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鑼一聲敲，眾多豎起的耳朵一陣搖晃。
“開場了！他媽的，都別在我這兒貓著了，滾，滾！”
太監們好象一群螞蚱被澆了油，四散蹦開。金大萬的床獨自在太監下處的東窗邊，從敞開的大窗子裏，東邊漱芳齋大戲台的樂聲非常清晰。太監們有的迴床上撈起煙槍，有的拿出美女圖來看，有的解開褲帶解下臊烘烘的纏腰布，有的聚成堆搖骰子賭錢，還有的攤開小紙包，就著鹹菜喝盅小酒。臊氣充盈著小小的屋子，但大家早已習慣。唯一一盞油燈放在金大萬床頭，眯眼青坐在一邊破布上，正脊梁靠著牆仔仔細細地讀書。金大萬前番在南薰殿和眯眼青說過，後悔以前揍過那位高升的寇連材，所以眯眼青可以放心來讀。
“太後迴宮後的第一出，”金大萬用甘蔗煙槍吸著迴鍋煙灰，自己跟自己說話，“一迴來就熱鬧了。要不迴來，整天死沉沉得象鬼墳。唉，人他媽的，瞧人家這人當的，還是個女的，比乾隆爺差不了多少。
眯眼青嘿嘿笑起來，金大萬斜斜眼。這個蝦背公流著清涕，象小孩子一樣笑著。哎哎哎，金大萬暗歎氣，那長長的鼻涕還是落到眯眼青的前衣襟上。在宮裏，眯眼青是下三爛的一個，可是他與人無爭，心地純善，又懂些字能說些帶酸味的話，他喜歡。
窗外一溜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進了門，老鼠樣探頭探腦，穿過搖骰子的人堆來到油燈下，抬腿踢踢眯眼青。對一邊床上的金大萬卻瞧也不瞧。他是故意不瞧，一副盛氣淩人樣，使那張臉板得象煮熟了的豬肝。眯眼青抬頭瞅瞅，好一會兒才看清，身子一顫拿著書站起來。小太監斜眼歪嘴，大拇指往外一指，調頭一聳一聳走了。眯眼青一見他出門，小跑著把書掖進自己被裏，又跑到金大萬身邊，苦笑著站了站，走出門去。金大萬叫小太監氣得肝一陣陣縮，腦袋要爆，恨恨想：“等著吧，我不褪了你的皮！”他轉頭喊，“毛子，給師傅捶腿。”這是他的小徒弟，悄沒聲兒過來，小拳頭左三右四敲得他肉酥骨軟，金大萬才找迴些尊嚴。過會兒他吩咐毛子，“到總管那兒看看，眯眼青怎麽樣了？”
眯眼青本是屁顛兒跟著倭瓜太監討乖，自從上幾個月皇後派他跟金大萬辦事，好象把倭瓜忘了。倭瓜把眯眼青叫來，就叫他站那兒，瞅他就小菜，滋小酒。然後又讓他端屎盆來，拉完了給他擦屁股，洗手臉，眯眼青象沒影人一樣做得輕輕巧巧，妥妥帖帖。倭瓜太監找不出茬，猛然兩耳光打得眯眼青亂轉，跟著踹上一腳道：“倒屎，刷盆去吧。”眯眼青心灰得直想死，踉蹌蹌到了後邊水井邊，提上水來，倒進屎盆。
“攪攪，攪勻了。”跟來的兩個太監說。看人遭罪，落井下石是太監最愛幹的。眯眼青拿兩根樹棍把那硬屎戳開，壓扁，蹭碎，一下下攪成大米湯的樣子。一個太監將眯眼青拎到遠處，另一個太監把屎盆端過頭頂，兜頭就澆了下去。冷風吹著冰水，眯眼青紮煞兩腿，縮著脖子，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卻聲兒不敢叫，麵朝高高的北城牆跪下，臭屎湯好象把他枯瘦的身子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待兩個太監的腳步聲消失，毛子和另一個金大萬徒弟貓了過來，幫眯眼青脫了衣服，拉到井邊，用熱水對著井水給他衝。眯眼青嗚嗚哭著，佝僂著身子涕淚交流。衝好了，金大萬過來，臂彎裏的衣服扔給毛子，輕輕拍了拍眯眼青。眯眼青咕咚跪在地上，緊緊抱著他的腿：“金班，我跟定你了，死也跟你！”
