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桑”和起誓儀式結束後,山頭兩邊的“帳篷村”象變戲法似的,頃刻之間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活佛和頭人由喜饒州長陪同先行撤離,工作組的大隊人馬包括張梅、吳向東也在十點前撤走了,留下陸明主任和縣社幹部進一步處理善後。直到中午,田靜他們在山上吃了最後一頓午飯,開始騎馬返迴公社駐地。

    現在騎馬,田靜已沒有了初時的膽怯和窘迫,反而有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在山上這一個多月裏,張梅一有機會就拽著田靜,從公社幹部那借來馬兒,牽到山坡下的草灘上,或信馬由韁,或策馬奔馳。為這事,挨過陸明幾次批評。陸明還很嚴肅地對工作組成員宣布了一條紀律,不準向公社幹部和牧民要馬騎。張梅不以為然,撇嘴跟田靜說:“到了草原,摔死也要騎馬 。” 還是背著領導和田靜一起偷偷拉馬出去。每當她們一溜煙出現在遠處的山包時,山坡上的牧民就會伸出大拇指“嗷嗷”叫著為她們呐喊助威,而這時,張梅會更加得意忘形,在飛奔的馬上做幾個蹬裏藏身或附身拾物的動作,更引的牧民們手舞足蹈、齊聲喝彩。田靜跟著張梅,騎馬的興趣提高了,駕禦馬兒的能力增強了。

    這次騎馬,田靜專門挑選了一匹栗色大馬。馬兒膘肥體壯,腿長腰細,昂首挺胸,威風凜凜。於建青伸手攔住,勸阻說:“這匹馬烈的很,你騎不了。”田靜一扭脖子迴答:“沒問題,比這烈的馬我都騎過。”陸明也關心地勸阻:“還是安全第一吧,不要逞強。”田靜的倔脾氣又犯了,呲牙一笑:“不是有這麽一首歌嗎?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裏馬。”一邊說一邊偏腿上馬。栗色大馬顯然很不情願,仰頭長嘶一聲,在原地唿唿轉了幾遭,田靜猛勒韁繩,它才很不馴服地停了下來,腦袋還不停地上下搖晃。

    中午一點左右,陸明主任帶領州、縣和公社幹部一行十多人開始下山,一路上大家說說笑笑。田靜的栗色大馬從一開始就大步流星走在前麵,把陸明他們落下足有五十米開外。於建青和格桑分別騎馬追了上來,說陸主任有點不放心,專門讓他們前來“護駕”。

    六月的草原,綠草茵茵,繁花似錦。紅色的、黃色的、藍色的、白色的花兒隨風搖曳,香氣襲人;單瓣的、成簇的、疊型的、成串的花兒種類多樣,五彩繽紛。中午時分,太陽直射,湛藍的天,潔白的雲,陽光照在這鮮花遍布的原野,白的羊,黑的牛象星星一樣撒落在美麗的圖畫上。間或有馬鹿、黃羊、野驢、旱獺、野犛牛出沒,百靈在草間歌唱、兀鷲在天空盤旋……給這個大花園平添了無窮魅力。在這種花的海洋裏,田靜他們策馬馳騁,馬蹄留香,盡情享受著這童話般的美景,心中真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高原的天氣,就象一個氣象博物館。一邊是雷雨大作,一邊是風和日麗,一邊是雪花紛飛,一邊是碧空如洗。不到半天時間,就可能經曆高原四季的傳奇。今天田靜他們上路的時候,藍天麗日,炙熱的陽光曬得人穿件單衣還渾身冒汗。走了不到半程,太陽突然象害羞的姑娘一樣躲起來了,漫天的烏雲越積越厚,挾著大風從身後鋪天蓋地壓了過來,烏雲在頭頂不停地翻滾,緊接著電閃雷鳴,雨水夾帶著冰雹傾瀉而下,六、七級大風吹得衣襟、圍巾上下翻飛,象要把人和馬都拋上半空似的。氣溫急劇下降,裹緊皮大衣還凍得直打哆嗦。田靜頭上的圍巾被淋濕了,冰雹打在藍色皮大衣上發出辟裏啪啦的聲響。盡管她在山上呆了一個多月,雨雪冰霜已是家常便飯,但今天這樣的惡劣天氣還是讓她心驚肉跳。遼闊的草原,無遮無擋,誰也無法躲避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雨。田靜她們隻能催馬疾馳,期望盡快到達公社駐地。雲越來越低,雨越下越大。田靜緊夾馬肚,伸手拍拍馬脖子,幾乎就在同時,在她頭頂的雲層裏,一道極亮的閃電落在栗色大馬前頭,草皮上發出耀眼的亮光,緊接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栗色大馬“噅、噅”一聲嘶鳴,猛地躍起前蹄,身子幾乎直立起來。田靜一下子被這炸雷驚呆了,還沒迴過神來,就被掀離了馬鞍,手脫了韁,而一隻腳還套在馬鐙裏。栗色大馬拖著她發瘋似的向前狂奔,田靜一聲聲尖叫,身體象個口袋一樣在草地上翻滾著、彈跳著,眼前出現了草原上騎馬最可怕的“套鐙”。

