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夫人看到孫子康複的這麽快,真是喜出望外,前後不過二十天不到的時間,呂宏濤不但已能起床下地,還有了那十分重要的祠堂之行。呂老夫人除了感念蒼天有眼,神佛菩薩保佑,祖宗庇護之外,也為自己在這緊要的關頭做出了那衝喜的重要決斷而暗自得意,她一直認為如果不衝喜,孫子的命就很難保全的了,幸好她當機立斷,說動了兒子,找著了這個給孫子帶來好運的衝喜新娘,才讓孫子的病起死迴生,轉危為安,否則,那她呂家的命運也會有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由此想來,呂老夫人更覺得該要好好地去謝謝那天齊廟的大師傅了,這個可是呂宏濤的大救星啊,從他小時候的那場病就是那大師父給算出來的他五行缺水,才改了名字鎮了下來,這次又是找出了衝喜的好辦法。於是,呂老夫人就派了彩蓉前去還願,那呂家堡的富貴財勢,聲名威望,再加上呂老夫人心裏的萬分感激,這次的謝禮讓天齊廟的眾僧都大吃了一驚,闔寺的僧人每人僧衣僧帽一套,衲鞋一雙,又捐給廟裏白米五十擔,香油兩百斤。最重要的是拿出了一千兩紋銀,重塑菩薩金身,大修山門。

    呂老夫人為了這件大喜事,不但派人到四周各處的廟宇、道觀燒香還願,還在通往呂家堡的大路兩頭,各設立了一個施粥的棚子,施粥施棉衣三天。家丁們架起了兩個巨大的鐵鍋,自早晨起到黃昏,爐火一刻也不熄滅,兩個家丁站在高凳上,拿著大鐵鍁,不停地翻攪著粥鍋,被那鍋裏冒出來的熱氣熏得滿頭大汗。

    此時已是十一月的下旬了,天氣已經冷了起來,今年又是遇上了災害,打春上起就鬧了旱災,地裏的收成減了三成還多,到了七八月裏又無端的下了兩場冰雹,把那眼看就到手的莊稼砸到了一大半。那些窮苦人們正愁著不知怎麽來熬過這個冬天呢,一見呂家堡設了粥棚,還送棉衣,這消息一出來是不脛而走。那些方圓百裏的苦人兒們都趕來了,雖說要到晌午才施粥呢,可那人們大半夜的就排起了長龍。甚至於有一些人是扶老攜幼,拖家帶口的舉家出動。幾個時辰排下來,還沒等粥開鍋,那大人吵,孩子哭得鬧了個亂哄哄不可開交。

    按著呂老夫人的原先設想,不管大人小孩,每個來的人都是一大勺子粥,一套粗布薄棉衣褲。可還沒開始,那個管事的就發覺出了一個大問題,那就是來的人實在太多了,這粥倒是好辦,大不了多熬幾鍋也沒什麽,可這每人一件棉衣就有個難處在裏頭了,如果那一個人他天天來,那至少得給他三套棉衣,這的數字加起來可就不得了了。就算老太太大發善心肯出這筆銀子,也沒那個時間去做那麽多的衣服啊。他把這煩惱和其他人一說,眾人都覺得是個問題,但誰也不敢迴去請示老太太,怕被責怪說無能,辦事不力連這點子小事都辦不好。

    這時有一個家丁想出了個極為有效可又相當的刻薄的辦法來,那就是拿一支毛筆,找一罐紅漆,每領過一迴衣服的的人就在他的額頭上點一下,那下次再來的話隻能領粥不給衣服的了。那管事的聽了也覺得雖說這辦法毒了些,可絕對是有效可行的,於是就決定這麽做了。

    這個決定已宣布,引來了底下一大片的聲響,有詛咒叫罵的,有唏噓哀怨的,一些人抹不下這個臉來,不願意額頭上頂著那個紅點招搖過市,就一麵咒罵一麵歎氣的退出了長長的隊伍。可更多的窮苦人們還是把那件或許是他們在整個的冬天裏唯一遮擋嚴寒的衣服看的遠比臉麵要來得重。

    一時間這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有好大一半都是紅漆點額,可極大多數的人心裏卻在暗暗的咒罵。所以,呂老夫人這件大善事不但沒收到應有的效果,反而暗裏招來了不少的怨恨。

