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群自己留在醫院,她從未離開過家,離開過親人,惆悵和孤獨感襲上心頭。自己為什麽就得這病了呢?聽同病室的病友說,這病與自己的心情有關。確實啊,她想起與思文訂婚以來,自己就沒有快樂過。她盼他能來她家看她,可自訂婚後他就沒有來過她家一次。那天,沈陽雜技團來他們大隊演出,她想他這迴會來接自己了,可他,還是沒來,自己因此也遭了小姊妹們的譏諷。她對此卻不以為然,不來才好,免得見了心煩。結婚是人生的大事,看人家結婚什麽手表、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的四大件氣氣派派的,輪到自己卻什麽也沒有,一看到他與自己訂婚時送給自己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幾塊布,就氣不打一處來,幾次翻出來扔在炕上讓母親給他家送迴去,幾次又都被母親罵了一通。看他家窮得那樣,她都快悔死了。說實在的,結婚不是自己從心所願,是父母硬做的主。結婚那天,她哭鬧了大半天,如果父母順著自己一點,她就會與他黃了,就不會嫁給他。結婚兩個多月來,她雖然感到他為人很好,對自己也很好,但這個家也太不一般了。他父親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一天到晚說不上幾句話,一切都是那個繼母說了算。而那個繼母卻很會算計人,聽她說得天花亂墜,兒媳長兒媳短的,卻沒有一件實事。什麽洗衣、做飯、收拾屋等等一切的活,都不伸手,而且時時擺出一幅舊社會婆婆的姿態,讓人不堪忍受。而且,當著她的麵往自己兒子家拿東西,什麽盆啊、碗啊,怕她不樂意,還時不時地說些敲打她的話,那神態真讓人作嘔。看人家結婚都是快快樂樂的,自己也想那樣,可這些,能讓自己快樂起來嘛!這難道是自己得病的原因?想起這病,也遭老罪了。一個多月時間裏,沒有像樣地吃幾口飯,吃什麽吐什麽,後來竟發起了高燒,一天  到晚躺在炕上,昏昏沉沉。那天燒得太難受了,想吃點冰果解解熱,大弟弟騎車三十多裏路到市裏買迴了一暖瓶冰果,自己不顧一切地把這一暖瓶冰果全部都吃了進去,而後整個身體卻抖成一團,母親給蓋了三層被子,自己還是冷得牙咯咯響。想起自己在上醫院的途中,在拖拉機車鬥裏,身子軟軟的躺在父親的懷裏,一種奇怪的意念卻浮現在腦際,死了吧,死了算了,就這麽死去該多好哇!到了醫院,自己沒有一點力氣,任憑父親背著自己樓上樓下的檢查,當聽到自己的病情很危險後,不但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卻有一種就要解脫了的感覺,甚至聽到母親的哭聲,也沒有一絲的悲傷。來到這個醫院,當做第一次刮宮手術時,自己躺在手術台上,看到幾個男醫生要給自己做手術,那種羞澀竟比病痛還甚。當那鑽心的疼痛過去後,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輕鬆了,好像卸掉了壓在身上的千斤重物。奇怪得很,手術結束後自己就想吃東西了,並且沒有了惡心的感覺,也可以輕微地活動了。這些天來,她感到自己在一天天地好轉,自己咋就沒有死?隻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她想起遠方的思文,結婚剛滿三個月的自己的愛人,想起父母,想起弟弟妹妹們,一種從未有過的眷戀襲上心頭。原來這情感是不會就這麽輕易被割舍掉的,生活原本就是美好的,現在還是那麽美好。

    她雖然能吃東西了,但身體還是那麽虛弱。“你要多吃東西,吃好的,不要怕花錢。”她常想起上周思文走時說的話。然而她知道,他家是拿不出錢的,他上學用的糧票、零花錢還都是父親給的,自己這次住院的醫療費、夥食費、糧票都是父親給張羅的。看到同病房的病友大魚大肉、罐頭水果的吃,自己也好讒,可是她哪舍得花錢買呀,每頓飯都是米飯就鹹菜的對付。