    “抱住頭!用手抱住頭!”負責跟隨保護的格桑一邊高聲提醒一邊策馬追趕。

    “哎呀,哎呀,抓、抓住!小田,田靜!”從驚駭中醒過神來的於建青手足無措,隻會絕望地喊叫。

    “截住!快截住!格桑,快點,追上去,截住它!”陸明一邊追趕一邊高喊。

    格桑到底是草原長大的漢子,隻見他猛抽一鞭,狠磕馬肚,身下的大白馬象一道閃電衝了上去,二十米、十米、五米……兩馬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就在兩馬接近的瞬間,格桑探出身體,一手拽住馬鞍,一手握著腰刀,象水中撈月一般,手起刀落,割斷了馬鐙上方的皮繩。

    斬斷了死神操縱的紐帶,田靜的身體打了幾個滾停了下來,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幾乎同時,格桑把刀一扔,雙手勒韁,白馬躍起前踢,長嘶一聲,還沒等馬蹄落地,格桑縱身跳下,狂奔幾步,撲到田靜身邊,急切地大叫:“小田,小田,田靜……”於建青也飛身下馬,連滾帶爬撲過來,連聲喊:“田靜,田靜……”田靜雙目緊閉,毫無反映。於建青哭了,用拳捶著草地嚷:“都怪我,明知她騎不了烈馬,卻沒有堅決攔住,完了,這下完了……”

    正在於建青無望叫喊的時候,陸明帶著縣、社幹部飛馬馳來,他一把扯開於建青,俯身查看田靜的傷勢。隻見田靜披頭散發,渾身泥水,血肉模糊,不省人事。由於穿著很厚,一時看不清傷在哪裏。於建青伸手要扶田靜,格桑一把拽住,說:“現在還不能亂動,最好找副擔架,趕快送醫院檢查。”

    於建青嚷:“擔架,現在到哪兒去找擔架?”

    “後麵馱隊那裏有折疊床,”陸明扭頭對一個公社幹部說:“你快點返迴去,抓緊扛一個過來。”他迴頭又對格桑說:“你立即去公社衛生院找大夫,做好搶救準備。最好能聯係到縣醫院,讓他們派醫生、救護車來。”格桑和那個公社幹部答應一聲,雙雙上馬疾馳而去。

    眾人焦急地望著地上的田靜,田靜如同死人一般,隻有鼻翼尚有一些氣息。陸明下令:“救人要緊,趕快把小田送下山去。”“我來背她。” 於建青俯身想把田靜抱起,隨行的公社幹部攔住,說:“還不知傷在那裏,最好能抬著走。”“沒有擔架,怎麽抬呢?”大家一時束手無策。“用我的馬褡子。”於建青一邊說一邊向他的黑馬跑去。原來他的行李沒有交給馱隊,直接搭在馬上。於建青抱來馬褡子,大家小心翼翼把田靜抱起來,考慮到她腦後有傷,讓她輕輕俯臥在上麵。可能是身體移動觸動了傷口,田靜呻吟起來。“小田,小田!”大家連聲唿喚。田靜緩緩睜開眼睛。陸明急問:“小田,你感覺怎麽樣?”“疼,啊,疼,疼死了。”田靜臉色蒼白,意識模糊,接著開始嘔吐。“可能是腦震蕩!”陸明判斷:“快!爭分奪秒,趕快抬著走。”幾個人扯住馬褡子邊角,快步疾馳。

    高原的天氣變化很快,轉眼間雨過天晴。個把小時後,取折疊床的公社幹部趕迴來了,田靜又被轉移到床上。十幾個人抬著田靜跨溝越塹、跌跌撞撞,一個個汗流浹背,直到太陽下山的時候,才趕到公社駐地。

