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蝶穿出竹林,佇足在冷月的身後,靜靜的瞧著他那單薄的背影,他卻恍然未覺。花之蝶黯然神傷的歎了口氣,慢慢走近他身邊。

    “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你就跟我賭氣站在這風地裏來,這裏本就寒氣重,何況正是太陽下山時分?”花之蝶一邊說話,一邊脫下外衣披在他身上,“你身體才好了一點,若是再受了這寒氣如何是好?你這是成心要讓我急呢?”

    冷月迴過身來,呆呆的看著花之蝶,低低的叫了一聲,“大哥!”

    花之蝶歎了口氣,伸手拉起他的手,立刻就皺起了眉頭,“手都這麽涼了還站在這裏!也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呢?老這麽讓人操心!”

    冷月垂著頭不說話,任由花之蝶一邊嘮叨,一邊把披在他身上的外衣向胸前拉攏。

    “走吧,跟我迴屋去吃飯,”花之蝶挽住他的手,一隻手臂攬住他的肩,“我特意給你帶了一砂鍋清燉花魚迴來,味道很好,你肯定會喜歡的。”冷月順從的跟著他穿過竹林,走進西泠小築的前廳,廳裏香氣四溢,西窗下的黃花梨木桌上,已經擺好了菜肴杯箸,中間一個小巧的火爐上燉著一個砂鍋,正熱氣沸騰。等花之蝶與冷月坐下,花弧與花蕊急忙上前侍候。

    花之蝶先夾了一箸清燉花魚放到冷月的碗裏,笑著說,“快嚐嚐!看好不好吃?”看著冷月夾了一點放進嘴裏,急忙問,“怎麽樣?好吃嗎?”

    冷月點點頭,“嗯,好吃。”

    花之蝶放下筷子,靜靜的看了他半晌,搖頭道,“你明明味同嚼蠟,又何必勉強自己說謊呢?我原隻是想讓你高興。”

    冷月放下筷子,低下頭,“對不起,我現在還不餓。”

    花之蝶歎了口氣,搖搖頭,“還在撒謊!你不知道你自己不會撒謊嗎?”說罷迴頭吩咐花弧,“去叫花濃把那幅《楓冷亂紅圖》拿來!”花弧應聲去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麽就胳膊肘兒往外拐呢?難道在你心裏,我還不如那個臭書生嗎?”花之蝶凝視著冷月,悵然若失的說。

    “不!當然不是!”冷月急忙搖搖頭,然後又垂下頭去低低的說,“大哥,我寧願你拒絕我,也不願意你騙我!”

    花之蝶哼了一聲,沒好氣的說,“我還不是怕你不高興麽?誰知道你竟這麽不依不饒的,對一個不相幹的人還這麽認真!”

    “公子,畫拿來了。”花濃走進來,把一卷畫雙手呈給花之蝶。

    花之蝶一手接過來,遞到冷月麵前,“你瞧瞧,是不是原畫?”見冷月搖搖頭不接,又一本正經的說,“你最好還是瞧瞧,免得以後說不清楚。”

    冷月看著花之蝶皺眉道,“你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

    “生氣?”花之蝶哼了一聲,“生氣也輪不到你!這畫明明是前年別人送我的,又不是我搶那臭書生的,你給那小子三言兩語的一哄,卻偏要我還給他,我才生氣呢!”說著把手裏的畫擲在地上,叫道,“花影!給那小子送去,叫他快滾,別再讓我看到他!”花影急忙應聲進來,撿起地上的畫一溜煙的去了。

    冷月把椅子移到花之蝶的身邊,挨著他軟語溫存道,“大哥!我隻是看那小子怪可憐的,你看他為了一件家傳之物,輾轉數年,奔波萬裏,一個文弱書生挺不容易的,大哥,你就別生氣了,以後我再找一幅更好的畫給你好不好?”

    花之蝶不屑的說,“誰稀罕!你隻要少惹我生氣就已經不錯了!”

