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寺以西十裏處,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橫亙於高原之上。

    堅固而冷硬的凍雪令整個雪峰渾然一體,細而蜿蜒的雪水夾雜著大大小小冰塊流下,白線銀絲,反射著耀目而晶瑩的光,像一張精密的蛛網將山頭圍繞起來。雪水於山腰聚集,再從數十丈的高處瀑流而下,長長的冰刃如戰刀般懸於峭壁,遙遙望去就仿似一柄巧奪天工的寶劍把雪峰從中剖開,方才形成了對峙的兩座高峰。

    此處名為日月山,險峰上天塹橫嶂,冰河下泥沼暗伏。南北走向的雪河從山腹中穿過,積雪成溪,匯溪成河。河麵上冰凍三尺,足可承數百斤之重,河麵之下卻是暗流湍急,雪水聚集於山腳下的一座小湖中。

    值此寒冬之際,近岸處的湖麵已經結起一層薄冰,但在湖中央卻是煙氣繚繞,地熱蒸騰出的氤氳霧氣彌漫在整個湖麵,如幻夢中的仙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方圓半裏的青青草地圍繞著湖畔,草地上點綴著無數野花,在寒風中搖曳著。

    在這樣的隆冬時節,根本不應該有花,也根本不應該有充滿生機的一片碧色。這奇異景色就像是大自然中最頑強的生命力對高原酷寒的一次宣戰。

    吐蕃國內地博人稀,似這般小湖隨處可見,大多無名,但這個四周被雪山環抱的小湖卻擁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拉姆措,吐蕃語的意思是仙女湖。或許每個見到如春湖景的人,都堅信在這神秘幽深的湖中一定住著一個美麗而善良的仙女。

    湖邊不遠處,一群羊兒悠然吃著青草。一位少女手執牧鞭立於湖岸,眺首遠望,白裙雲袖,長長的烏發披肩飄飛,衫薄袖輕,引人遐想;另一名身穿皮襖的吐蕃少年則揮舞長鞭驅趕羊群,口中不時發出低沉的吆喝聲。

    拉姆措地形獨特,周圍環繞著經年不化的冰山雪峰,湖底卻內涵地熱,常年不熄,所以盡管是寒冬臘月之際,湖邊依然有長有茂盛的青草。對於遊牧於高原上藏人來說,這水草豐美的地帶是天然的冬季牧場。然而此處乃是吐蕃國境內的幾處禁區之一,吐蕃王曾嚴令周圍數十裏不得有牧民接近,所以此刻偌大的湖邊就隻有兩位少年守著幾百隻羊群。

    少女身態輕盈,少年體格健碩,這一幕會讓人錯以為來到了江南。

    吐蕃少年忽停下長鞭,手搭涼棚,望向那高高的雪峰:“白瑪,快來看啊。”

    白裙少女如若不聞,連姿勢也未變一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在那人跡難至的雪山冰峰最高處,銀裝素裹之中卻赫然立著一道突兀的黑影。

    這是一隻體型剽悍的動物,身長約八尺,除了眉前雙眼正中掛著一撮雪白的毛發之外,全身上下都披著純黑如墨的長長鬃毛,吻短鼻寬,舌大唇厚,腰挺如山,爪利若刀,貌似犬狗,型如虎豹,神態威嚴而肅穆。它的頭部及脖頸處鬃毛直立而起,乍望去如同一隻雄獅,寬闊的麵部上有一雙明亮而有神的眼睛,呈蒼褐色。一陣寒風吹過,掀起了它眉間的白毛,露出一枚銅錢大小的斑記,仿佛是第三隻眼睛。

    這是高原上特有的一種動物,在吐蕃語中叫做多啟,中原則稱之為蒼猊。性情兇猛好鬥,多以群居。蒼猊不但有威武的體態和迅捷的速度,更有銳利的視覺和敏感的聽力,可謂是高原上的百獸之王。但奇特的是蒼猊往往能與牛羊群和平相處,卻時常與狼、豹、虎、獅等大型肉食猛獸相搏,似乎隻有強大的對手才能激起它天性中冷酷殘暴的一麵。一隻成年的蒼猊不但可力敵群狼,獨自麵對獅、虎等大型猛獸亦不落下風。