    格桑哭喪著臉等在門口。公社的醫生下帳巡診去了,縣醫院唯一的一台救護車早在幾個月前就爬了窩。沒有辦法,格桑隻好在當地找來了一個獸醫。這個黑臉漢子,身材高大,性格爽朗幹脆。當格桑向陸明介紹時,於建青首先瞪了眼,劈頭一句:“這獸醫能給人看病嗎?開玩笑!”那漢子眼睛一瞪,用生硬的漢話說:“人醫獸醫對象不同,道理差不多,跌打損傷,要活血化淤,正骨消炎,沒有什麽了不起。”格桑接著介紹:“他懂點藏醫,有時也給人看病。”陸明“嗨”了一聲,說:“現在也別說人醫獸醫了,有醫總比沒醫強。先請大夫處理一下,恐怕最好還是盡快送醫院。”

    田靜被抬進一間辦公室,那漢子用給牲口看病的手,為田靜清洗頭部的傷口,接著敷上一種類似馬糞的草藥,用繃帶包紮起來。至於肢體上的創傷,麵對一個大姑娘,黑臉漢子麵露難色。陸明按照田靜的病述,順著衣縫撕開衣服,隻見田靜左前臂和左膝明顯變形,腫脹發亮。那漢子叫陸明、於建青幾個人摁住田靜,自己咬著牙又拽又推又捏又揉,直痛得田靜哭叫連天,滿頭大汗。對好骨頭,他又在傷肢上塗抹了一種黑糊糊的藥膏,然後挑了幾塊給牲口用的夾板,從腰裏抽出藏刀截短,刮了刮,修了修,再用繃帶捆紮起來,手腳麻利,幹淨利索。

    雖然為田靜的患處作了處理,陸明還不放心,叫來司機,讓卡車連夜送田靜去醫院,並安排張梅、吳向東、於建青護送。幾個人顧不上吃飯就上路了。張梅看到田靜出了事,感覺和自己有關,心中愧疚;於建青、吳向東都心儀田靜,自然也很盡力。一路上仨人扶著床,精心照顧,關懷倍致。盡管這樣,一路的顛簸搖晃還是讓田靜不時叫出聲來。

    卡車顛簸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田靜住進了州人民醫院。

    田靜住院,同事們紛紛到醫院探望慰問,其中跑得最勤的是於建青和張梅。張梅和田靜下帳一個來月,同吃同住,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何況田靜受傷和她多少有點關係,照顧田靜養傷,她感到義不容辭。在準備手術那幾天,田靜吃喝拉撒都離不開張梅幫忙。但相比較起來,於建青對田靜似乎更加關心、更加體貼。田靜住院期間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親手做好送來的,牛奶、雞蛋、掛麵、麵片、骨頭湯……餐餐都不重樣。一個男人,竟然還會包餃子、蒸包子、做大米飯,直把田靜感動的熱淚盈眶。張梅是個聰明人,知道於建青的用心,為了不被人“討嫌”,慢慢就來得少了。於建青則跑的更勤了,對田靜比對自己的親人還要上心。

    時間最能改變人的印象。於建青整天泡在醫院,田靜慢慢對他產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親近和信賴。特別是躺在空蕩蕩的病房裏,腦子裏總有他的影子,如果有一天於建青沒有來或者來晚一點,她就會感到寂寞,心裏就會空落落的。而隻要於建青在身邊,她就感到安慰、興奮,就和他有說不完的話。總之,她已經對這個黑小子產生了好感。

    這天中午,於建青又來送飯。可能是走的急,也可能天氣熱,於建青滿頭大汗。田靜深情地望著他,輕聲說:“這麽麻煩你,叫我以後怎麽感謝你呢?”

    “感謝什麽?同誌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關心,互相幫助。”於建青說得輕描淡寫。

    兩個人邊吃邊聊,又說起騎馬“套鐙”的危險。於建青問:“小田,你還記得從馬上摔下來的情景嗎?”

    迴憶起當時的情景,田靜仍然心有餘悸。這時她皺著眉頭帶著驚恐的神色說:“那天的響雷不光驚了馬,把我也打懵了,還沒有反映就被掀下馬來,右腳套在馬鐙裏,身子拖在地上彈來跳去,眼睛都能看見馬蹄飛舞,慌亂中胳膊被馬踩了一腳。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直到格桑喊‘抱住頭、抱住頭’,我才醒過神來。嗨,多虧格桑追上來救了我,不然……”田靜吸了口冷氣,“太可怕了,現在想起來還頭疼。”

    “還好,隻是受了點輕傷,養養就會好的。這也說明你命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今後的人生肯定很順,因為你有神靈保佑。”

    “你還信神呐?”

