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望山莊的引兵閣內,和風輕拂,濃霧漸起。定世寶鼎的火勢已弱,在茫茫霧氣中更是映照得雙方麵色閃爍不定。

    林青麵罩寒霜,與登萍王顧清風正麵相對,物由心與容笑風緩緩向左右移動,已成合圍之勢。顧清風雖隻孤身一人,卻掌握著杜四的生死。林青心懸杜四的安危,扣了滿把的暗器卻是不敢貿然出手。而顧清風雖是輕功天下無雙,自咐能從容突圍,但麵對天下暗器第一聖手,無論如何亦不敢轉過身去將背心要害暴露在暗器王的攻擊下,一時雙方對峙不下,竟成僵局。

    顧清風亦是一代宗師,適才被容笑風大聲指責其偷襲,顏麵盡失,臉有愧色。此刻眼見物由心與容笑風分別包抄左右,目光炯炯凝而不散,行動舒展輕捷靈動,舉手投足間均是一派高手風範,何況僅是要麵對八方名動中唯一以武功成名的暗器王,便沒有絲毫把握,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冬歸城近三年才被攻破,登萍王顧清風奉皇命前來軍中傳旨犒賞三軍,聞得明將軍來到了渡劫穀的笑望山莊,今晚才匆匆趕來,卻先給潑墨王截住。聽了潑墨王的一番含糊說辭,大致明白了一些前因後果,亦是對偷天弓動了心。他在京師中隸屬太子一係,心知太子眼見明將軍勢大,有意削其兵權,隻是礙得明將軍那一身超凡武功,遲遲不敢上本彈頦,若是能得到這把對明將軍極有威脅的偷天弓自是大功一件,是以才動心前來奪弓。

    顧清風輕功高絕,一路遠遠躡伏過來竟然無人察覺。但他終不是那宇內空空妙手無雙的妙手王關明月,潛伏匿蹤非其所長,恐離得近了被對方發現,是以隻在遠處觀察著幾個人的動靜。他倒不懼動手,而是怕不能煉成偷天弓,待得見到神弓已成,這才一舉出手。

    也正因如此,顧清風沒有聽到林青等人的對話,不知暗器王亦涉身其內,他與暗器王本就相交不深,僅有數麵之緣,加之距離相隔過遠,竟然沒有認出來。更是聽信了潑墨王的話,以為這裏不過是幾個冬歸城的殘兵,就算有塞外異族高手,亦全然沒有放在心上。料想憑著自己天下無雙的輕功,偷天弓自是手到擒來,萬萬料不到其中不但有物由心、容笑風這樣的高手,連暗器王林青亦在其中,不由大是失策。此時方才隱隱醒悟怕是中了潑墨王的狡計,暗地後悔不該輕易出手。如今騎虎難下,隻得先圖穩住場麵,靜待潑墨王的接應。

    “撲”地一聲,杜四一口鮮血盡皆噴在偷天弓柄上,弓柄尚燙,一道血氣彌漫而起,原本暗紅色的偷天弓更顯得淒豔詭異。杜四卻是緊抿嘴唇,一言不發,一隻右手仍是牢牢抓在偷天弓上。

    林青麵上一搐,目光鎖緊顧清風,思索應變之法。心念忽地一動,已感覺到又有高手掩近身旁,不問可知應是對方的援兵,審時度勢,能不與顧清風發生衝突自是最好。他表麵上不露聲色,淡然道:“顧兄若是不想逃得那麽狼狽,留下杜老與偷天弓,我可保證你可從容離去,下次相見大家亦都可留有餘地。”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給顧清風留了麵子,亦是隱含威脅。顧清風心中略一猶豫,試想以暗器王的威凜天下,若是當場反目,樹此強敵,實屬不智。

    顧清風能名列八方名動,自也是拿得起放得下,心知事已難成,就算加上潑墨王與六色春秋,若是不能一舉搏殺林青,日後要天天提防那名動天下、防不勝防的百千暗器可不是一件說笑的事。更何況偷天弓是否真能克製明將軍的亦是難解之數,當下輕咳一聲,正要留下幾句場麵話,卻聽得一柔和好聽的聲音從林間傳來:“林兄先在三軍陣前給明將軍下戰書,再如此當場脅迫登萍王,果真是視天下英雄若無物了。若是此刻有酒,當與林兄痛飲三杯,以敬不畏生死之氣度!”