    “好!我以後保證不惹大哥生氣了!”冷月笑容滿麵的拿起他的碗,舀了半碗花魚,雙手遞到他麵前,“大哥,這魚很好吃,你多吃點兒吧。”

    花之蝶看著他仰臉望著自己,一臉討好的模樣,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憐惜,伸手點點他的鼻子尖,嗔道,“你呀!”冷月笑嘻嘻的挪出一隻手來,用手背擦揉了一下鼻子,花之蝶看著他那可愛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伸手接過碗放在他麵前,“你吃吧,我中午吃過了,這是特地給你帶迴來的,你可要多吃點兒!”

    “嗯。”冷月笑著一手拿著勺子,一手拿起筷子低下頭去吃魚。

    花之蝶見他扒在桌上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放下筷子來,含笑溫柔的看著他,“這會兒有味口了?”

    冷月抬起頭來,望著花之蝶笑著,口齒不清的說,“大哥,你知道,我最喜歡吃清燉的魚了,而且這個魚真的很好吃!”說著把筷子咬在嘴上,舀了幾勺魚在自己碗裏,推到花之蝶麵前,“大哥,你也吃啊,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麽多的。”

    “嗯。”花之蝶笑了,接過冷月遞到手上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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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公子!”花棘一邊興衝衝的叫著,一邊快步走進細雨樓的大廳。

    聽見他叫得急,冷月拿著書從書房裏出來站在樓梯口,“怎麽了?”

    花棘急忙行了一禮,笑嘻嘻的說,“公子,沒什麽事,我找我們公子。”

    聽見花棘這麽說,正在裏麵畫畫的花之蝶哼了一聲,擲下筆走出來站在冷月身邊,板著臉道,“什麽我們公子!難道我小弟就不是你們公子麽?”花棘慌忙陪笑道,“是是!你倆當然都是我們公子了!”說罷又為難的望著花之蝶,不知所措的搔著頭,“隻是,公子又不讓我們叫”冷公子“,可公子倆人在一處時,我們要找兩位公子中的一個卻又不好分明白,這如何是好?”花弧與花蜂、花蕊也不由得望著花之蝶。

    花之蝶不禁笑道,“這有什麽為難的?你們就我們倆一起叫好了,有事找我們誰不一樣?”

    花弧陪笑道,“雖然公子們不分彼此,到底叫著也有些不方便。”

    花之蝶沉吟了一下,點點頭,“那你們就叫我小弟小公子吧。”

    花弧幾人正要答應,冷月急忙攔住,“不,我不要你們這樣叫我!”然後轉頭看著花之蝶,“大哥,我家裏都叫我三公子,而且現在,在外麵除了你我還有一位哥哥,他也比你年紀小。”

    花之蝶接過他的話問,“你是說燕雙飛嗎?”見他點了點頭,不由得笑道,“照你這麽說,那他也應該叫我一聲大哥了?”

    “當然!”冷月肯定的說,“你們倆都是我大哥,他比你小當然要叫你大哥了!”

    “太好了!”花之蝶高興的叫起來,“這迴他要是見了我,我看他還敢不敢對我冷著一張臭臉!”說著忽然轉頭看著冷月問,“既然我是他大哥,若是我叫他為我做點兒什麽,那他應該不敢不聽了?”

    冷月微微笑著,看著他吞吞吐吐的說,“嗯——,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不過,他的脾氣,好像沒你好。”旁邊花弧幾人聽見他這話,不由得都失聲笑了起來。

    “你們笑什麽?”冷月莫明其妙的掃了他們一眼,不解的問。

    花弧幾人還未說話,花之蝶立刻瞪著他們喝道,“去去去!這會兒又沒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花弧幾人立刻憋住笑,躬身退了出去,外麵隨即傳來他們開懷大笑的聲音。

    冷月不禁狐疑的看著花之蝶,“大哥,你為什麽攔著他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呀?”

