧。”又俯身在許驚弦耳邊輕聲道:“三香閣的菜肴遠近聞名,吳少俠無需拘束,盡情享用即可。”

    許驚弦驀然醒悟到丁先生故意不坐在主位,免得與自己正麵相對,隻怕是不願讓自己看到他的醜陋麵目影響食欲。如此含蓄的風度,如此縝密的心機,難怪令擒天堡上下歸心。隻不過,他又隱隱覺得丁先生此舉還另有深意。正思索間,忽發現對麵黑衣女子那一雙靈動而深不見底的眸子正盯住自己,目光奇異,又或夾雜著調侃與嘲弄,不由臉上一紅,連忙拿起茶杯掩飾。

    黑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借端茶入口的當兒,將蒙麵的紗巾掀起一線,半爿櫻桃小嘴微撇,朝他輕啐一口。

    許驚弦暗忖與這女子陌路不識,無冤無仇,她為何對自己如此態度?但不知為何,雖然她的神情冷漠,甚至帶著一絲犀利的狠勁,卻讓他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頗覺親近,仿佛那輕啐一口也隻是久違朋友間的玩鬧……也不覺氣惱,反朝她友善一笑。

    黑衣女子憋著一腔怒火無處宣泄,沒好氣地別過頭去,不再理睬許驚弦。

    當下陳長江催促店家上酒菜,店主人口中答應著,卻隻是拖延磨蹭,上了幾壇酒,菜食卻遲遲未送來。

    陳長江麵蘊怒意,正要喝罵,金時翁道:“老夫倒未覺饑餓。何況三大會主皆未到場,我們還是再等一會兒吧。”

    丁先生悠然道:“金老爺子老當益壯,可是丁某卻耐不住了,隻想早些品嚐三香閣的美味佳肴,還請金老爺子賞個薄麵。”

    金時翁哈哈一笑:“丁先生言重了,今日是涪陵城三大會請客,老夫可沒有這麽大的麵子。”他江湖經驗豐富,豈會鑽入丁先生的圈套。

    丁先生卻道:“這裏就屬金老爺子年紀最大,潛鮫幫在涪陵城的地位亦僅次於井雪、馳驥、鐵楫三大會,足可當得了主人。”

    金時翁額頭見汗:“這……丁先生太抬舉老夫了,我潛鮫幫也沒有那麽大實力,敢與三大會一爭高下。”

    丁先生竹杖不輕不重地敲著桌腳,言語中卻是咄咄逼人:“我看有擒天堡相助,潛鮫幫足資格接替三大會的位置,就看金老爺子有沒有這個膽子了?嘿嘿,若不然就趁早解散潛鮫幫,迴家含飴逗孫安享晚年吧。”此言一出,三香閣裏頓時靜了下來,隻有那竹杖一記記有節奏的敲擊聲。

    丁先生如此做法無疑是逼金時翁當場表態,人人皆知金時翁與馳驥會會長杜漸觀的關係,如果連他都倒向擒天堡,三大會可謂大勢去矣。一時數道目光都盯在金時翁的身上,他的迴答恐怕不僅聯係著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聯係著數百潛鮫幫弟子的性命。

    金時翁心頭暗罵,勉強笑道:“此事事關重大,容老夫三思。”隻盼先拖延時間,等三大會主早些來解圍

    丁先生大笑:“我勸金老爺子還是速下決斷為妙,免得丁某誤以為你也是見風轉舵之輩。”

    在場諸人更覺震驚。江湖上講究點到為止,若無強大的實力,丁先生的態度斷無可能如此強硬不留絲毫迴旋餘地。除非擒天堡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挑了三大會,卻為何未聞一點風聲?

    金時翁怔愣半晌,權衡再三,忽咬牙拍桌,一字一句道:“店家上菜!”

    如此一來,潛鮫幫可算是公然投靠擒天堡,其餘幾個中立的小幫派更無異議,數人齊聲大叫:“店家上菜。”隻唬得店主人麵無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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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菜頓時流水般送來,丁先生舉杯勸飲,談笑風生,儼然成了一個殷勤待客的主人。

    許驚弦見丁先生不動刀槍,隻憑三言兩語便收服潛鮫幫與十四幫派,又驚又佩。丁先生憑得當然不是虛張聲勢,這不但需要事先收集詳細的情報先聲奪人,還要有精妙的談判技巧誘使對方踏入設好的圈套,更關鍵的要了解對方的性格給予適當的壓力,才能最終瓦解對方的心理防線。這一仗看似勝得輕鬆,其中卻包含著智慧與謀略的結晶。

    任何人有丁先生這樣的對手,都將會非常頭疼。

    齊飲了三杯後,丁先生含笑道:“各位放心喝酒吧。至少丁某可以保證,那杜漸觀與歐陽永今日是來不了三香閣啦。”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三香閣內靜聞針落。

    黑衣女子指按腮邊,輕輕搖頭:“鶯兒不信。那杜漸觀與歐陽永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又怎麽會說話不算數爽約三香閣,丁大叔一定在騙我。”她起初不發一言,又是全身黑衣蒙上麵目,隱隱滲出一股殺氣。眾人猜不透她身份,唯恐得罪,連目光都盡力迴避。誰知她此刻一開口,聲音嬌嫩,神態天真,又口稱“大叔”,原來竟隻是一個小姑娘。

    諸人都知黑衣女子故意如此說好引出丁先生的下文,以收震懾人心之效,誰也不敢多言。唯有許驚弦心無牽滯,見她的態度轉變得如此突兀,忍不住莞爾一笑,偷偷扮個鬼臉。黑衣女子看在眼裏,心頭著惱,桌下無聲無息地伸出腳來,往許驚弦的右足上狠狠跺去。

    哪知許驚弦精通陰陽椎骨術,隻見黑衣女子左肩微搖,已識破她用意,及時收迴右足。黑衣女子一心要讓許驚弦大叫出醜,這一腳雖未用上內勁,亦使力不小,不料跺空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咚”得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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