金大萬安頓好眯眼青，渾身血氣翻騰，出了門往東走，沿禦花園邊一條小胡同轉南，到了儲秀宮門外。他瞅了好一會兒，見二總管崔玉貴不在，過去從袖子裏掏出小包遞給看門太監，“跟李總管有約，請他說話。”的確有約，金大萬前些日子鼓足勇氣找李蓮英，把這些年攢的銀子幾乎全遞上了。李蓮英對他倒還有興趣，關鍵是金大萬抓住機會給李蓮英顯示過幾次硬功夫。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調到太後、也即李蓮英手下。宮裏哪個太監不想這樣？拚了命也得混好了！李蓮英約他今天晚上來。
“你他媽……”看門太監接了銀子還是橫眉豎眼，不過金大萬在太監中還是挺有名的，下邊口氣要好一些。“你聽聽，戲正緊著呢，哪能有空？”
金大萬躬身央求，“李總管就是這麽說的。要不再等等？”又呆了會兒，金大萬生怕被崔玉貴發現。兩人都是有身功夫，自然互相妒忌，不過這家夥看來也混進去瞧戲了。守門太監進去通報，過了會兒李蓮英果真出來了！
李蓮英頭一句話使金大萬目瞪口呆，“跟我來！”竟然是進儲秀宮！李蓮英前頭走，金大萬心裏別著一堆耗子，亂攛亂跳，不知怎的到了漱芳齋。漱芳齋在儲秀宮北邊，改建後連成一體，裏麵的戲台是宮裏最大最好的。隻聽鑼鼓弦音清晰入耳，皮黃美聲或高亢或婉轉動人心脾。到戲台門口，金大萬不敢走了。——擅入儲秀宮，被人發現，立即就是個死！李蓮英朝他抬抬下頜，金大萬咬咬牙入內。他哪敢亂瞧，低著頭躲到門左一根柱子黑影裏。過了會兒，一個小太監過來，叫他瞅台上一個人。那人扮的是小生，冠帽折扇，長身玉立，麵孔雖然看不清，無疑是一等俊秀，一招一式透著幹淨老練。
“總管說，瞅好這個人。”小太監聲音低低的。
戲台前排中心，坐著氣度非凡、興味盎然的慈禧太後。她一隻胳膊放在桌子上，身子挺得倍直。桌子西邊靠後位置，坐著親政即將兩年的光緒皇帝；其他後妃及恩賞來看戲的官員們在桌子後麵散開，一個個正襟危坐。桌上擺放煙酒糖茶各色水果點心，桌子旁邊那些人，看起來不過是另一種點心罷了。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慶郡王奕劻緊靠慈禧身邊站，有一件事，慈禧正問他。
“真無法無天了，這些四川佬！”慈禧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瞅著台上，“三次搗毀法國教堂，竟然還敢造反！抓起來後，把那個頭兒，叫什麽……”
“餘棟臣。”
“不是還叫餘蠻子？叫刑部把淩遲的家什都備好了，選最好的剮匠，至少剮他三天！”
慶郡王奕劻長驢臉一動不動，“不過，”鷂子眼一斜，觀察慈禧的神情；然後瞅冷一翻，瞧瞧光緒皇帝。慈禧從戲台上收迴目光，側過頭來，“怎麽？”奕劻頓時滿臉堆笑，彎下身子，恭順地小聲稟告：“奴才迴皇太後，這些四川佬雖然可惡可殺，但也似有可……可原。”
“唔？”慈禧又轉迴頭去。