    花之蝶笑容滿麵的連連搖頭道,“沒有沒有!大哥怎麽會瞞你什麽事呢!”他自然清楚花弧他們笑的什麽,這普天之下,除了冷月,就從來沒一個人說他花之蝶脾氣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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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鬱春江。碧桃林。花謝水流紅閣。

    鬱春江正春水瀉碧,兩岸新草嫩如翡翠,淺水之中與岸邊上,錯落的散布著一些形狀各異的雪塊似的白瓜石與烏雲似的墨玉石,兩岸蜿蜒起伏的半坡上,無邊無際的碧桃樹枝頭,正顫悠悠的擎著一簇簇嬌羞未展的花骨朵。

    花謝水流紅閣,高低錯落、起伏多姿的橫跨在曲屈的鬱春江的中遊,空闊明亮而又幽寂,兩岸有數道曲廊飛接到閣中,坐在閣中的欄杆下麵,雙腳可垂懸至水中。水中有各種遊魚悠然自在的,滑過水底白綠相雜的鴯卵石,江麵寬闊處,有紅嘴白羽的水鳥時而悠閑的漫步覓食,時而你追我趕的飛起空中,展翅盤旋嘻戲。每到碧桃花謝,江上即落霞破碎,殘脂翻飛,江中之水因此而紅,恍若一江淒豔的胭脂淚。

    此刻,落日西斜,薄暮含煙,夕陽灑在流動的鬱春江上,恍若一江碎金。花落水流紅閣裏,正歌舞升平,笑語喧嘩。

    今日,花之蝶攜著冷月,與他的一班好友,已經在這花落水流紅閣裏流連了一天了。

    而在西閣外兩丈之遙的北岸上,也有人陪了花之蝶他們一天,雖說這些陪客們,也能欣賞到閣中銷魂蕩魄的歌舞,不過,他們的滋味應該不會太好受,因為他們不但無酒無肉也無座,甚至連站立的資格都沒有,而是十幾人一溜的,麵對著閣中直直的跪在草裏,不敢動彈,也不敢言語。而跪在岸上的這些人裏,不但有江南苑的大管家花滿春,竟然還有花之蝶的四大貼身隨侍:花弧、花蜂、花棘和花影。江南苑裏穿梭於閣岸之間的家丁們,路過這一溜人身邊時,無不膽戰心驚的瞄一眼他們。

    “啟稟公子,晚宴安排在哪裏?還請公子示下。”景明院裏的管事花眠春來到花之蝶身邊,躬身請示。

    花之蝶笑吟吟的看著身邊的冷月問道,“小弟,你想在哪兒吃晚飯?”

    冷月歪著頭想了一下,望著花之蝶笑道,“嗯,你這江南苑裏哪兒都好,我都不知道在哪兒吃飯更好了!”

    花之蝶抬起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笑道,“什麽你的江南苑?你應該說”咱們的“江南苑,記住了?”

    冷月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大哥教訓得是!”

    花之蝶看著他,微笑著沉吟道,“晚上寒氣重,你身子還弱,就在春風閣裏吧,那裏暖和些,離這兒也不遠,待會兒過去也方便。”花眠春應聲去了。

    冷月站起身來,向花之蝶笑道,“大哥,我要出去走走,你看,外麵夕陽正好!”

    “好!”花之蝶也站起來,笑道,“大哥陪你去。”說罷迴頭招招手,侍立一旁的花雨急忙快步走過來,花之蝶接過她手上的白緞繡花夾披風給冷月披上。

    冷月知道強不過他,隻好隨他係好了披風帶子,跟在身邊。閣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追著他倆的身影。

    忽然東方雲起身快步趕上冷月,含笑望著他,“冷公子,你看,外麵那些人都跪了一天了。”說著指了指岸上跪著的那排人。

    “嗯,我看見了,怎樣?”冷月停下腳步,故做不解的看著他問。

    “啊?”東方雲愣了一下,尷尬的望著他,硬著頭皮說道,“那些人是得罪了你,可是人家也跪了一天了,是死是活你倒是發個話啊?何必這樣老吊著人家!”其實東方雲早就看不過眼了,隻是礙於花之蝶的情麵,一直沒有開口而已。