    這隻佇立於冰峰之上的蒼猊體格雄壯,霸氣十足,且眉生三目,極具異相,乃是出沒於附近的蒼猊群的首領。

    蒼猊王在風雪中端立不動,半開半闔的目光掃視著山峰下,仿佛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俯瞰屬於自己的領土。忽然,它那尖細的耳朵豎了起來,眯起的雙目驀然大睜,引頸聳鬃,昂首望天,舒張的鼻翼中噴出一股股白氣,闊大的嘴巴緩緩咧開,示威般露出兩排尖銳的利齒。

    在蒼猊王的頭頂上隱隱傳來羽翼破空之聲,隻見從碎絮般的雲層中隱隱現出一個小黑點,越來越大,竟是一隻體態雄壯的黑色雄鷹。那雄鷹毛色黑亮,翅展七尺,伴隨著有力的鷹鳴聲,如同從天而降的一道符咒,眨眼間已至落至猊王頭頂處。

    蒼猊王口中低低嘶叫,弓腰沉背,後肢微曲,死死盯住來犯之敵。

    雄鷹在空中盤旋數圈,驀然一聲長嘯,朝蒼猊王俯衝而來。蒼猊王仍靜立不動,隻是全身毛發乍然豎起,待雄鷹飛撲而下,驀然抬起右前爪迎上。這一抓若是擊實,足可令任何血肉之軀刹那四分五裂。

    蒼猊最有力的武器無疑是四根長牙,強勁的下頦與鋒銳如刀的尖齒足可咬碎猛獸巨大的骨骼,而它那鋒利而長韌的指甲亦可瞬間撕裂任何動物的毛皮,掏出內髒食之。

    那隻雄鷹曉得蒼猊王利爪的厲害,淩空飛撲隻是虛式,左翅一沉,右翅疾拍,輕巧地從蒼猊王身側滑翔而過,趁雙方身體交錯的電光火石間,閃電般伸出利喙往蒼猊王的左目啄去。

    蒼猊王敏捷地一跳,閃開雄鷹的撲擊,卻並不趁勢出擊,退開半步,仍是保持防範的姿勢。蒼猊雖是性情兇猛,卻韌性極強,撲食時並不輕舉妄動,而是靜靜守候到最好的時機方才對獵物發出致命一擊。

    一鷹一猊連戰數個迴合,雙方皆無功而返,雄鷹並不氣餒,在空中緩緩盤旋,等待下一次進攻的機會,而蒼猊王則抬起前爪護住眼目要害,靜等對方再度襲擊。冰峰峭壁如鏡,映出雄鷹與蒼猊王對峙的情景,猶如武學高手間的生死相搏。

    雙方一時相持不下,鷹唳、猊吼在群峰間激蕩不休,響徹長空,震落層層的雪塊。

    忽然,那雄鷹身軀一震,一聲淒唳,垂首迴翅,收羽縮爪,仿似中箭般從空中直直跌下。蒼猊王終於覓得良機,大吼一聲,後肢微曲疾彈,閃電般騰空而起,窺準雄鷹落下的方位撲去……

    雄鷹落至蒼猊王頭頂兩尺處,突然不合常理地急急一停,那看似已將瀕死的身體裏驀然發出極大的力量,淩空彈身,鷹目精光連閃,雙爪迅如寒鉤,尖喙疾如利刃,朝蒼猊王發起了意料之外的進攻。這隻雄鷹不但動作矯健,竟還懂得詐死誘敵,可謂是鷹中極品。

