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本來是習慣性地要唬弄,可是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這麽盯牢了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覺得有點理虧,好像不得不認真地迴答這個問題,他沉吟了一下:“想結婚也要人肯嫁給我啊!”

    “老佛爺不是把秀女都選好了嗎?就等著您迴去翻牌子呢。”

    “小兔崽子,”夏明朗踹過去一腳,笑罵,“主要是覺得沒什麽意思,結個婚,一年見不到十幾天,你說有什麽意思,將來有了孩子都不認識我是他爹。”

    有些話題一旦說開了,不自覺就會沉下去,想輕浮都飄不起來。

    “你可以讓嫂子隨軍啊?”

    “隨軍……你看這窮山惡水的,你讓一個女人隨過來幹什麽,嫁給我又不是賣給我,人家也有自己的人生的,憑什麽跟我耗著?”夏明朗的神色有點黯,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囂張肆意的夏明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愁,每個人都一樣。

    陸臻想了想:“其實也不一定,說不定她喜歡你,覺得有你就夠了。”

    “那更不好!”夏明朗很幹脆地搖頭,“你也知道我們這工作性質,說不定哪天人就沒了,你讓一個女人怎麽過?”

    越說越僵,說到後來倒像個死局似的,這下子連陸臻都不安了起來:“那鄭楷?”

    “鄭楷……這麽說吧,陸臻,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不一樣。可能對於我來說,就算是隨軍,娶個老婆,一個月迴家睡幾晚,自己做了什麽幹了什麽都不敢跟她講,剛剛殺過人的手,不敢去抱老婆孩子,怕有血,怕嚇到她。這種感情,怎麽說呢,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太單薄了,有和沒有也沒什麽分別。我這輩子做過最得意最驕傲的事,她都不知道。”夏明朗笑了一下,自嘲似的,“還不如一個人簡單點好,娶了老婆就得為別人活著了,我這人怕麻煩。”

    “可是隊長,你如果這麽想,可能就……”

    “也不一定啊,”夏明朗倒是滿不在乎,“很可能再過上幾年,我退到二線想法就會變……行了,幹活吧別廢話了。”

    他扶著椅背把陸臻推到電腦前麵,順手敲敲他的頭:“給我專心點兒。”

    陸臻深唿吸定了定神,劈劈啪啪地開始按起鍵盤,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陸臻忽然伸了個懶腰,腦子裏靈光一閃,模模糊糊地抓到一些靈感。

    “隊長……”他蹬腳滑到夏明朗身邊,“我怎麽覺得,你好像應該也不是很想迴家相親

    去啊?”

    夏明朗敲了敲鼠標,慢慢地轉過頭去,似笑非笑的神色很曖昧,輕輕挑了挑下巴:“哦……?”

    “喔……”陸臻恍然,“隊長……”

    夏明朗豎起食指在自己麵前晃了兩晃,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陸臻感慨,果然如此,從夏明朗嘴裏說出來的話,連一個錯別字都不能信!!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隊長,不如這樣吧,你要還想再詐點什麽好處就跟我說,我去幫你在楷哥麵前吹風。”陸臻堅定不移地要做共犯,眼睛閃閃亮。

    夏明朗望了一眼天,忽然發現他這隊裏的風水可能真是不怎麽地,甭管他多白的兔子,進來了之後人品都是直線下降。

    說不通宵說不通宵,那天還是忙到了旭日初升,夏明朗伸懶腰看著天幕慢慢變紅,忽然聲音變得低沉,異樣的柔軟與醇厚,他問道:“陸臻,你為什麽呆在麒麟?”