    呂老夫人哪裏知道這些,她隻知道這事做得很熱鬧,聽家人來迴稟道,有多少多少的人來領粥,她一時興起,又下令多加了一天,還讓大廚房裏蒸了幾大籮的饅頭,也一起散給人們。這一個大饅頭倒叫那些人歡唿雀躍了一陣子。

    呂家堡的這一善舉,不但引來了周圍的窮人,還驚動了渤海城的縣衙門,那個張縣令正愁著沒法子解決災民的過冬問題呢,見呂家堡這樣的善舉,大為高興,立即派人送來了樂善好施的牌匾,還說要詳文府台再作嘉獎。

    就這樣忙了幾天,總算是把這些事是忙得差不多了。呂老夫人就開始要準備呂宏濤和繡兒正式拜堂成親的事了,由於曾答應過譚秀才夫妻,繡兒隻要空身進門就行了,所以繡兒除了把那呂家送的聘禮首飾帶過來之外,那譚家是什麽也沒為她準備,別說是嫁妝就連那新嫁娘的喜襖喜裙也是呂家送過去的。

    就在繡兒進呂家的第三天,那譚秀才就拿著那捐來的空執照,帶著妻兒上了北京了,原本譚秀才還想等等看看呂宏濤的情形如何再動身的,可架不住齊氏的軟磨硬泡的糾纏,齊氏對他說道“你呀就是個糊塗蟲,你看那呂家的大少爺能好得了麽,現在還不走,你真舍得看著你女兒去死嗎,還不是一走了之,落得個眼不見心不煩。”那譚秀才雖說是覺得讓女兒做一個殉夫的烈女,能光宗耀祖,可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心裏的難過還是免不了的,聽了齊氏的這話倒也有幾分的動心。

    那齊氏見他動了心,又進一步的勸他道“再說了,眼下已是快十一月底了,再晚了就是上了京城,那些衙門都封印了,那還辦得成事情呢,那萬一呂家大少爺好起來了,這過了正月節可要拜堂成親的了,要你那官沒到手可就難看得很了。”由於齊氏她哥哥是縣衙的書辦,對於這些衙門口的事情齊氏可比那譚秀才懂多了。

    這下那譚秀才是完全的被說動了,又看看這天正好是長行的黃道吉日,不然的話可得等生好幾天呢,反正那破家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就把那繡兒一人扔在了呂家不管了,夫妻兩個帶著那兒子就去了京城。

    那呂老夫人是和兒子商量好的,準備過了正月節就讓呂宏濤他們拜堂圓房。把那園子東頭的一個院子叫吟竹軒給呂宏濤作新房,正打發人好好的收拾呢。可要是這新房裏頭沒有嫁妝就很難看的了,那不但女家會落了褒貶,那呂家的名聲也不好聽。所以,呂老夫人就關照彩蓉,照著通常該準備東西全部都置了起來。從箱籠被褥到子孫桶。凡新嫁娘房裏必備的東西是一應俱全。

    這日還叫來了府裏的針線上人,替繡兒量身裁衣,準備多做幾套四季衣服。呂老夫人的心裏總覺得繡兒這女孩是老天賜給他孫子的福星,所以盡管對她那爹娘的行徑很是鄙視,但在一切的事情上還是很關照她的。

    這樣的興師動眾的忙碌,別的人心裏還沒什麽,可就是觸動了一個人的大忌,使她心煩意亂如坐針氈一般。

    這人就是鳳嘯閣的大太太薛氏,就在眾人為了呂宏濤終於死裏逃生撿迴了那條性命而高興的時候,她表麵上雖是不得不隨著大家一起說些喜慶吉利的話,可一迴到自己的住所後,那種咬牙切齒,鏃眉握拳的樣子叫人看了心裏害怕。那些伺候她的丫鬟仆婦整天膽戰心驚,生怕一不小心撞在她的氣頭子上,那這黴可就倒大了,那些日子裏,每夜鳳嘯閣裏都會傳出鬼哭狼嚎的慘叫,因為薛氏喜歡聽那些被責打的丫頭淒淒慘慘的哭聲。

    這日早上薛氏去容萱堂請早安的時候,見老太太居然叫人從城裏的鋪子裏拿來了那今年剛上市的最好的緞子給繡兒做衣裳,這下薛氏的胃裏直泛酸水,那臉上的皮肉頓時就像被刷了層漿糊似的僵硬了起來了,再也笑不起來了,差一點就露出了真麵目來。