“他們也是被逼得，才反洋教。奴才自十年入總署，至今六年，多少有些體會。列強以炮艦打開清朝大門，他們有治外法權，有領事裁判權，在中國，那些教會就是第二個政府呀。傳教士的氣焰也越來越囂張，以其傳教的本色，竟要求與我大清官職相對等的職階。皇太後，您都知道，什麽主教相當於一品總督、巡撫；副主教與司道平級；神父、牧師等齊知府知縣……有什麽糾紛，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說怎麽辦就得怎麽辦。同治九年的天津教案就是個例子，把原直隸總督曾國藩都攆下台了，而我們總署，也常常被逼得束手無策！現在，甚至連那些大清教徒，二毛子，都要成了太……太上皇……”
慈禧“啪”一拍桌子，戲台上戛然而止，下邊的人齊齊站了起來。慈禧餘光掃過諸人，不由悲從中來。唉，也就在自家人麵前耍耍威風罷了，洋人之強，她早一次次領教過了。她無力地甩一下手，李蓮英老遠朝戲台上揚手，於是聲樂又起。“告訴台上，不許這麽隨便停下！”慈禧乜斜了李蓮英一眼，“奕劻，繼續說。”
奕劻知道，必須快些結束，略微想了想：“奴才說得不好，惹皇太後生氣，請皇太後恕罪……目下四川總督正全力進剿。上個月在大足縣殺賊五十八人，目下正將賊人圍在銅梁密山之中……”
“好了。”慈禧一揮手，“皇帝，這件事你怎麽看？”
光緒趕緊起身垂立，略想了想，迴道：“皇額娘聖明，賊子不聽朝廷則令，自當盡數剿殺。”
“真應該殺麽？”
“殺！”光緒迴答得很幹脆。
“可他們，是為了殺洋人呐！”
“這……”光緒沒想到這一層，不過立即很機警地反問，“皇額娘的意思是？”
慈禧把頭轉向慶王，“還有長江一帶，湖南不是反洋教的小冊子都出來了？熱河，也到處在鬧。唉，這些人呐，圖個心裏痛快。可是，燒砸的那些教堂，殺的那些洋人，臨到頭，不還得朝廷去擦屁股？”她又掉轉頭來，“皇上！”光緒已然明白慈禧的意思，暗暗感謝她給自己留了麵子，吩咐奕劻：“按皇額娘的意思辦！”
慶王眨眨小眼，不由得佩服這對母子天衣無縫的配合。
恰在這時，台上鑼鼓緊湊，金擊鐵鳴，一名武旦手持花槍，與三名敵手殺成一團。金大萬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等到那小生又表演完一節，才由小太監送出宮外。
李蓮英叫金大萬瞅的這個人，就是大公主給慈禧太後引進的戲班班主傅清伶。傅清伶曾是名動京師的旦角名伶，主要演小生，偶爾演過武生也是好評如雲。封建社會，女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當妓女，拋頭露麵的事不沾邊，因此所有戲子角色隻能由男人來演。其中的生角、旦角，尤其是小生、武生、青衣、武旦，美豔動人，素腰如柳，檀口生香，能不惹人憐？慢慢衍生出一個行當——相公。所以，傅清伶同時還是一位相公。相公隨北京地方戲曲發展而產生，起於明朝，盛於晚清，產生的主因，是這兩個朝代都禁止官吏涉足妓院。雖則實際上妓院並沒少進，但因有明文規定，還是少碰紅線得好，就玩起男伶來。最後搞成三陪：陪酒，陪唱，陪睡，就成男妓了。
慈禧太後對戲的癡迷，能忘了吃飯睡覺。後宮與大臣，有如此愛好者，則為同誌；背道而馳者，那便是倒黴的源頭。清史上一樁有名的公案，——同治朝嘉順皇後之死，就與聽戲有關。嘉順皇後的爹，是蒙古第一個殿試狀元，自然從小受的正統教育深厚，認為戲曲是靡靡之音，敬而遠之。這麽一來，慈禧倒象是玩物喪誌。慈禧偏偏又非常愛看那些男調女逗的情感戲，有一次強令皇後去看，皇後低著頭藏著臉，越發顯得慈禧太後齷齪了。結果同治帝死後不到百日，嘉順皇後就被慈禧活活餓死了。