    林青冷然一笑,譏諷道:“若是此刻有酒,定先要敬一杯潑墨王挑弄是非的二流風度!”

    潑墨王人不見蹤跡,聲音仍是如常傳來:“林兄太客氣了!若你今晚能衝出明將軍的重圍,請來綮雪樓一敘,薛某定是倒屣相迎。”潑墨王正是住在京師綮雪樓。

    暗器王給明將軍下戰書!——顧清風心中猛吃了一驚,抬眼望來,卻見林青神態自若,毫無反對之意,分明竟是默認了。

    他初來軍中,尚不知這等足可震驚武林的大事。如今聽潑墨王的言語,猜想明將軍今晚絕不容林青與眾人突圍,心中大定,已決意與暗器王反目。

    縱是以登萍王的才智,以常理度之,亦絕料想不到明將軍會容忍笑望山莊諸人放手煉製偷天弓,雖是對潑墨王的話有所提防,卻也不由信了八分。在京師中他屬於皇太子派係,和一向視權財如無物的林青並無太多交情,倒是潑墨王左右逢源,常有來往。更何況明將軍手握重權,在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縱是太子、泰親王心中不忿,但表麵上也不敢對明將軍有任何不滿。如今雖不能如願從明將軍的眼皮下得到偷天弓,如若能借此機會與明將軍交好亦是心中所願。

    顧清風心念電轉,已有決斷,手上一緊,封住杜四的穴道,嗬嗬一笑:“既然如此,若能親見明將軍與暗器王一戰,我便多等一會又有何妨?!”

    林青心中一凜,他雖是相信明將軍今夜不會有所行動,但情急下亦猜不透潑墨王言語的真假。眼見杜四為顧清風所擒,縛手縛腳之下,莫不真要在此與這二人耗上了。而天色一明,明將軍的大軍就必將攻入山莊,屆時就算明將軍有心放手,但軍令既出,安能讓笑望山莊從容脫險?!

    周圍草叢間幾聲輕響,六色春秋各持獨門兵刃,在林間晃動不休,卻不上前圍攻,而是各占要點。顯是得了潑墨王的命令,不讓眾人輕易突圍。

    潑墨王緩步走出,三個手指輕撚須腳,大笑道:“暗器王挑戰明將軍,這樣千載難逢的大戰自是誰也不願錯過。今晚就與顧兄並肩觀戰,定能得到不少裨益。諸位如是心急難耐,不若先讓薛某現在提筆繪下林兄英姿,以備日後瞻仰。”

    他的語氣仍如平常般溫柔好聽,語意中卻是陰損惡毒至極。不但對顧清風挑明林青與明將軍已是勢成水火,迫其下定決心對付林青,更是暗示林青難逃今晚之劫。隻見其清雋若仙的麵容,謙恭有禮的神態,何像是有半分惡意,誰又能料到內中包藏禍心,其人心計之深,令人思之不寒而栗。

    楊霜兒直到此刻,方將對潑墨王的一腔好感盡數拋開,恨恨地道:“潑墨王虧得你是一派宗師,還自詡什麽二流風度,如此口蜜腹劍,笑裏藏刀。我定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這沽名釣譽的偽君子嘴臉……”

    潑墨王麵不改色,嘖嘖而笑:“乖侄女真是初出江湖不通世事啊,你既如此說,豈不是迫我要殺人滅口麽?”他城府極深,雖是被楊霜兒不留情麵的痛聲指責,心中憤然卻是不形於色。料想以自己與顧清風聯手,再加上六色春秋,更有杜四人質在手,對方必是難逃生天,言語間終現猙獰。何況他在京師一向八麵玲瓏,人緣甚佳,顧清風為人優柔寡斷,智謀更是遠遠不如自己,雖有絕頂輕功,但在高手林立的京師卻是人輕言微,亦難在詆毀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謙謙君子形象。

