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話總是最難的。能說什麽?還剩下什麽可以說?哪個句子安全,哪個詞危險?萊納還在猶豫,安德烈已經自如地牽起對話的韁繩,從神情到姿態都很放鬆,談論來時的航班,抱怨柏林的陰冷天氣,評論今晚的吉他手。萊納點頭表示同意,在適當的時候發笑,然後詢問安德烈打算稍作停留,還是馬上中轉。這不是真正的談話,這是談話前的社交舞蹈,像犬科動物互相嗅探,朋友?威脅?兩樣各占一些?從眼角餘光萊納能留意到大鵜鶘緊盯著安德烈。因為距離和噪音,酒保肯定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被這雙眼睛監視著斷然不是一件好事。酒館裏還有多少其他眼睛?

    “酒不合你的口味?”

    萊納收迴視線,“不,不是。”

    “如果我不是很了解你的話,我會以為你很緊張。”

    音樂聲敲打太陽穴,像十二把包著毛氈的小鐵錘,萊納喝了一口酒,直視著安德烈,決心叫停這場無用的探戈:“你來這裏安全嗎?”

    安德烈略微歪過頭,仿佛真的感到困惑,“我為什麽會不安全?”

    “科裏亞——”

    “噢。”安德烈發出這麽一個音節,就像插下一支藍色小旗,充當地圖上的標記,此處有水源,“所以你現在在為科裏亞工作,克格勃的小鳥。”

    “我不——我的意思是,你難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我為什麽會‘早就知道’?”安德烈的聲音變得輕柔,幾乎淹沒在音樂裏,萊納試圖分辨他臉上的悲傷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現在隻是個遊客,萊納,我早就離開了我的老雇主——是我自己退出的。”

    這次輪到萊納問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老狗需要休息了,就這樣。”

    “為什麽又迴到柏林來?”

    “我說過了,觀光。”

    沒有人會僅僅來柏林“觀光”,就像沒有人會專程去交戰區野餐。萊納張嘴想迴答,大鵜鶘剛好挑這個時候走過來,問他們要不要續杯。安德烈再點了一杯黑啤酒,萊納搖搖頭。酒保拿了一個幹淨杯子,到啤酒龍頭那裏灌滿,送到安德烈麵前,再瞥了萊納一眼,看他打不打算改變主意。萊納盯著威士忌裏殘餘的冰塊看,沒有抬頭。酒保於是退迴杯架旁邊,一邊擦幹雞尾酒杯,一邊監視這片熱鬧的水域。

    “聽著。”安德烈碰了碰他的手背,“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聊天?你來決定,我不像以前那樣熟悉柏林了。”

    “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萊納把鈔票壓到寬口酒杯下麵,“祝你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再見,安德烈。”

    “萊納。”

    萊納站住了,轉過身。

    “我住在‘大使’酒店。用‘k. 費爾森’這個名字登記的,k代表卡爾,如果前台非要問的話。”

    “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不知道,也許沒有。隻是給你一點情報。消息是柏林的硬通貨,至少我還在的時候是這樣的。再說,如果那邊的先生,”安德烈往酒保的大致方向揚了揚下巴,“告訴科裏亞你和一個長得很像安德烈的人談話了,你卻給不出這個人的行蹤,他會生氣的,我們可不想讓克格勃生氣。”他用啤酒杯碰了碰被遺棄在吧台上的寬口玻璃杯,“晚安,小鳥,我是真的很高興再見到你。”

    萊納什麽都沒說,快步走向大門,一路推開喝醉的人,暗暗希望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在落荒而逃。

    ——

    萊納當然知道“大使”酒店,並且在過往幾年裏把酒店內外摸了個透徹。那是往來柏林的外交官和商人最青睞的落腳點,自然也盤踞著克格勃和斯塔西蜷曲的觸手。前者時常在酒店大堂活動,後者招募了清潔工和客房服務員,監控外國住客的行蹤。安德烈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為什麽選這家老旅店?是聰明的煙幕彈,還是他真的就是個遊客?

    這就和他們第一次見麵一樣。安德烈留下一扇半開的門,等萊納自己決定進不進去。萊納討厭下這個決定,但這個思緒就像粘濕的麵粉團一樣,就算丟掉了,也還是沾得滿手都是,不能假裝它未存在過。萊納猶豫了不到二十四小時,臨近傍晚的時候差點拿起電話打給科裏亞——他終於在家裏安裝了電話,接納了二十世紀的科技——在撥出最後一個數字之前放棄,承認失敗,拿起掛在門後的外套,出門,快步走向地鐵站,摻雜著柴油氣味的冷風把長外套下擺吹得像鼓滿的船帆。

    卡爾·費爾森,他去前台報出了這個名字。穿著鴿灰色製服的女士向他微笑,請他稍等一分鍾,拿起了內線電話。費爾森,萊納思忖假名是分配的還是安德烈自己選的,為什麽是felsen,“懸崖”? 還是說,卡爾·費爾森是安德烈的真名?

    “抱歉,先生。”前台接待員轉迴來,一手捂著話筒,“我忘記問了,您拜訪費爾森先生的理由是?”