慈禧為什麽這麽愛戲？原因不足為外人道也，其實簡單得很，——泡男伶！去、今兩年，慈禧泡的是蒙古親王的孫子那爾蘇，從光緒十五年（1889）三月廿三動情，到今年（1890）二月十九那爾蘇迴鄉祭祖死於祖陵，一年時間裏雲來雨去，不亦樂乎。然而，那爾蘇一去，她一下子不敢輕舉妄動了。一是也不想動，畢竟那爾蘇之死是因為她，那麽長時間床上被裏，畢竟動情；二是再封鎖消息，也會有人知道。她如那麽快再行新歡，會讓人看不過眼；第三，最主要的，人不是那麽好找。慈禧太後不是平常女人，平常人她沒興趣。如今那爾蘇已死去半年多了，欲望怎麽也按不住了。多虧大公主深體母意，悄悄地操辦這事。大公主對慈禧太後，是從心靈最深處理解。食色性也，讓一個能力超卓的女人不接觸男人，那是胡扯。慈禧年衰的身子需要青春勃發的男人，讓她覺到人生的美。畢竟，大公主也是個可憐的寡婦。
然而女人——尤其慈禧太後——苦就苦在這裏。因為守貞是封建女人的首要美德，一副身子一輩子隻能獻給老公。如跟別的男人亂搞，進了陰間要被鬼鋸成兩半。慈禧太後貴為大清最高層的女人，天下女人的表率，就這麽偷偷摸摸地亂搞男人，顛鸞倒鳳之際難免也會不爽；另外，萬一讓人發現了，還怎麽統駑群臣，昂首於宮廷之中？可是，欲望天天貓在她心口，春潮折騰得她煩躁難安，天天過得這麽枯燥，天天要應付那麽多的明槍暗箭，惟有沉入那世外桃源般的雲雨之中，才是完完全全的放鬆。
幾天後又宣傅清伶進宮演了一場，慈禧太後仔細咂麽他的裏裏外外。年歲不比十七八的，可是麵透風霜，更懂風情；最讓慈禧太後牽心扯魂的，是他眉宇間英氣複含憂鬱的獨特氣質。第三次進宮，全班留宿，住的地方就是漱芳齋。晚宵畢眾人歇息，李蓮英悄悄進到傅清伶屋子。
“傅堂主戲演得真好。”李蓮英拱手，一眨不眨地盯著清伶堂堂主。
傅清伶一人久呆這間屋子，正疑神疑鬼，誰知，門一開，出現的竟然是李蓮英！雖然第一次見麵，名字卻在他腦裏、心裏何止過過上千遍。傅清伶朝李蓮英拱手，想應該跪下，又不願跪，心懷忐忑間麵上細細地含著一抹慍怒。這些都被李蓮英攝入眼中。這有些象一隻鷹，審視腳下的蜥蜴。
“初次相見，久仰！”他說，“傅堂主，在宮裏做事，你知不知道，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徑自走到屋北邊一鋪大床邊，招手讓傅清伶過去。他按了床腿裏邊一個按鈕，地下輕輕響著，一會兒床下“吱呀”一聲。“裏邊一個洞，下去，循著走！”說完李蓮英朝門口走去。他開了門扇，站了站，猛然迴頭，傅清伶躲閃不及，一雙眼裏的怒火留下零星火光。李蓮英好象沒看見，安閑地關了門。暗道起初是木結構，大約二十多米後成了大理石鑲嵌的四方形，一直爬，爬。爬了會兒，傅清伶不自覺停下來，尋思發生了什麽。腦子亂得很，不知道是想那件痛心切齒的事，還是預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一切都神秘不知所由，亦不知所終。他切切實實明白了，宮廷神秘和恐怖的緣由。終於從那端出來，站到地板上，屋裏裏的一切使他有些恍惚。他已經進了儲秀宮西梢間的臥室。慈禧早已精心湯洗妝容完畢，迎接久旱之後的第一場甘霖。