    陸臻愣了一下,隻覺得有什麽東西,清涼的,像水流一樣滑過他心頭,半晌才反應過來,笑道:“隊長,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夏明朗撐到窗台上看天色的變化,東邊半個天幕像是著了火似的燒起來,陸臻走過去站到他身後很近的地方,晨風送給他夏明朗的味道,帶著淡淡煙味的,微苦的清爽氣息。

    “你看旭陽初升,會比較想聊點有豪情的事。”夏明朗轉過頭來看著他。

    陸臻笑道:“是啊,一個人早上六點鍾的時候,都會比較興奮,覺得一切剛剛開始,自己無所不能。”

    “為什麽來麒麟,為什麽呆在這裏,這個問題每個人我都問過,我沒問你,是因為我覺得你自己知道理由。”夏明朗雙手交叉撐著自己,“不過,現在,能說說嗎?”

    “如果我說,我是為了建設中國的國防事業,你會不會覺得特虛偽?”

    “不會,”夏明朗迴答得很幹脆,“我留在這裏,就是為了保家衛國。”

    陸臻失笑,露出漂亮的牙齒,他將視線投向窗外,遙遠的遠方。

    “我應該算沒受過什麽苦,”陸臻說,“父母的教育也並不把金錢當成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從小就明白我將來隻能從兩個領域得到滿足,一個是學術,一個是慈善。”

    夏明朗悶笑:“但是你現在既不學術也不慈善。”

    “高中的時候我體育成績很好,我爸說做人要揚長避短,我就想我一定要找到一

    個行業既可以發揮我聰明的頭腦,又能充分運用我強壯的身體……隊長,您想笑不用忍著。”說到最後陸臻自己也忍不住憋了一絲笑。

    被挑明了夏明朗反倒不好意思太樂,偷偷轉頭張大嘴無聲地哈哈大笑。

    “然後我考了軍校,畢業之後不顧一切地要去一線,結果……當了一年排長之後我不得不承認,如果隻是帶兵的話我並不比別人更強一些。於是我又迴去繼續念書,做自己更擅長的事,我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定位,我希望可以做得更多,我有一個模糊的夢想,我希望我能讓這個國家更好。”陸臻慢慢轉過頭看向夏明朗,有些羞澀,有如初戀時的少年,向夢中的情人吐露人生夢想。

    “會的!”夏明朗看著他鄭重點頭。

    陸臻頓覺心中大定。

    夏明朗抬起手攬著他的脖子低聲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陸臻身體一僵,愣道:“隊長?”

    “你不是會在這裏呆一輩子的人,你總是要走的。”夏明朗道。

    “但不是現在。”陸臻很冷靜。

    “對,不是現在,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太心急,好好感受這個地方,那麽即使你離開了,這片土地,也會持續地給你力量。”夏明朗的聲音很低沉,起伏間有奇妙的折轉,讓陸臻覺得好像有流金的沙,緩緩地就這麽在他的指縫間流過。

    基地的建築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起來。

    陸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脈動,讓人熱血沸騰想要與之一起共振頻率。

    那是他們腳下的土地,無數人用熱血和激情澆鑄而成的土地,那樣深沉厚實,是他們力量的源泉,他們共同的信仰。

    陸臻沉默很久很久,最後他問道:“我看起來很心急嗎?”

    “沒有,你很好,非常。”與最初的尖刻不同,如今的夏明朗已經不再吝嗇他的稱讚。

    陸臻笑得非常開心。

    “有沒有想過,將來給自己找個什麽樣的老婆?”夏明朗眨了眨眼,眼神戲謔。

    陸臻笑道:“給自己找個伴。”

    “呃?”

    “生命是漫長的旅程,而我,不希望一個人走。”陸臻微笑地看著夏明朗,隻看了一眼,然後,別過。

    此時此刻,他眼中可能會流露太多情感,而這些,不適合讓夏明朗看到,他的愛情,應該像靜靜開放的玫瑰,暗夜流香,不膩人。

    3.