    這種料子連她和米氏都還沒上過身呢,可見老太太真的很寵愛這個準孫媳的呢。

    薛氏推脫頭疼就迴了自己的鳳嘯閣,一進門就橫眉豎眼的找這個茬挑那個錯的,一時嫌小丫頭端來的茶燙了點子,就把那連茶帶杯子的潑在她的臉上,幸好沒砸破皮肉,隻是滿臉燙的通紅。薛氏還沒解氣,又罰她跪在那裏自己抽嘴巴子,可憐那丫頭的臉都打的腫了起來,嘴角流出了血,她依舊沒說出那聲停字。一旁的丫鬟仆婦誰也不敢出言求情,大家都知道太太此刻的心情是糟到了極點,都生怕惹禍上身。

    房間裏是靜極了,隻聽得那劈劈啪啪的巴掌聲,還有就是薛氏從牙縫裏發出的哼哼聲。就這樣足足過了有一頓飯的時間,薛氏終於說了句“好了,滾吧。”算是寬免了她了。

    那小丫頭的神智早已是迷糊了,那抽耳光的動作已變得機械似的了,連太太饒了她,她也都沒聽見似的,還在那裏繼續的揮著巴掌,一個和她平時要好的丫頭忍不住了,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說,“別打了,太太饒你了。”這下她才像是醒了過來,嘴裏“哦”了一聲就暈了過去。眾人都以為這下太太的氣總可以平了吧,隨知那薛氏站起身來,看也沒看那暈死過去的人,倒走到那個出言提醒她的丫頭麵前,盯著她冷冷一笑“她沒耳朵麽,要你多嘴,看來你是沒攤上眼饞了吧,嗯,好吧,那你就接著打吧,看到時候由誰來替你!”

    那丫頭忙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求饒,連連說“太太饒了我吧,再也不敢的了。”

    薛氏就像沒聽見的一樣,靠坐在太師椅上隻顧自己閉目養神起來。

    這下那丫頭沒辦法了,隻得舉起手來重重的抽打自己,滿屋子的下人們哪有誰再敢出聲呢,就連那暈倒在地上的也沒人敢去管她。

    就在這時,門口有小丫頭來稟報“太太,舅老爺來了。”

    薛氏一聽知道是哥哥來了,她也正有事要和他商量呢,連忙說“快請,快請!”然後,才對那正在揮舞巴掌的丫頭說了句“起來吧,先且記下,等我閑了再找補吧,滾!”就連這時她還沒忘了剛才的怒氣呢。

    不管如何,屋子裏的下人們總算是先鬆了口氣,才敢把那還沒醒過來的小丫頭抬了下去。

    薛舅老爺進了屋子,兄妹兩人坐定之後,丫頭送上茶來,那薛氏一揮手,要屋子裏的丫鬟仆婦們都出去,就留下了一個她的心腹,是她的陪嫁丫鬟,雖說是早嫁了人,可依舊在這當差,是這的內管事,叫珍珠的在這裏伺候,這些年來,這珍珠就好比是老太太跟前的彩蓉,薛氏凡有什麽事兒,也就隻能和她商量的了。

    那薛舅老爺也不忙喝茶,剛一坐下開口就對妹子說“這是怎麽啦,瞧你一臉的氣惱。”

    薛氏聽哥哥這麽一問,她那壓抑著好久的淚水一下子就滾落了下來,哽著聲說“什麽怎麽啦,事情都成這樣了,你還很覺得清閑麽,眼瞧著這將來的呂家可沒我們薛家的份了呢,這日子叫我可怎麽過啊?”說著就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那薛舅老爺本就是為這事來的,一看妹子這樣,也跟著歎了口氣,“那姑媽她老人家怎麽說呢?,難道她就這麽算了麽?”

    不提呂老夫人還好,一提起她來,那薛氏哭得更厲害了,如今那婆婆兼姑媽的早已是不幫她說話了,這原是她最傷心的地方之一。

    薛舅老爺自己這話一出口,也立時後悔了起來,對於妹子嫁到了呂家這麽幾十年來,因為沒有生個一男半女的,所受的苦他當然十分清楚,她的那份人前說不出來的委屈,也隻有對著娘家人時才能吐露一些。可這事又是誰也幫不了她的,也勸不了她的。所以他隻是看著她哭,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她。

    薛氏是一邊哭著,一邊在心裏迴想著這近三十年來自己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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