“開場了！他媽的，都別在我這兒貓著了，滾，滾！”
太監們好象一群螞蚱被澆了油，四散蹦開。金大萬的床獨自在太監下處的東窗邊，從敞開的大窗子裏，東邊漱芳齋大戲台的樂聲非常清晰。太監們有的迴床上撈起煙槍，有的拿出美女圖來看，有的解開褲帶解下臊烘烘的纏腰布，有的聚成堆搖骰子賭錢，還有的攤開小紙包，就著鹹菜喝盅小酒。臊氣充盈著小小的屋子，但大家早已習慣。唯一一盞油燈放在金大萬床頭，眯眼青坐在一邊破布上，正脊梁靠著牆仔仔細細地讀書。金大萬前番在南薰殿和眯眼青說過，後悔以前揍過那位高升的寇連材，所以眯眼青可以放心來讀。
“太後迴宮後的第一出，”金大萬用甘蔗煙槍吸著迴鍋煙灰，自己跟自己說話，“一迴來就熱鬧了。要不迴來，整天死沉沉得象鬼墳。唉，人他媽的，瞧人家這人當的，還是個女的，比乾隆爺差不了多少。
眯眼青嘿嘿笑起來，金大萬斜斜眼。這個蝦背公流著清涕，象小孩子一樣笑著。哎哎哎，金大萬暗歎氣，那長長的鼻涕還是落到眯眼青的前衣襟上。在宮裏，眯眼青是下三爛的一個，可是他與人無爭，心地純善，又懂些字能說些帶酸味的話，他喜歡。
窗外一溜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進了門，老鼠樣探頭探腦，穿過搖骰子的人堆來到油燈下，抬腿踢踢眯眼青。對一邊床上的金大萬卻瞧也不瞧。他是故意不瞧，一副盛氣淩人樣，使那張臉板得象煮熟了的豬肝。眯眼青抬頭瞅瞅，好一會兒才看清，身子一顫拿著書站起來。小太監斜眼歪嘴，大拇指往外一指，調頭一聳一聳走了。眯眼青一見他出門，小跑著把書掖進自己被裏，又跑到金大萬身邊，苦笑著站了站，走出門去。金大萬叫小太監氣得肝一陣陣縮，腦袋要爆，恨恨想：“等著吧，我不褪了你的皮！”他轉頭喊，“毛子，給師傅捶腿。”這是他的小徒弟，悄沒聲兒過來，小拳頭左三右四敲得他肉酥骨軟，金大萬才找迴些尊嚴。過會兒他吩咐毛子，“到總管那兒看看，眯眼青怎麽樣了？”
眯眼青本是屁顛兒跟著倭瓜太監討乖，自從上幾個月皇後派他跟金大萬辦事，好象把倭瓜忘了。倭瓜把眯眼青叫來，就叫他站那兒，瞅他就小菜，滋小酒。然後又讓他端屎盆來，拉完了給他擦屁股，洗手臉，眯眼青象沒影人一樣做得輕輕巧巧，妥妥帖帖。倭瓜太監找不出茬，猛然兩耳光打得眯眼青亂轉，跟著踹上一腳道：“倒屎，刷盆去吧。”眯眼青心灰得直想死，踉蹌蹌到了後邊水井邊，提上水來，倒進屎盆。
“攪攪，攪勻了。”跟來的兩個太監說。看人遭罪，落井下石是太監最愛幹的。眯眼青拿兩根樹棍把那硬屎戳開，壓扁，蹭碎，一下下攪成大米湯的樣子。一個太監將眯眼青拎到遠處，另一個太監把屎盆端過頭頂，兜頭就澆了下去。冷風吹著冰水，眯眼青紮煞兩腿，縮著脖子，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卻聲兒不敢叫，麵朝高高的北城牆跪下，臭屎湯好象把他枯瘦的身子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待兩個太監的腳步聲消失，毛子和另一個金大萬徒弟貓了過來，幫眯眼青脫了衣服，拉到井邊，用熱水對著井水給他衝。眯眼青嗚嗚哭著，佝僂著身子涕淚交流。衝好了，金大萬過來，臂彎裏的衣服扔給毛子，輕輕拍了拍眯眼青。眯眼青咕咚跪在地上，緊緊抱著他的腿：“金班，我跟定你了，死也跟你！”