    “我不信神,但還有點信命。你年輕、漂亮,心眼好、人品好,必然命大福大造化大。”

    聽了於建青的這些話,田靜心裏舒坦,嘴上卻說:“說我命大不如說我遇到的人好,要不是有你、有格桑、有陸主任,我恐怕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是啊,多虧格桑救了你,也多虧陸主任領著人及時抬你下山,並立即送你到醫院,不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陸主任真是個好人,年齡不大,但成熟老練,很有魄力。這次要不是他出麵,下河草山糾紛還不知拖到猴年馬月。陸主任最近在忙什麽?我已經十多天沒看到他了。”

    於建青的臉色很不自然,吞吞吐吐地說:“陸主任,他,他遇到麻煩了。”

    “什麽麻煩?”

    “由於他在處理下河草山糾紛時,擅自請活佛、頭人參與調解,並自作主張舉行‘煨桑’、‘起誓’等宗教活動,被省委領導知道了,本來要給他撤職處分,後來還是張梅她爸做工作,才從輕發落,讓他停職檢查,等候處理。張書記主持常委會,傳達省委領導的指示,對他的錯誤進行批評,陸主任還很不服氣,強調民族地區的特殊性,狡辯他的作法符合實事求是的精神,隻是事先沒有請示報告。”

    “話又說迴來,陸主任的膽子也真夠大的,這麽大的事他就敢自作主張。”

    “象這種問題,要在前些年,恐怕就要揪出來批判了。可張書記護著他,還說中央已經恢複統戰機構了,各地也要陸續恢複,以後對活佛頭人還是要講統一戰線。按這個說法,文化大革命搞的這一套,豈不都錯了?”

    “嗨!這些政治問題太深奧,咱也搞不懂,算了,別杞人憂天了。哎,我怎麽聽說,你春節迴家和你老婆鬧離婚了,有這迴事嗎?”

    於建青臉紅了,拘謹地迴答:“你聽誰說的,有些人就愛搗閑話。”

    “你別管誰說的,就說有沒有這迴事?”

    “這怎麽說呢?”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是有這麽迴事,不過……”於建青欲言又止。

    “啊,還真有。你,你為什麽要離婚呢?”

    “這個……這個……”

    田靜看到於建青吞吞吐吐,便揮揮手說:“不方便說就算了,我也是隨便問問。”

    “沒有什麽不方便的。”於建青臉漲的通紅,神色激動,咬咬嘴唇象下了決心,“這件事還得從我參加工作說起。我65年初中畢業,家裏太窮,就來州上投奔我姨夫,他當時是州民政局副局長,恰好州委機關招工,我姨夫就托人把我招進州委辦公室當了通信員。我這一吃商品糧,在老家就身價百倍了,從十七、八歲開始,給我提親的就源源不斷。一直到71年,我們公社書記托村支書為他侄女提親,我父母不敢得罪,當然也想有個靠山,沒經過我就答應了。那年春節訂了親,第二年辦了喜事。說起我老婆,是我初中時鄰村的同學,人長的不錯,活潑開朗。結婚後我每年休一次探親假,她也到州上來過兩次,73 年有了個孩子。頭幾年我們倆人感情還不錯,從前年起,她和她們村的一個男人好上了,開始還偷偷摸摸,我父母知道了也不敢多說,她家裏也管不了。慢慢地就肆無忌憚、明目張膽了。更可恨的是前年冬天孩子得了病,發高燒,但還不耽誤她和那男人鬼混,結果孩子治療不及時,死了。我後來知道了,心裏那個恨呐!我這個人比較正統,最見不得這種水性揚花的女人,更何況她害死了我兩歲多的兒子。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這種不正經的爛貨。去年迴家我提出和她離婚,她本人也同意,可想不到她家老人特別是她的伯父反對,怎麽說也不同意辦手續。我姨夫73年就去世了,沒人能說上話,就一直拖著。今年過年我迴家,直接找她伯父,好說歹說才答應下來,但張口要1500塊錢,我一月工資才五、六十,這相當於我三、四年的工資啊。以前雖然有點積蓄,但離1500差遠了。錢給不夠就不辦手續,所以,隻好拖著。”

    “現在還差多少?”