    “我是他的侄子。”

    她低聲對話筒轉述,認真聽了一小會兒,掛上聽筒,又露出那種好像從罐頭挖出來的標準笑容:“費爾森先生現在下來。”

    “謝謝。”

    他等在大使酒店引以為傲的寬闊主樓梯旁邊,巨大的橡木扶手幾乎到他肩膀那麽高,可能本來就不是設計給普通人類用的,而是留給某種步履沉重的巨人。大理石梯級看起來也更適合巨人長著鱗甲和倒刺的腳。從樓梯可以看到擺放在大堂的沙發,萊納剛走進門的時候就已經迅速清點了沙發周圍的人,兩個男人,三個女人。那兩個男人應該都超過七十歲了,旁邊同樣白發蒼蒼的女士也許是他們的妻子,唯一的年輕女人可能是護工。大使酒店裏到處都是威脅,但這幾個老人不是其中之一。

    安德烈在樓梯頂端出現,快步往下走,皺著眉,可能也對台階的寬度感到不滿。萊納注意到他也飛快地瞥了一眼大堂沙發上彷徨的幾個老人,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牧羊人穿著大衣,萊納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帶著武器。安德烈跳下最後幾級樓梯,眨眨眼,好像在說“抱歉讓你看到我笨拙的體操技藝”,拍了拍萊納的背,當作打招唿。

    “侄子?”

    “是個最方便的說法。”

    安德烈笑了笑,戴上帽子,向大門走去。門童為兩人拉開門,祝他們過一個愉快的夜晚。誰都沒有說話。走過了許多間準備打烊的商店和正開始迎客的餐廳之後,萊納意識到安德烈要到河邊去。兩人從一條旱橋下麵走過,短暫的黑暗,滴水聲,燒焦垃圾和尿液的氣味,上方某處,一列輕軌駛過,隆隆作響。然後他們走出了陰影,河水在眼前展開,映著對岸稀疏的燈光。有人曾經想在河邊建一排水泥護欄,但半途就放棄了,留下幾個及腰高的水泥團塊,像三隻長歪的牙齒。旱橋旁邊有棟低矮的三層建築物,圍牆上布滿塗鴉,路燈被毀壞了,昏暗中看不清招牌,可能是個水泥廠,倉庫和高聳的攪拌機隔開了河和馬路。是個行刑的好地方,萊納吞咽了一下,把手藏進外套口袋裏,免得讓安德烈看出他的不安。

    “這是我見第一個線人的地方。”安德烈倚在半截水泥護欄上,看著河水,“一個飛行員,波蘭人,很多年前了。”

    萊納沒有心情繞圈子,“為什麽迴來?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我不是你的敵人,萊納。”

    “一個‘退休’情報官消失了四年,忽然在我麵前出現,我隻能當你是了。”

    “公平而論,我可是提出過安排你一起走的。”

    安德烈始終沒有提高聲音,但萊納側過臉去看河水,好像被扇了一巴掌。又一輛輕軌列車駛過,發光的車窗裏點綴著乘客的側影。車裏的人看不到這個角落,對他們來說太黑了,即使聽到槍聲往下看,也隻有陰影和灰暗的河水。萊納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一個問題等在舌尖上,它已經等在那裏很久了,從見到安德烈的那一刻開始。

    “你是來處決我的嗎?”

    安德烈直起身,站到萊納麵前,握起他的手,萊納下意識想抽迴手,安德烈抓緊了他的手腕。“讓我們互相信任,好嗎?”他輕輕把萊納的手往前拉,萊納摸到了大衣下麵的武器帶和皮革槍套,“這完全取決於你,小鳥。倫敦當然希望你的屍體明天漂在河裏,你和我現在都很清楚坐辦公室的人是怎麽思考的,他們總是選擇粗暴的解決辦法,堵住這個,殺死那個。但這不是我希望見到的結果。”

    萊納握住槍柄,他可以輕易把武器搶走,“也許你犯了一個錯誤,我可以現在就殺死你,用你自己的槍。”

    “你當然可以。”安德烈溫和地迴答,鬆開了萊納的手,“唯一的小障礙是,我背後的水泥製造廠屋頂上有一個狙擊手。免費的建議:如果你要和具有潛在威脅的人見麵,永遠不要讓對方選地點。”

    萊納飛快地掃了一眼水泥廠屋頂,那裏似乎什麽都沒有,“你在虛張聲勢。”

    安德烈歪了歪頭,“也許是,也許不是,你怎麽能確定呢?隻能開槍試試了,一槍在喉嚨,一槍在腦後,就像斯塔西對付漢斯那樣。”

    “你怎麽敢提到漢斯。”

    “為什麽不?我們曾經是朋友。”

    “從一開始你就在撒謊、撒謊、撒謊——”

    “那是我的工作,萊納,現在也是你的了,我聽說你是一隻了不起的渡鴉。我們終於能互相理解了,不是嗎?”

    “你想我做什麽?”

    “不,小鳥,我的小麻雀,正確的問題是,你想我做什麽。”安德烈把手放在萊納胸前,好像要數他的心跳,“你想要什麽?”

    萊納的手開始發抖,他收迴手,用力握拳,試圖止住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震顫。他想馬上逃跑,也想躲進安德烈懷裏,就像聽到傍晚鍾聲的小羊。“停下。”他從喉嚨裏擠出這個單詞,像是在勸誡自己顫抖的雙手,“我希望這一切停下來,我想離開柏林,我想消失。”

    “很好。”安德烈悄聲說,“那現在——”

    萊納往前一步,在對方來得及有所反應之前一拳揍在他臉上,安德烈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轉折,撞上了水泥牆,摔在地上,迅速爬起來,對著水泥廠高高舉起雙手,在頭頂交叉,好像要阻止一架戰機降落。萊納這才發現屋頂確實有個影子,混在林立的通風管之間,因為安德烈的手勢而收起狙擊槍。萊納打了個冷顫。

    “很公平。”安德烈小心地摸了摸臉頰,清了清喉嚨,“謝謝你饒過我的鼻子。我們現在可以好好談話了嗎?”

    萊納點點頭,右手指關節一跳一跳地疼,他再次把手埋進衣袋裏。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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