    了解花之蝶的人都明白,今天的這個情,是誰也討不下來的,因為他們得罪的不是別人,而是如今在花之蝶的心中最重要的人——冷月。因此,花之蝶的幾位好友,今日卻一個也沒有開口,眼下想要花之蝶改變主意,除非冷月自己開口,問題是冷月會開這個口嗎?這個刁鑽任性得連花之蝶都毫無辦法的少年,在眾人的眼中,可決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

    花之蝶哼了一聲,臉色不由自主的沉了下來,迴頭眯起眼睛看著東方雲。

    閣中立刻靜了下來,誰都看得出來,東方雲已經觸了花之蝶的黴頭,四大公子裏的北宮春水與南宮飛虹,更是在心裏暗罵東方雲多事,生怕被他帶累,如今他們四大公子在江南苑裏的地位,已經是一退千裏都不止了,自從冷月來了之後,花之蝶的那雙美麗的眼睛,就幾乎沒再瞧過他們了,雖說他們不止一次的去意暗生,卻又心有不甘,一時難以決斷。

    江上寒起身走到三人身邊,向東方雲笑道,“東方兄弟,飛龍兄正等人喝酒呢!走走,咱們去鬥他一鬥!”東方雲無可奈何的一笑,轉身就要隨他走迴座上。

    誰知冷月忽然一轉身,攔住二人,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倆,“東方大俠果然是心地好得很啊!”

    見冷月語帶譏諷,東方雲不禁臉色微變,正要反唇相譏,江上寒伸手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開口。

    “你不是要出去走走嗎?快去吧,之蝶兄正等著你呢!”江上寒看著冷月微微笑著說。

    冷月白了他一眼,雙眉一揚哼道,“關你什麽事!”然後繞過他轉到東方雲麵前,笑吟吟的說,“我說的是真的,你不相信嗎?難道你的心不好?”

    閣中的人聞言不由得都笑了起來。東方雲哭笑不得的看著冷月,不知道說什麽好,若論口舌之利,他恐怕絕對不是冷月的對手。

    江上寒揚起手來,曲起的手指就要敲在冷月的頭上,卻被花之蝶笑著架開了,他放下手來盯著冷月失笑道,“有你這麽問的嗎?你聽見有誰說自己的心不好的?”

    冷月笑嘻嘻的看著江上寒,“我以為你會這麽說的呢!”江上寒不理他,拉著東方雲走迴閣中坐下。

    冷月抬頭掃了一眼跪在岸上的人,側頭望著花之蝶問,“大哥,你真的要處置他們嗎?”

    “當然!”花之蝶想也不想,不容置疑的說。

    “那好吧,”冷月迴轉身掃了東方雲一眼笑道,“咱們就先辦了這事,東方大俠說得不錯,老吊著他們確實是有失厚道的。 ”花之蝶點點頭,與他迴到閣中心的主位上坐下。

    冷月看也不看一眼正啼笑皆非的瞪著他的東方雲,徑直向侍立一旁的花自容說道,“叫他們都進來吧。”

    花自容急忙躬身應道,“是!公子。”這個花自容年方十七,麵目清秀,聰明伶俐,是花之蝶把花弧四人關起來之後,從最底下的一班家丁中挑出來指定在身邊的。他快步走出去,對跪在岸上的人大聲叫道,“公子叫你們都進來!”

    “是!”那排人一齊應道,慌忙爬起來快步走進閣中,一聲不響的在冷月與花之蝶的前麵跪下,都低垂著頭。

    “都抬起頭來,看著我。”冷月語氣溫和的說。

    所有的人都立刻抬起頭來,戰戰兢兢的望著冷月。如今的江南苑裏,沒有人敢把冷月的話不當迴事,除非他實在是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太無聊了。

    冷月笑靨如花,靜靜的一個一個的掃視著他們,偶爾舉起手中的暖玉杯,淺淺的啜一口杯中的桃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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