    然而蒼猊王撲擊之勢亦淩厲至極,此刻雙方皆無閃避的餘地,隻聽“啪”得一聲悶響,蒼猊王的背上現出一道寸許長的血痕,已被鋒利的鷹爪所抓傷,左頰更是被雄鷹的利喙啄出一個血洞,但蒼猊王的右爪同時也拍中鷹翅,幾支黑色的羽毛從空中悠然飄落。蒼猊王力大無窮,那隻雄鷹受此一擊,竟由峰頂直墜而下,落了近十丈的距離後方才迴過氣來,再不敢糾纏蒼猊王,展開寬大的羽翅,往東方飛去。

    蒼猊王凝立於冰峰之巔,雖然它可以追上高原上奔跑如飛的羚羊,可以瞬間殺死一匹兇殘的豺狼,但畢竟是走獸,無法追襲這飛翔在天空中的敵人,隻能靜靜盯著雄鷹遠去的身影化為一個小小的黑點。不甘心般四肢輕刨雪地,昂頭揚聲發出一記長長的咆哮,一麵伸出長長的生滿倒刺的舌頭,舔去從臉頰流至唇邊的鮮血,褐色的雙眼閃爍著嗜血後殘酷的光芒,如同一個拚盡全力守衛領土的戰士。

    “白瑪,你看到了嗎?瓊保次捷的鷹兒又去鬥那隻蒼猊王了,不過好像還是吃虧不少……”山腳下的拉姆措邊,吐蕃少年遠遠望見雄鷹與蒼猊王相鬥的一幕,對湖邊白裙少女興奮地大叫著。圍繞在周圍的羊群被他突然的叫聲嚇了一跳,一陣躁動過後,發現並沒有什麽危險,繼續悠然地吃著青草。

    這個吐蕃少年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那件髒得不現原色的羊皮襖卻遮不住他隆起的肌肉、寬大的肩膀和結實的脊背。像那些常年暴露在強烈陽光照射下的吐蕃人一樣,他的麵孔被曬得黝黑而粗糙,肌膚泛起健康的紅紫色,腰間胯著一柄無鞘的吐蕃戰刀。隨著他開口說話,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濃密而漆黑的頭發短而卷曲,雜亂地披散在豐滿的額頭上。

    這個強壯的吐蕃少年名叫多吉,在吐蕃語中的意思是金剛。他嘖嘖嘴,頗羨慕地望著那隻天空中緩緩飛翔的雄鷹,一麵喃喃自語:“若是哪天鷹兒鬥敗了蒼猊王,我一定要宰隻最肥嫩的羊羔犒勞它。”

    那名叫白瑪的白裙少女卻仿佛根本未聽見多吉的問話,手中的牧鞭無意識地揮動著,眼神茫然地盯著拉姆措中那氤氳的霧氣,臉上是一種超然恬淡的笑意。她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極美,鵝形的麵孔上漸淡漸細的眉隱進鬢角,彎而微翹的長長睫毛點綴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小巧而嫣紅的嘴唇,白皙的皮膚幾乎看不到一點血色,脖頸上掛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更映得肌膚勝雪。她雖是身著吐蕃少女最常見的裝束,容貌卻像是一位來自江南水鄉的大家閨秀。

    在吐蕃語裏,白瑪的意思是蓮花,倒與白裙少女出塵的氣質頗為符合,隻不過她那美麗的眼瞳中卻沒有一絲神采,反而透出一份對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淡漠之情,唇邊的笑意也隻像是一種出於禮貌的擺設,乍見時會覺得她隻是一個畫中的人物,而非活生生的天真少女。

    多吉見白瑪毫無迴應,恨恨地踢飛一塊石頭:“其實你根本不必一天到晚不說話,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個啞巴。”

    白瑪終於轉過身來,射來一道疑惑的目光。

    “嘿嘿,別不相信,我就親耳聽過你說夢話。”

    一語未必,白瑪忽然揚手揮鞭,劈頭蓋臉地朝多吉打下,長長的牧鞭在空中繞出無數個小圈,迂迴進擊,讓人難以分辨鞭路。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看似天真無邪的牧羊少女不但身懷武功,而且鞭勢奇快,鞭路詭異,縱然普通武林好手隻怕亦難有勝算。