    冬日裏南方的清晨,帶著某種濕乎乎的涼寒,沁人肺腑。水杉的葉子在寒風中染成鐵繡紅色簌簌地落下來,如此蕭殺,看在陸臻眼裏仍是綺麗的美景。

    陸臻一夜未眠但精神抖擻,他覺得自己快成仙了。廣東人有句話,叫:有情飲水飽。陸臻現在覺得太他媽有道理了,他建議所有的懶人都應該愛上他們的上司或者搭擋,這樣一定會幹勁十足,拚命到底。所以說古底比斯的神聖軍團那絕對是有道理的,對於男人來說,還有什麽比保護愛人,向他們展示自己的力量與智慧更重要的??

    清晨六點,麒麟基地已經開始了運轉,最早一批起早操的部隊已經開始晨練。陸臻走在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往信息中心那邊去,昨天忙乎了一個晚上的指揮模型要拿過去做檢測。陸臻輸完密碼刷卡進入,信息中心裏開著暖氣,有些房間還亮著燈,有通宵工作的戰友還在伏案,陸臻開了一台公共服務器跑測算。馮啟泰準時八點出現,眼神單純而迷蒙。此人從小就賴床,早上昏沉如綿羊,晚上兩眼似銅鈴,在部隊改造了這麽多年也沒有徹底扭轉。

    陸臻見人大喜,忙不迭地把模型扔給阿泰捉bug,自己趴到一邊補眠,你不得不承認天分這個東西它就是存在的,就像馮啟泰幹別的也不見得多出彩,糾錯找漏寫病毒……沒誰比他玩得更溜。

    陸臻在公共場合睡覺當然不敢睡得太死,半夢半醒的腦子裏還在跑著程序,忽然聽到防空警報響,嚇得他一個激靈就跳了起來:“怎麽迴事!”

    “演習!”馮啟泰已經手忙腳亂地開始退程序打包備份。

    “防空演習?怎麽沒通知?”陸臻大驚。

    “演習怎麽會有通知,那不成演戲啦!”馮啟泰一本正經地瞪他,同時把一疊稿紙扔到陸臻懷裏:“門口,幫我拿去粉碎。”

    陸臻頓時羞愧。

    門口的走廊上有一台大型文件粉碎機,吞進雪片似的紙頁,吐出雪沫子,陸臻看見走道裏來來往往的全是人,統統是一溜的小跑,穿梭來去忙而不亂。王朝陽大步流星地從他麵前走過,忽然停住:“你怎麽在這兒?”

    “過來算東西!”陸臻連忙說。

    “哦,行,那你跟著阿泰吧,常規演習。”王朝陽匆匆摞下句話拔腿就走。

    保存程序、整理備份、拆硬盤、粉碎所有不帶走的稿紙文件……廣播電台裏一個機械的女聲在報警:“預計第一輪導彈襲擊還有8分鍾!”

    陸臻這才迴過味來,這是一次信息中隊的內部演習,不需要各部門配合也沒什麽真槍真刀的,難怪事先沒有一點通知。馮啟泰終於把他吃飯的家夥收好,叫上陸臻直奔地下室。王朝陽就站在一樓的轉角處督戰,手裏按著秒表,神色焦急。電梯門合上,報警的女聲在電梯裏仍然刻板地循環:“預計第一輪導彈襲擊還有5分鍾!”

    高速電梯下降劇烈,陸臻落地時居然感覺到一絲暈眩,電梯門嘩的打開,陸臻隨著人流湧出來往通道盡頭狂奔,戰鬥人員的優秀素質終於有了用武之地,陸臻幫馮啟泰扛著電腦跑得一馬當先。

    第一輪導彈襲擊進入讀秒倒計時,起爆時廣播裏放了一個地動山搖的音效,陸臻一時不察被震得兩耳嗡鳴。

    “各單位注意,地麵設施自毀還有10分鍾!”

    馮啟泰在狂奔中慶幸地淚流滿麵:“我就知道他們得來這手!nnd,還好老子的家當都帶齊了!”

    “真會自毀?”陸臻不信。

    “他們會把你的數據都抹平!你放心,他們絕對幹得出來!”