    她的叔父來看她了,叔父在食品公司工作,給她帶來了香腸等熟食,還有雞蛋、蘋果,她卻舍不得吃,她要等思文來,她知道星期天他會來看她的,她要和他一起吃。

    汪群躺在病床上,微閉著雙眼,往事一件件浮現在眼前。病房的門輕輕地被打開了,她感到一團溫暖的氣息撲向自己,她睜開了眼睛。眼前亮了,是他,自己的愛人,他來了,他的臉正向自己的臉靠過來。

    “你來了。”她趕忙坐起身子,看著他。

    “快躺下,怎樣,好點了嗎?”他的手去扶她的上身。

    “好了,一切都能自理了。”她愉快地說。“我叔來看我了”她說,她移去他的手,下了床,從床頭櫃裏拿出叔父送來的香腸、雞蛋、蘋果。“給,吃吧”。她遞給他一個香腸。

    “不,我不吃,你吃吧,我在學校經常吃這些。”他說。他不肯吃,他很愧疚,妻子病了,自己沒錢給她買東西,隻能這樣空著手來看她。

    “我都吃膩了,不愛吃了。” 她讓他吃。

    他明白,她是自己舍不得吃,給他留下的。看著妻子那消瘦的身體,那蒼白的臉,他心痛得掉下了眼淚。

    “你是咋了?我這不是很好嗎?男子漢大丈夫就這點兒出息!”她數落著,拉過他的手,讓他坐在病床上。

    他早就盼著星期天了。一周來,妻子的形象時時浮現在眼前,那憔悴的麵容,那痛苦的表情,時時揪著他的心。星期日,天還沒亮,他便乘上開往沈陽的通勤火車,來到醫院,來到妻子的身邊。

    “醫生說了,還得刮兩次宮,然後還得化療,說是要把轉移的細胞殺死,防止癌變。”她跟他說。他靜靜地聽她說,眼睛看著她,一動不動。

    “化療會使頭發掉光的……”她撫摸著一頭秀發說,眼睛裏充盈著淚花。他明白,頭發對於女人來說該多麽重要。他要安慰她幾句,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來。

    “咱倆照張像吧,以後恐怕沒有機會了。”她說,他點了點頭。

    她穿好衣服,梳了梳頭。他攙扶著她出了病房,下了樓,來到街上。距離醫院不遠就有家照相館,他們來到了那裏,坐在了鏡頭前。他們第一次在一起照相,第一次把頭湊到一起,留下那珍貴的照片。

    他拉著她的手迴到了醫院。他們手握著手依偎在醫院花園涼亭的欄杆旁,觀看著水池裏的熱帶魚。那紅色的熱帶魚,一群一群地在水中遨遊,是那麽地自由自在。他們看著,看著,各自都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誰也不願離開誰,在這遠離家鄉的醫院裏,補償著熱戀帶來的歡欣。

    時間是那麽的短暫,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他又該迴去了,他向妻子告別。

    “再呆一會兒吧!”她懇求他。她知道,他們還得一個星期才能相聚。

    他答應了她,在夜已經很深了的時候才離開她。

    醫院的大門關上了,上了鎖。他爬上大門,跨過去,又爬了下去。跑到車站,乘上火車,當迴到學校時又是下半夜了。學校的大門也關上了,他又從外麵爬過大門,跳到校內,輕手輕腳地迴到寢室。他不覺得辛苦,心裏很滿足,妻子沒有離開自己,他相信她會好起來的,他們會攜手一生。……

    兩個多月的時間,在這一對新婚夫妻的苦痛之中悄悄地過去。汪群的頭發大部分都掉了,稀疏得露出了白白的頭皮。身體依然那麽瘦弱,用皮包骨形容真是恰如其分。思文看在眼裏,痛在心上。

    星期日,學校的音樂班與部隊舉行聯歡會,思文有節目表演,沒有能去看望在醫院的妻子。他忐忑不安地一天天數著上每一天的課。他想念著妻子,不知道她這一周多來怎樣了。星期四下午,他接到遠在沈陽醫院的妻子的信。

    思文,我的愛人:

    我的病雖然得到了控製,但還沒有徹底好。黃體囊一直腫大,下身一直在流血,醫生說,這標誌著病隨時都可能惡變,催促要盡快切除子宮,隻有這樣才能徹底擺脫病痛。我要聽聽你的意見,星期日能來嗎?盼你!……妻:汪群

    1973年8月2日

    他反複讀著妻子的信,第一次看到妻子的手跡,那麽工整,那麽俊秀。他知道,那是用她的心去寫的,是用她的眼淚去寫的。他明白,如果妻子切除子宮,他們倆將麵對著什麽。但不切除子宮,妻子的病就不會好,生命就會有危險。“要聽醫生的,切除子宮,保全妻子的生命!”他主意已定,等待著星期日的到來。

    星期天終於被盼來了,天還未亮,思文便坐上了火車。汪群早就站在醫院的大門口,等著、盼著。當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穿過醫院門前的馬路向這邊走來時,她趕忙迎了上去。啊?這是自己的妻子嗎?十幾天不見竟判若兩人:消瘦的身體,使原本合體的洗得發白了的灰色製服顯得肥肥大大;往日那厚厚的、烏黑發亮的、垂至腰際的秀發不見了,此時稀疏的、黃黃的、短短的撒在了腦後;臉瘦得變長了,原來就略凸的嘴,顯得更加凸。見到妻子的形象,一股辛酸堵在胸口。“不能失去她,一定要讓她徹底好起來!”他拉住妻子的手,“切除子宮吧,我們這就去找大夫。”

    “不,我不切!切了,就不能生了——”汪群掙脫了他的手。

    “不生就不生,生命要緊!”思文大聲地說,不,是在喊。

    “不!我要孩子,我要——”她眼圈紅了,一股淚水湧了出來。

    “汪群,你聽我說,沒有孩子我們可以要一個,沒有你,我怎麽活?我不能看著你冒險。”他邊擦去妻子的眼淚邊溫情地說。

    “不!我不做!我要自己的孩子!啊——哇——”她哭了起來,身體無力地癱在了地上。

    思文攙扶起妻子,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淚水順著兩腮流淌。

    妻子哭過了,喊過了,情緒慢慢地恢複了正常,她抬起頭對他說,“聽病友說,渾河有個中醫院,說吃中藥興許能好使,我想去試試。”

    “不行!不行!這大醫院都不好使,那小醫院就能行啊,別那生命開玩笑行不!”思文急了,抱起妻子往住院部跑去。……

    手術室,曾拯救過汪群生命的地方,在她減輕了病痛之後,不得已又被推了進去。她躺在手術台上,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雪白的床單,看著那無影燈發著慘白的光,看著護士拿來了手術器械,看著帶著口罩的醫生們張著手向她的身邊圍了過來。麻醉師過來了,用注射器輕輕地打破藥瓶,緩緩地將麻醉藥液抽進針管,向她走來。

    “不,我不做了,不做了!”她坐直身子,向醫生擺著手,跳下手術台,迅速地向手術室門跑去。

    醫生們都驚呆了,護士打開了手術室的門。

    她跑出來了,“不做了,堅決不做啦!求求你,聽我的——”她撲進愛人的懷裏,抽動著身體,嚎啕大哭了起來,“啊……哇……”

    他摟抱著她,他還能說什麽呢?他知道,任何語言都不能阻止妻子的決定。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了,驚訝地看著這滿臉淚痕、瘦骨嶙峋的女人,他們也被她的精神感動了。主治醫生張大夫勸著:“你的病很嚴重,能用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手術是最佳的選擇,你再考慮考慮——”

    思文看著汪群,催促著。

    “不,我已經決定了,不做了,是我自己放棄治療的,出事與你們無關。”汪群止住了哭聲堅定地說。

    “既然這樣,就出院吧,再住下去也沒多大意義。”

    “出院,出院吧——”汪群期待地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

    “好吧,那就出院吧!”思文無可奈何。

    “如果黃體囊在一個月之內還不消腫,要馬上迴院作手術。”張醫生交待著,“另外,要注意避孕二年以上,不然如果再懷孕很可能還是葡萄胎。”

    “謝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思文連聲道謝,攙扶妻子迴了病房。

    一陣忙碌之後,出院手續辦好了,汪群向病友們告了別,走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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