金大萬安頓好眯眼青，渾身血氣翻騰，出了門往東走，沿禦花園邊一條小胡同轉南，到了儲秀宮門外。他瞅了好一會兒，見二總管崔玉貴不在，過去從袖子裏掏出小包遞給看門太監，“跟李總管有約，請他說話。”的確有約，金大萬前些日子鼓足勇氣找李蓮英，把這些年攢的銀子幾乎全遞上了。李蓮英對他倒還有興趣，關鍵是金大萬抓住機會給李蓮英顯示過幾次硬功夫。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調到太後、也即李蓮英手下。宮裏哪個太監不想這樣？拚了命也得混好了！李蓮英約他今天晚上來。
“你他媽……”看門太監接了銀子還是橫眉豎眼，不過金大萬在太監中還是挺有名的，下邊口氣要好一些。“你聽聽，戲正緊著呢，哪能有空？”
金大萬躬身央求，“李總管就是這麽說的。要不再等等？”又呆了會兒，金大萬生怕被崔玉貴發現。兩人都是有身功夫，自然互相妒忌，不過這家夥看來也混進去瞧戲了。守門太監進去通報，過了會兒李蓮英果真出來了！
李蓮英頭一句話使金大萬目瞪口呆，“跟我來！”竟然是進儲秀宮！李蓮英前頭走，金大萬心裏別著一堆耗子，亂攛亂跳，不知怎的到了漱芳齋。漱芳齋在儲秀宮北邊，改建後連成一體，裏麵的戲台是宮裏最大最好的。隻聽鑼鼓弦音清晰入耳，皮黃美聲或高亢或婉轉動人心脾。到戲台門口，金大萬不敢走了。——擅入儲秀宮，被人發現，立即就是個死！李蓮英朝他抬抬下頜，金大萬咬咬牙入內。他哪敢亂瞧，低著頭躲到門左一根柱子黑影裏。過了會兒，一個小太監過來，叫他瞅台上一個人。那人扮的是小生，冠帽折扇，長身玉立，麵孔雖然看不清，無疑是一等俊秀，一招一式透著幹淨老練。
“總管說，瞅好這個人。”小太監聲音低低的。
戲台前排中心，坐著氣度非凡、興味盎然的慈禧太後。她一隻胳膊放在桌子上，身子挺得倍直。桌子西邊靠後位置，坐著親政即將兩年的光緒皇帝；其他後妃及恩賞來看戲的官員們在桌子後麵散開，一個個正襟危坐。桌上擺放煙酒糖茶各色水果點心，桌子旁邊那些人，看起來不過是另一種點心罷了。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慶郡王奕劻緊靠慈禧身邊站，有一件事，慈禧正問他。
“真無法無天了，這些四川佬！”慈禧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睛瞅著台上，“三次搗毀法國教堂，竟然還敢造反！抓起來後，把那個頭兒，叫什麽……”
“餘棟臣。”
“不是還叫餘蠻子？叫刑部把淩遲的家什都備好了，選最好的剮匠，至少剮他三天！”
慶郡王奕劻長驢臉一動不動，“不過，”鷂子眼一斜，觀察慈禧的神情；然後瞅冷一翻，瞧瞧光緒皇帝。慈禧從戲台上收迴目光，側過頭來，“怎麽？”奕劻頓時滿臉堆笑，彎下身子，恭順地小聲稟告：“奴才迴皇太後，這些四川佬雖然可惡可殺，但也似有可……可原。”
“唔？”慈禧又轉迴頭去。