    地下沒有參照物標記,但陸臻覺得自己這一通亂跑怎麽也跑了有兩公裏,身邊的人流逐次分散,最後他跟著馮啟泰拐進一個地下隔間裏。陸臻一進門就震驚了,這個地下房間的布置與地上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格局更緊湊,也就是說這裏的備份是徹底的,地上有一個位置,你在地麵以下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哦耶!”馮啟泰興奮地握拳,熟門熟路地擠進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連接終端輸入密碼,進入並網調試,抬頭見陸臻還傻站著,連忙拉他蹲下,“行了,沒咱們什麽事兒了,我們是等征招的,不出事兒就沒咱可忙的。”

    廣播裏在報告演習進度:“本地備份啟動成功!通信鏈無斷裂!”

    陸臻反正無事,實在忍不住偷偷地問:“你們有幾個係統備份?”

    “不算本地,一共有九個,分布在全國各地,理論上說就算整個中國在瞬間陷落,我們都能啟動。而且除了光纜連接,我們還有衛星頻道,當然這樣速度會慢很多。”

    陸臻舒一口氣,喃喃自語:“果然不錯。”

    接下來的工作主要是等待,各個備份逐一啟動,並網調試……馮啟泰甚至打開電腦繼續給陸臻幹小工。地下工事裏的味道陰冷,陸臻仔細迴憶了自己的奔跑路線,終於確定自己正在麒麟的東南方,也就是武備庫下麵,就是那個陳默

    說過的核防級的工事。就是嘛,當時領裝備就覺得了,這麽個牛掰的工事怎麽也不能隻為了放幾杆槍啊……果然有大用場。

    演習持續了大半天,直到下午三點人員才分批撤出工事,陸臻迴去試開了一下電腦,果然,所有的數據被洗得雪雪白。馮啟泰隔壁桌那位小哥備份時出現程序錯誤,一個禮拜的工作成果化為東流水,悲痛得難以自抑。

    傍晚,嚴大頭子站在信息中心的大門口負手嚴立,一臉的殺氣,一身的煞氣,唬得方圓十裏鳥獸妖邪無顏色。

    馮啟泰心驚膽戰地扯了扯陸臻的袖子與他並肩站在一起,陸臻困惑,怎麽了?演習失誤了?

    頭號領導守在門口,信息中心馬上嘩啦啦傾巢而出在門口的大路上齊刷刷站起幾排。嚴正冷冰冰的視線從左往右在大家臉上掠過,半晌微微一笑,陸臻頓感心口一涼。

    “看到大家都還活著,我真高興呀!當然按理你們都該死了!”嚴正說完臉色一寒,轉身走人。

    馮啟泰使勁地扯陸臻的袖子,嚇得眼眶都紅了。

    王朝陽目送嚴大隊長遠去,怒氣衝天,啞著嗓子吼:“50分鍾,警報發出去50分鍾備份係統才徹底動起來!50分鍾可以幹什麽?啊?自己想想!地麵自毀了還有人沒下來,想幹什麽?啊?留著陪葬嗎?”

    陸臻發現自己身邊的國家精英們已經被訓得悄沒聲兒地蔫了,他羞愧地捫心自問:為毛我這麽淡定?這才發現他早就讓夏明朗給罵成個二皮臉了,這就麽點小人參(人身),小公雞(攻擊),燉成菜都不夠他塞牙縫的。

    你方唱罷我方登場,最後一環由謝嵩陽政委總結陳詞,那叫一個有理有據不偏不倚,首先肯定了工作,其次提出了建議,最後展望美好未來。陸臻忽然想拍大腿,心道:絕了!這才叫全場的戲啊!有白臉有紅臉,有開場的有轉門的,還有最後亮相的!相比之下夏明朗當年一個人獨唱的那折妖物兇猛顯得多麽沒有過渡。

    原本陸臻看著王朝陽今天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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