    林青心中默察形勢:就算對方再無援兵,以目前雙方實力而論,物由心幾十年的修為,應能抵得住登萍王顧清風;許漠洋、楊霜兒與容笑風聯手與六色春秋對敵雖是敗麵居多,但至不濟亦可支撐一會;而這些年來他韜光養晦,在武道上漸有大成,雖是少與人動手,但在武學上實已遠遠淩駕於八方名動其餘諸人之上,有九成的把握能在數招內擊敗潑墨王。如此算來,若是一意硬拚,己方勝算頗大,隻是杜四身落敵手,無論如何亦不能袖手不顧。

    他素知顧清風為人多疑,且一向附膺於太子,對明將軍大有成見,若能說動他袖手旁觀,自是最好不過;如此計不成,索性先穩住對方,伺機突施殺手救下杜四,再圖脫圍。

    當下林青心中計議已定,朗然一笑:“薛兄素來溫文爾雅,行事低調,今日卻兇相畢露,直言相脅,卻不知是何緣故?”

    潑墨王裝模作樣地一聲長歎:“我平日與暗器王雖談不上知交,但好歹是同處京師,時常相見,亦一向欽服林兄的不畏權勢,等閑名利,又豈忍此刻苦苦相逼。”說到此處潑墨王卻是語音一轉,凜然喝道:“然而林青你勾結異族,對抗明將軍大軍於笑望山莊,圖謀不軌。我身為京師八方名動,食君俸祿,自不能袖手不理。”

    容笑風冷笑:“潑墨王好一張大義滅親的嘴臉,卻不知其中有幾分是為著自己的私心?怕是等了數載才遇到這討好明將軍的良機,是以再也按捺不住了。”

    潑墨王訝然望了容笑風一眼,似是料不到這胡人有如此好的口才,仍是好整以遐:“明將軍乃國家棟梁,武功蓋世,爾等卻妄想憑區區兵器之利而企圖與其為敵,何異蚍蜉撼樹。若說私心,確是有一點,薛某與林兄同為八方名動,若是暗器王不自量力,豈非讓世人連帶小視了我八方名動。倒不若先讓我招唿林兄,免為天下人所笑……”他眼望林青,長歎一聲:“我的一番苦心,林兄可懂了麽?”

    潑墨王的口才確是一流,這一番侃侃而談的說辭,狀極誠懇,倒似是深為林青著想一般,同時亦是暗示林青非自己之敵。

    要知八方名動各有不世絕學,如潑墨王的畫、顧清風的輕功、白石的機關消息學等,而暗器王林青身為其中唯一以武成名之士,數年前就已名震江湖,自是令其他人心有不服。潑墨王此語不但一泄心中妒忌,更是挑起了顧清風對林青的敵視。

    耳中聽著潑墨王咄咄逼人的言辭,林青仍是毫無動容,一張冷峻的臉上不露半分怯意:“若說潑墨王僅是為了此偷天神弓出手,我卻是不信的;但若說薛兄已趨炎附勢,投入了將軍府,那可真是枉我與你齊名數載了。”他這番話卻是暗中提醒太子一係的顧清風莫要為潑墨王言語所惑,來為明將軍打頭陣。

    顧清風果然又有些猶豫,望向潑墨王:“薛兄可是身懷明將軍的軍令嗎?”他的猶豫倒也不無道理。林青雖非朝中大臣,但在京師亦是很有影響力,更是與淩霄公子何其狂、蒹葭門主駱清幽等人交好,若是沒有明將軍的支持,縱是素來不服暗器王的威勢,卻亦不敢率先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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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墨王道:“顧兄盡管放心。林青親手射殺了朝廷命官,已與謀反無異。若是今日授首於顧兄的狂風腿法下,迴京便是大功一件。”他心知顧清風熱衷名利,是以如此誘之,確是工於心計。