    多吉眼見牧鞭襲來,如一隻敏捷的獵豹盤靈巧地閃過,卻不還手,苦著臉告饒:“停手停手。白瑪不要生氣,我可以對著雪山發誓,隻是有一次晚間巡夜時無意聽到過你說夢話,根本不知道你講些什麽。”

    白瑪一對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落在多吉身上,像是在研究他話語的真假,又像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手中牧鞭緩緩垂下,目光重又望向遠方。冰冷的湖風吹動她白色長裙,她卻似乎絲毫不覺寒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多吉性情豪爽,吃個沒趣也不生氣。複又樂嗬嗬地大聲呦喝走散的羊群,偶爾抬眼望向高高的雪峰,那隻蒼猊王已然不見。他忽又發起呆來,心底冒出一個疑問:“瓊保次捷到什麽地方去了?為何一早起來就不見他的蹤影?”

    不覺到了午間,紛揚的大雪終於停歇。

    清脆的馬蹄聲遙遙傳來,多吉遠遠望見來騎,吃了一驚:“怎麽堂使親自來啦?糟糕,瓊保次捷還沒有迴來……”

    白瑪依然靜立於湖邊,多吉則皆往來騎迎去,恭敬行禮:“見過堂使。”

    來人年約三十四五歲,麵容冷硬,身材高大,一對雙目窄而細長,如銳利的刀鋒。一身黑衣將全身遮得嚴嚴實實,黑衣的右下角以白線繡著一個人形,手持一片碧葉,形態惟妙惟肖,除此之外再無其餘裝飾。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匹馬兒,馬鞍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金光,竟是以純金所鑄。所以多吉才能遠遠地認出他的身份——禦泠堂四使中專職傳授武功、教導行事、懲戒錯失的碧葉使。

    碧葉使飛身下馬,目光巡視一番,沉聲喝問:“怎麽隻有你們兩個人?瓊保次捷去了何處?”他的聲音平穩至極,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發布命令,不怒自威。

    多吉心知若被碧葉使發現瓊保次捷擅離職守,定會重罰,慌忙答道:“一隻羊兒走失了,瓊保次捷去尋,大概一會兒就迴來。”雖知如此拙劣的謊言多半瞞不過處事精明的堂使,但依然心存僥幸,一麵對走過來的白瑪打個眼色。

    碧葉使目光閃動,竟不再追問,隻對多吉道:“那就由你替他接下今日的任務吧。”

    多吉暗地鬆了一口氣:“弟子與瓊保次捷這個月都是研習刀法。記得他應該修習帷幕刀網的第三十七式,而我則是寒夢刀法第九式。”

    碧葉使淡然道:“我又豈會弄錯你們的進度。”說話間從懷中拿出兩頁紙遞給多吉,又特意囑咐道:“可千萬不要弄錯了,你的內力不足,妄修帷幕刀網會傷及自身。”

    多吉隻道已瞞過碧葉使,喜滋滋地答應著接過那兩張紙。每一張紙上都畫有幾幅使刀的人形,乃是武功修習的圖樣。

    碧葉使望著白瑪,眼中閃過一絲憐惜之色:“白瑪今日可想習武?”

    白瑪麵上依然是那份無動於衷的笑容,微微搖頭。碧葉使輕歎了口氣,從鞍後取出一麵長方形木盤,擲向白瑪,吐出兩個字:“堂規。”

    白瑪揚手接住木盤,這一刻,她本無表情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大異往常的興奮,像是一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當即盤膝坐下,垂首撥弄木盤。

    這是一件奇怪的物品,長約半尺,寬有四寸,以質地堅硬不易變形的古木模框住外沿,木模中間則用細鐵條隔成整齊細密的方格,每個格子裏都有一個用硬木製成的小方塊,隻空出右下角的一個方格。密密麻麻的小木塊嵌於鐵條之間,隻能移動無法取出,上麵刻著許多文字。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將軍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時未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時未寒並收藏明將軍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