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瑤隻聽了方才蕭謹言那幾句話,心裏頭便一直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事情不是她一個小丫鬟可以藏著掖著的。她平素和清漪清珞並不交好,清霜又是一個冷冰冰的性子,對世子爺房裏的事情從來不上心,隻負責書房裏伺候,鮮少插手房裏的事情。況且清霜清珞是老太太賞的,她又是太太這邊的人,話總說不到一起,便是有了事情,也不好找她們商量。清瑤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往海棠院跑一趟。

    小丫鬟才挽了簾子引她進去,清瑤便紅了眼睛,撲通一下跪倒在孔氏跟前道:“太太、您快想個法子,開導開導世子爺,奴婢覺得世子爺最近越發奇怪了,隻怕是病了。”

    孔氏原本就在為蕭謹言的事情操心,忽然聽她這麽一說,隻嚇的心髒就要跳出來。邊上張媽媽見了清瑤這等模樣,訓斥道:“你這丫頭,有什麽話你不能好好說嗎?這樣一驚一乍的,你是要嚇唬誰?還不快向太太賠罪。”

    清瑤隻一個勁的磕頭,兩道淚珠子掛在臉頰上,端的是一派楚楚可憐,一邊小聲抽噎,一邊道:“請太太贖罪,奴婢不是故意要嚇唬太太的,隻是世子爺今兒說的那些話,實在是讓奴婢也嚇得不輕了。”

    孔氏見清瑤哭成了個淚人,知道她素來是不會欺瞞哄騙的,況且如今蕭謹言身邊也就這麽一個自己的人了,對她也是格外親厚的。隻上前扶了她起來道:“好孩子,有什麽話,你慢慢說,我跟張媽媽也正在愁這個事情呢,言哥兒房裏是該有兩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清瑤見孔氏說起這個來,臉色微微一紅,忙底下了頭去,一副羞怯不甚的模樣,隻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迴道:“這幾天世子爺也不知怎麽了,整日裏茶飯不思的,竟讓小廝往外頭找什麽東西一樣的,我瞧那柱兒往房裏來來去去了幾次,每次出去,世子爺臉上總不好看,今兒還說了一句話,把我嚇得個半死。”

    孔氏和張媽媽見清瑤一副正經模樣,也知道她定然不是在扯謊,隻耐著心思聽下去,隻聽那清瑤繼續道:“我今兒在裏間給世子爺整理鋪蓋,隱約聽到這麽一句:老天爺若是這麽玩我,何必還要我迴來走這一朝。”

    孔氏聽清瑤說完,隻嚇得連連後退兩步,跌坐在靠背椅上,支著腦門發愣。那邊張媽媽急忙將孔氏扶住了,一疊聲喊道:“太太、太太……”

    孔氏稍稍迴神,拉著清瑤的手問道:“世子爺真的是這麽說的?”

    清瑤隻點點頭,不敢欺瞞:“千真萬確,那時候我整理完床鋪,正

    要往外頭服侍他進來,就瞧見他愣怔怔的從外麵進來,還說了這樣的話。”

    張媽媽這迴算是聽明白了,也覺得這事情可大可小,忙不迭開口道:“太太,我估摸著隻怕是世子爺之前的病還沒好全,會不會撞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不如什麽時候去法華寺上個香,給世子爺求個平安符在身上掛著,隻怕還管用些。”

    孔氏隻是被嚇了一跳,如今卻已經迴過了神來,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子,雖然也信奉佛祖,但也覺得若是把這事情全交托在佛祖的身上,未免也不太放心,隻細細想了想道:“不如還是請了杜太醫過來瞧一瞧,我也好放心些。”

    “太太還記得不,世子爺才病好那幾天,神思也有些恍惚,後來去了書院念書,不常在府裏住著了,反倒好了些,可這次才迴府幾日,世子爺又不好,會不會家裏頭有什麽人,衝克上了世子爺,那也未可知呢。”張奶娘不鹹不淡的開口,那眼神卻已經落在了清瑤的身上,清瑤抬起頭,迎上張媽媽那雙深邃混沌的眼眸,隻覺得後背微微有些涼意。卻也硬著頭皮道:“張媽媽說的話倒是有些道理,況且世子爺那次病得也蹊蹺,好好的,怎麽就會掉到河裏頭去了,我記得那時候在後花園裏頭的,也不過就是蘭姨娘、趙姨娘、還有二少、三少爺,二少爺和三少爺都小……”

    清瑤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李氏給打斷了:“這件事情,老爺已經說了,不再追究,我這邊自然也不好再提起。”

    張媽媽晦暗的眼珠子一亮,笑著道:“當初老爺說這件事情不再追究,那是因為世子爺身子好了,可眼下世子爺的身子分明還未痊愈,便是老爺不心疼世子爺,老太太那邊,難道不會為世子爺討迴公道?”