    顧清風聽潑墨王如此說,而林青坦然受之,全無異色,自是不假。心中再不遲疑,陰陰一笑:“有薛兄勾魂筆在前,在下的狂風腿法如何敢來獻拙,隻需為你掠陣,看住其餘幾名亂黨就是了。”

    潑墨王大笑:“以登萍王天下無雙的輕功,這幾名亂黨確是上天入地亦難逃。”他二人料定己方實力大占上風,竟然視對方如無物。

    物由心冷哼一聲,正待上前,卻被林青舉手止住。

    林青雖隻是隨隨便便一擺手,但一份自然而然的氣度渾然天成,縱是以物由心素來的遊戲風塵放任不羈亦是微微一怔,立然止步,勢難違逆。

    林青輕輕一笑:“看來在薛兄心目中我已與死人無異了……”

    “豈敢豈敢!”潑墨王正色道:“暗器王數年積威,誰人可小覷。隻要薛某拚得耗去林兄幾分戰力,留你一時,待得大軍入莊,尚要看看暗器王如何挑戰明將軍這一場好戲。”

    二人唇槍舌劍,語含機鋒,各藏玄虛。表麵看來似是平淡,暗地卻都是劍拔弓張,各自防範,窺準時機就要給對方致命一擊。

    潑墨王雖是看起來誌得意滿,但行動卻依然謹慎小心,不近林青八尺之內,身法上亦不露絲毫破綻;而登萍王顧清風更是大半個身體完全在杜四的掩護之下,自是均知林青暗器的厲害,早有防範。

    而林青一旦出手不中,立時便會送掉杜四的性命。潑墨王與顧清風都是久經戰陣,深明其理,亦不貪功冒進,眼見時間一刻刻的逝去,雙方已成僵局。

    林青表麵上意態從容,心頭卻是暗自著急。他深知明將軍言出必行,天色一亮勢必率大軍入莊,而現在月掛東天,已是三更時分,若不能及早脫身,後果堪虞。

    忽聽得杜四喉間格格作響,眼光緩緩掃視諸人,仍抓在偷天弓上的右手驀然收緊,青筋迸現。

    顧清風心中一驚,隻覺已被點了穴道的杜四全身不停顫動,身體內各經脈間似是有一股股的力量潮湧而至,撞向自己按在其背心上的左掌,一時就連杜四的整個身形也似突兀地膨脹起來,全力運功下竟然克製不住。

    原來大凡煉製神兵寶甲,不僅要有機緣湊齊材料,更要汲取天地間的靈氣方可大成,若煉製不得法,或是不逢天時地利,便需人體精血以助之,有時甚至反噬其主。是以方有鑄劍師躍身洪爐中以身殉劍的典故。

    兵甲派有一項內功,名為“嫁衣”。要知兵甲傳人一生都用於煉製神兵寶甲,自己卻是無緣用之,便若給人縫製嫁衣一般,是以得其名。

    “嫁衣”神功本是用於煉兵甲時自殘其身,同時引發人體潛力。一旦運功,集八脈的散氣於一體,平日往往能增強幾倍的內力,但事後必是大傷元氣,真元大耗,甚至減陰損壽,兵甲傳人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絕不輕用。

    而此刻,杜四眼見自己被擒,潑墨王與登萍王已漸漸掌控大局。而林青等人因關心自己的安危縛手縛腳,不敢稍有異動,眼見天色將曉,明將軍大兵隨時殺來,深知如此下去必無幸理。他與林青亦父亦友,感情極深,豈忍見他因已受製於人;再加上與容笑風的相惜、物由心的投緣,更是一心維護知交好友巧拙大師的傳人許漠洋。反正如今神弓大成,心願已了,索性把心一橫,咬破舌尖,運起“嫁衣”神功,拚著犧牲一己之命來換取戰友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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