“他們也是被逼得，才反洋教。奴才自十年入總署，至今六年，多少有些體會。列強以炮艦打開清朝大門，他們有治外法權，有領事裁判權，在中國，那些教會就是第二個政府呀。傳教士的氣焰也越來越囂張，以其傳教的本色，竟要求與我大清官職相對等的職階。皇太後，您都知道，什麽主教相當於一品總督、巡撫；副主教與司道平級；神父、牧師等齊知府知縣……有什麽糾紛，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說怎麽辦就得怎麽辦。同治九年的天津教案就是個例子，把原直隸總督曾國藩都攆下台了，而我們總署，也常常被逼得束手無策！現在，甚至連那些大清教徒，二毛子，都要成了太……太上皇……”
慈禧“啪”一拍桌子，戲台上戛然而止，下邊的人齊齊站了起來。慈禧餘光掃過諸人，不由悲從中來。唉，也就在自家人麵前耍耍威風罷了，洋人之強，她早一次次領教過了。她無力地甩一下手，李蓮英老遠朝戲台上揚手，於是聲樂又起。“告訴台上，不許這麽隨便停下！”慈禧乜斜了李蓮英一眼，“奕劻，繼續說。”
奕劻知道，必須快些結束，略微想了想：“奴才說得不好，惹皇太後生氣，請皇太後恕罪……目下四川總督正全力進剿。上個月在大足縣殺賊五十八人，目下正將賊人圍在銅梁密山之中……”
“好了。”慈禧一揮手，“皇帝，這件事你怎麽看？”
光緒趕緊起身垂立，略想了想，迴道：“皇額娘聖明，賊子不聽朝廷則令，自當盡數剿殺。”
“真應該殺麽？”
“殺！”光緒迴答得很幹脆。
“可他們，是為了殺洋人呐！”
“這……”光緒沒想到這一層，不過立即很機警地反問，“皇額娘的意思是？”
慈禧把頭轉向慶王，“還有長江一帶，湖南不是反洋教的小冊子都出來了？熱河，也到處在鬧。唉，這些人呐，圖個心裏痛快。可是，燒砸的那些教堂，殺的那些洋人，臨到頭，不還得朝廷去擦屁股？”她又掉轉頭來，“皇上！”光緒已然明白慈禧的意思，暗暗感謝她給自己留了麵子，吩咐奕劻：“按皇額娘的意思辦！”
慶王眨眨小眼，不由得佩服這對母子天衣無縫的配合。
恰在這時，台上鑼鼓緊湊，金擊鐵鳴，一名武旦手持花槍，與三名敵手殺成一團。金大萬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等到那小生又表演完一節，才由小太監送出宮外。
李蓮英叫金大萬瞅的這個人，就是大公主給慈禧太後引進的戲班班主傅清伶。傅清伶曾是名動京師的旦角名伶，主要演小生，偶爾演過武生也是好評如雲。封建社會，女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當妓女，拋頭露麵的事不沾邊，因此所有戲子角色隻能由男人來演。其中的生角、旦角，尤其是小生、武生、青衣、武旦，美豔動人，素腰如柳，檀口生香，能不惹人憐？慢慢衍生出一個行當——相公。所以，傅清伶同時還是一位相公。相公隨北京地方戲曲發展而產生，起於明朝，盛於晚清，產生的主因，是這兩個朝代都禁止官吏涉足妓院。雖則實際上妓院並沒少進，但因有明文規定，還是少碰紅線得好，就玩起男伶來。最後搞成三陪：陪酒，陪唱，陪睡，就成男妓了。
慈禧太後對戲的癡迷，能忘了吃飯睡覺。後宮與大臣，有如此愛好者，則為同誌；背道而馳者，那便是倒黴的源頭。清史上一樁有名的公案，——同治朝嘉順皇後之死，就與聽戲有關。嘉順皇後的爹，是蒙古第一個殿試狀元，自然從小受的正統教育深厚，認為戲曲是靡靡之音，敬而遠之。這麽一來，慈禧倒象是玩物喪誌。慈禧偏偏又非常愛看那些男調女逗的情感戲，有一次強令皇後去看，皇後低著頭藏著臉，越發顯得慈禧太後齷齪了。結果同治帝死後不到百日，嘉順皇後就被慈禧活活餓死了。