    說到這裏,倒是越發觸碰了孔氏的痛腳了,許國公今年方滿四十,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可四十歲對一個女子來說,卻已是年華老去。孔家又是清流名士之家,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祖訓,孔氏身為嫡女,更是連庶出的姐妹兄弟也沒有,如今嫁入了國公府,卻也不得不看著自己的相公納妾收房。一開始孔氏心裏頭是一萬個不願意的,為了這個,原本和睦的婆媳關係也愣是生疏了起來。婆媳為了這事情打起了擂台,老太太也不是一個吃素的性子,索性從自己娘家找了一個遠方表親家的姑娘,放在自己跟前養著。那姑娘倒也是明白老太太的一番苦心,進府上沒幾日,便乖乖的爬了國公爺的床。

    從此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個姨娘、那個通房,如過江之鯽出入於國公爺的床榻上,孔氏

    不甘落後,在娘家人的介紹下,認識了進京探親的蘭氏,一見之下,頓時就有了心思。

    蘭氏是江南女子,容貌秀麗,更是國公爺喜歡的嬌俏人兒,平素裏就有三分捧心西子的模樣,更難得的是,詩詞歌賦無所不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水一樣的性子、月一樣的性情、花一樣的容貌,隻把國公爺迷得團團轉,從此那些個妾氏通房統統失寵,不過這裏頭,自然也少不了她這個正室孔氏。

    蘭姨娘進府一年,便懷上了子嗣,也生了一個兒子,隻比趙姨娘的兒子小了半歲,正是清瑤口中的二少爺和三少爺。說起來孔氏自從生了蕭謹言之後,十幾年不曾再育有男丁,她能堅持到這份上,已經很不容易,為此還失去了老太太的親近,更是得不償失。孔氏想起這些,不由又歎了一口氣。

    “明日,我將言哥兒的事情同老太太也說一說,看看老太太是個什麽意思吧。”

    張媽媽見孔氏又皺起了眉宇,隻上前寬慰道:“太太放寬些心,天塌下來,還有豫王妃幫您頂著呢!”

    張媽媽口中的豫王妃,就是孔氏的長女蕭瑾瑜,也就是阿秀記憶中的太子妃,不過這個時候,豫王還沒有成為太子殿下。

    ※※※※※※

    阿秀有些認床,一晚上睡得不甚安穩,早起的時候眼瞼下黑漆漆的一圈,活像個小熊貓。一旁的阿月打了個哈欠起來,瞧見阿秀這模樣,一下子就嚇醒了,隻蹲在床上問道:“阿秀阿秀,你的眼睛怎麽這樣了?”

    阿秀在鏡台前照了照,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這時候琴芳從外麵進來,招唿兩人進房服侍姑娘,才一進門就瞧見阿月還坐在炕頭上,隻一疊聲道:“小懶蟲,還不快些,一會兒姑娘就要起身了。”

    阿月撲通一下跳下鋪蓋,這十二月的天,天寒地凍的,她光著腳丫子,又跳起來,坐到床上穿起衣服。阿秀瞧著阿月的小模樣,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想當年自己剛進國公府的時候,也是這麽傻不愣登的。

    琴芳見阿秀已經自己穿上了衣服,梳好了頭發,倒是點頭讚許了一下,隻等她眼光往下移,瞧見了阿秀的黑眼圈之後,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阿秀,你昨晚沒睡好吧?”

    阿秀揉揉眼眶,撅起嘴巴笑了笑,琴芳隻問她道:“洗過臉了?”

    阿秀點點頭,琴芳便拉著她,往隔壁她住的房裏去了。畢竟是小戶人家,就是大丫鬟住的房間,也不過就是多了幾樣擺設的家具,不過東西雖然不貴重,但整理的

    幹幹淨淨,還有一張梳妝台,上頭蓋著鏡布。

    琴芳隻讓阿秀坐下,從妝奩中拿了一個白瓷小圓盒出來,揭開蓋子,那指甲摳出一點點來,在手背上摸了一下,一小撮淡米分色的膏體,看著很是細膩。

    琴芳用指腹沾了一點,往阿秀的下眼瞼點了點,那一層薄薄的東西蓋在下麵,果然遮住了原本青黑的眼瞼。

    “這個東西是姑娘賞的,叫玉膚膏,我前年臉上長了一顆豆子,好了之後好大一個疤,姑娘就賞了我這東西,如今疤消了,我也不常用了,給你算了。”

    阿秀自然是知道這玉膚膏的,郡主喜歡養貓,那貓看著很溫和,可唯獨遇見了她,總是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阿秀幾次都被貓抓傷了,最嚴重的一次,下巴的地方被貓抓劃了一道傷痕,世子爺看著心疼,特意去雅香齋買了一盒玉膚膏給她,就是這個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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