    “還差二、三百塊錢。到年底就湊的差不多了。咳!我現在省吃儉用,為的就是快點湊夠數好早日解脫。”

    “你老婆現在還在你家嗎?”

    “自從孩子死後,她就迴娘家了,實際上我跟她早已經沒有關係了。”

    “這女人為啥變心呢?”

    “咳!說起來也怨她的父母,她早就和那個男人相好,隻是拗不過她爹媽。結婚後我們兩地分居,來州上吧戶口又解決不了,她和那男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怎能不出事呢?咳!離了也好,至少成全了她們。隻是怕我父母在家日子不好過。”

    “到年底能辦手續嗎?”

    “到年底哪怕借錢我也得把手續辦了,再不能拖下去了。”

    “你經濟上這麽緊還為我花了這麽多錢,讓我怎麽感謝你呢?”

    “謝什麽,把傷養好是你一輩子的事情,何況也花不了幾個錢。”

    田靜由衷地說:“你真是個大好人!”她注視著眼前這個黑小子,陷入了沉思:和於建青相處一年多了,他的勤奮、好學、熱情、幹練令人欽佩,盡管隻有初中文化,但通過他勤學苦練,刻苦鑽研,成了州委數得著的筆杆子,大小材料拿得起放得下,成了領導跟前的紅人,將來一定前途無量。這個人心眼好,待人熱情。他對自己的關心、體貼、幫助、教育的確令人感動。特別是這次住院,如果沒有他,自己恐怕得吃許多苦、受不少罪,傷勢恐怕也不會好得這麽快。於建青對自己的關心可以說無微不至,就是親兄弟,甚至生身父母也不一定能象他這樣細心周到。可惜的是他是個結過婚的男人,若不然……

    一個多月以後,田靜傷愈出院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由於手腳還不方便,領導讓她繼續修養一段時間。每天,張梅她們上班以後,宿舍裏冷冷清清,田靜除了看看書、聽聽半導體以外,便無事可幹,上街逛逛吧,瑪可鎮用不了個把小時就能轉完。閑得無聊,田靜心裏非常鬱悶。這天是星期天,她剛剛起床,於建青就來找她一起去看賽馬會。幾天前就聽說州裏舉行洛馬賽馬會,這是粉碎“四人幫”以後第一次召開這樣的盛會,肯定盛況空前。隻是洛馬草原距瑪可鎮三十多公裏,她這個病號隻能望洋興歎。昨天張梅她們幾次相約,因為怕成為別人的累贅,田靜都一一謝絕,今天早晨故意閉門不出。想不到於建青摸透了田靜的心思,待大家都走後才來了個“突然襲擊”,見麵後不由分說拽著就走。於建青做了精心準備,從通信員小肖那借來摩托車,預備了豐盛的食物。田靜盛情難卻,便隨於建青跨上了摩托。

    摩托車沿著瑪可河向前疾馳,公路上大客車、大卡車、拖拉機川流不息,更有不少人騎著自行車,或騎著快馬,大家一路歡笑,都在向洛馬草原進發。鄉間簡易公路崎嶇不平,於建青盡量放慢速度,以免顛簸給田靜帶來痛苦。順河走了六、七公裏,摩托車拐進一條山溝,映入眼簾的是滿山蒼鬆翠柏,漫坡綠草茵茵,中間一條小河嘩嘩淌水,讓人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田靜興奮異常,拍著於建青的肩膀說:“太漂亮了,咱們在這兒玩一會兒吧?”

    於建青扭頭答道:“這條溝有十來公裏,好風景多著呐。咱們還是先去賽馬會,開幕式九點半開始,還得抓緊趕呢。”

    田靜似乎置身於世外桃園,貪婪地望著山溝裏的美景,唿吸著山風送來的林木綠草的清香。

    衝出山穀,她們來到了夾在兩山之間的洛馬草原。

    八月是高原金色的季節,豐收的季節,在這個季節裏,農牧民選擇吉祥的日子舉行賽馬會,以慶祝豐收,釋放喜悅。

    草原變成了一片帳篷的海,歡樂的海。平時騎馬走一天也難得見到人煙的草原,現在變成了繁華的鬧市。數以萬計的農牧民從四麵八方湧來,紮起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帳房,似乎一直連到天邊。農牧民身著素日舍不得穿,鑲有水獺皮邊、用綢緞做麵子的藏袍,男人們腰插長刀,頭頂禮帽,女人們佩帶著金銀首飾,一根根細發小辮上串著珍珠瑪瑙、翡翠寶石,賽馬會似乎成了藏族服飾的展覽會。到處是節日的盛裝,到處是歡歌笑語,無論你走到哪個帳篷,都有最好的奶茶、最醇的美酒、最真誠的笑容。