慈禧為什麽這麽愛戲？原因不足為外人道也，其實簡單得很，——泡男伶！去、今兩年，慈禧泡的是蒙古親王的孫子那爾蘇，從光緒十五年（1889）三月廿三動情，到今年（1890）二月十九那爾蘇迴鄉祭祖死於祖陵，一年時間裏雲來雨去，不亦樂乎。然而，那爾蘇一去，她一下子不敢輕舉妄動了。一是也不想動，畢竟那爾蘇之死是因為她，那麽長時間床上被裏，畢竟動情；二是再封鎖消息，也會有人知道。她如那麽快再行新歡，會讓人看不過眼；第三，最主要的，人不是那麽好找。慈禧太後不是平常女人，平常人她沒興趣。如今那爾蘇已死去半年多了，欲望怎麽也按不住了。多虧大公主深體母意，悄悄地操辦這事。大公主對慈禧太後，是從心靈最深處理解。食色性也，讓一個能力超卓的女人不接觸男人，那是胡扯。慈禧年衰的身子需要青春勃發的男人，讓她覺到人生的美。畢竟，大公主也是個可憐的寡婦。
然而女人——尤其慈禧太後——苦就苦在這裏。因為守貞是封建女人的首要美德，一副身子一輩子隻能獻給老公。如跟別的男人亂搞，進了陰間要被鬼鋸成兩半。慈禧太後貴為大清最高層的女人，天下女人的表率，就這麽偷偷摸摸地亂搞男人，顛鸞倒鳳之際難免也會不爽；另外，萬一讓人發現了，還怎麽統駑群臣，昂首於宮廷之中？可是，欲望天天貓在她心口，春潮折騰得她煩躁難安，天天過得這麽枯燥，天天要應付那麽多的明槍暗箭，惟有沉入那世外桃源般的雲雨之中，才是完完全全的放鬆。
幾天後又宣傅清伶進宮演了一場，慈禧太後仔細咂麽他的裏裏外外。年歲不比十七八的，可是麵透風霜，更懂風情；最讓慈禧太後牽心扯魂的，是他眉宇間英氣複含憂鬱的獨特氣質。第三次進宮，全班留宿，住的地方就是漱芳齋。晚宵畢眾人歇息，李蓮英悄悄進到傅清伶屋子。
“傅堂主戲演得真好。”李蓮英拱手，一眨不眨地盯著清伶堂堂主。
傅清伶一人久呆這間屋子，正疑神疑鬼，誰知，門一開，出現的竟然是李蓮英！雖然第一次見麵，名字卻在他腦裏、心裏何止過過上千遍。傅清伶朝李蓮英拱手，想應該跪下，又不願跪，心懷忐忑間麵上細細地含著一抹慍怒。這些都被李蓮英攝入眼中。這有些象一隻鷹，審視腳下的蜥蜴。
“初次相見，久仰！”他說，“傅堂主，在宮裏做事，你知不知道，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徑自走到屋北邊一鋪大床邊，招手讓傅清伶過去。他按了床腿裏邊一個按鈕，地下輕輕響著，一會兒床下“吱呀”一聲。“裏邊一個洞，下去，循著走！”說完李蓮英朝門口走去。他開了門扇，站了站，猛然迴頭，傅清伶躲閃不及，一雙眼裏的怒火留下零星火光。李蓮英好象沒看見，安閑地關了門。暗道起初是木結構，大約二十多米後成了大理石鑲嵌的四方形，一直爬，爬。爬了會兒，傅清伶不自覺停下來，尋思發生了什麽。腦子亂得很，不知道是想那件痛心切齒的事，還是預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一切都神秘不知所由，亦不知所終。他切切實實明白了，宮廷神秘和恐怖的緣由。終於從那端出來，站到地板上，屋裏裏的一切使他有些恍惚。他已經進了儲秀宮西梢間的臥室。慈禧早已精心湯洗妝容完畢，迎接久旱之後的第一場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