    賽馬場設在平坦的草地上,附近的山坡早已搭好了主席台。一個足有一百多平米的寬大白色帳篷,高高地撐在山坡上。州、縣領導已經登上了主席台,陸明在台上台下不停地張羅。帳篷前兩根木杆上紮著高音喇叭,帳篷後的發電機為會場提供了電力。

    農牧民群眾自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秩序井然。州縣機關的工作人員在主席台兩側“觀禮”,那裏也搭起了幾個寬暢的帳篷,顯然是為了給大家遮風擋雨。帳篷外支著爐子炒菜、煮肉,機關食堂的大師傅也來了,烹炒煎炸忙個不停。

    九點半,隨著國歌音樂響起,賽馬會開始了。先是領導講話,接著是州歌舞團的歌舞演出。大約十一點鍾,賽馬會開始了。分別代表著各自鄉鎮的數百名騎手身著盛裝,馬兒披紅掛綠,令人眼花繚亂。賽場圍觀的人群自覺排成兩堵長長的人牆,摩肩接踵,人聲鼎沸。賽馬有速度賽馬、騎馬射擊、騎手撿酒碗、拾哈達。每當騎手們揮舞著馬鞭飛馳而過時,人群中就會引起陣陣喝彩,口哨聲、馬蹄聲、音樂聲、唿喊聲、歡笑聲響成一片。

    在觀賽的人群中,田靜遇到了張梅、小肖他們。張梅一見麵就嗔怪道:“約了你幾次都說不來,怎麽,於建青麵子大,他一叫你怎麽就來了?真不夠朋友。”

    田靜急忙解釋:“原本是不想來的,架不住於建青強拉硬拽,後來聽說食堂的大師傅都來了,在家沒飯吃,沒辦法,隻好跟過來湊湊熱鬧。”

    張梅今天心情不錯,拽著田靜說:“走,咱倆去喝口水。”扭頭對於建青說:“把她借我作會兒伴,一會兒就還給你。”

    兩個姑娘走向主席台旁的帳篷,在門口遇到了陸明。張梅向他作了個鬼臉,詭秘地笑了笑。陸明點點頭算打了招乎,扭頭問田靜:“你也來了?”

    “嗯。”

    “怎麽來的?”

    “是於建青用摩托車把我馱來的。”

    “又是這個小於,用心良苦哇。小田,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田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眨眨眼不知說什麽好。

    陸主任嘿嘿笑著,說:“好,好,你們去喝茶吧。”

    張梅嘟囔一句:“陰陽怪氣,不知在說些什麽,走,別理他。”

    兩個人鑽進帳篷,每人要了碗噴噴香的奶茶慢慢喝起來。

    田靜問:“今天李鳴、吳向東怎麽沒有來?”

    “吳向東正在埋頭念書呢。”

    “怎麽迴事?”

    “聽說今年要恢複高考,吳向東十多天前就開始埋頭複習,‘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我估計,憑他這股勁頭,考上大學沒有問題。”

    “李鳴呢?”

    “李鳴參加省裏的業務培訓,到年底才能迴來。粉碎‘四人幫’以後,機要部門批判‘極左’路線,強調又紅又專,業務訓練抓得很緊,年底還要舉行全省的技術比武,搞得大家非常緊張,壓力很大。不過,我快解放了。”

    “怎麽迴事?”

    張梅一臉詭秘,左右張望一下,悄聲說:“我就要調省城了。”

    “啊,什麽時候走?”盡管以前田靜就聽張梅說過,現在聽了還是十分驚訝。

    “我爸爸迴部隊工作,省委給州裏派了個魯書記,很快就來上任。”

    “那你爸爸呢?”

    “調迴軍區任職,前兩天已經報到了。我爸已經在省城給我聯係好了單位,這幾天調令就到。”

    田靜聽到張梅要走,情緒低落,既有幾分嫉妒,又有幾分戀戀不舍,嘴裏嘟囔道:“好,好吧,吳向東考大學,你也要走了,你們有本事的人都飛了,剩下我們這些小老白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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