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到了快末尾,瞿深和翟養浩迴到家鄉。

    瞿深一直不住地往窗外看,他實在太久沒迴來,家裏確實變樣子了,他偶爾發現一家小時候就有的店,難得地依舊開張著,連門臉都沒怎麽換,就會高興地叫翟養浩看。

    到了瞿深家樓下,瞿深明顯有些怯了。這棟樓和他記憶裏已經不太一樣了,舊得有些嚇人,樓下的防盜門都鏽蝕了,往來的鄰居也都是陌生人。

    “我陪你上去?”翟養浩不放心。

    瞿深臉都有點發白,卻搖了搖頭。

    “你迴去看你爸爸媽媽吧。”

    “那我晚點來接你?”翟養浩還是擔憂。

    “我再給你電話。”瞿深道。

    翟養浩握了一下他的手,小區裏總有人經過,他也不好再做別的。

    瞿深勉強笑了笑,晃了晃他的手,抽身上樓去了。

    樓道裏每一層台階的數目,瞿深都還記得。但是確實舊了,也顯得陰暗了,似乎也比記憶中小了很多。也許是樓下防盜門壞了的原因,樓道裏貼滿了小廣告,印著各種開鎖通下水管道,很是雜亂。他走到家門口,就發現門邊的牆被重新粉刷過,邊緣還隱隱透著被蓋住的小廣告。他頓了一會兒,按響了門鈴。

    裏麵應著“來了”,是父親的聲音。

    門打開了,父親看著他,片刻後,母親從廚房裏走出來,一見是他,就捂住眼睛哭了起來。

    “進來吧。”父親道。

    瞿深局促地在自家的客廳坐了下來,母親在旁足足哭了好半天,父親倒是一聲沒吭,給他倒了杯茶,就坐在旁邊。母親一邊哭,一邊絮絮叨叨說著話,瞿深聽也聽不進去,看見桌上有紙巾就一張一張給她遞過去,到最後,母親終於哭完了,瞿深隻聽到她說了一句:“我們誰都沒有怪你,家也永遠都是你的家。”

    “好了。”父親仿佛總結陳詞似地說了一句。

    母親擦幹眼淚,起身又去了廚房,一邊張羅午飯,一邊一疊聲問他:“要洗澡嗎?”

    “要睡一會兒嗎?”

    “餓不餓?先吃個包子?”

    瞿深一概搖頭。

    “他不用。”父親代為迴答。

    “能在家住幾天嗎?”父親問。

    瞿深一怔,他本來並沒有這個打算,但是卻點了點頭。

    父親帶著他去他的房間

    。

    房間裏的擺設也有了變化,他的書桌和書架上擺了好幾張他的畫,都是打印出來的,妥帖地夾在精致的相框裏。瞿深看著有些難受,他後悔自己也沒想到要帶幾幅迴來。

    父親注意到他的視線,跟著他一起看了半天,問:“苦不苦?”

    瞿深差點又忍不住,低著頭,眼眶發熱,搖了搖頭。

    父親輕輕歎了口氣,道:“注意身體,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瞿深點點頭。

    父親沒再說話,當他還是個小孩子似的,又摸摸他的頭,轉身到廚房去。瞿深聽到他跟母親說:“燒了魚了?別放辣椒,他現在火氣大得很,不能吃這些。”

    “他愛吃辣的。”母親略微抱怨地說。

    瞿深再也忍不住,眼淚流了出來。

    好多年了,他對父母的記憶都定格在大學畢業的時候,那時候父母都很嚴厲,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戳他的心。

    “畫畫能有什麽前途?”

    “那些都是沒保證的事情,那樣活著不容易,你能行嗎?”

    “做那種行當的,要麽有特殊的才能,要麽有家庭背景,你有嗎?”

    “我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都白費了。”

    “你一點都不想著孝順我們嗎?要我們養你一輩子?陪你玩一輩子?”

    ……

    那個時候他真心實意地覺得父母麵目可憎,覺得父母養他大概隻是為了養兒防老,不在乎他有什麽樣的愛好和向往,隻希望他能給他們麵上添光彩,能給家裏掙錢保障他們的後半生。他也真心實意地覺得父母在小看他,但又不可避免的相信父母說的或許是對的。

    他是抱著這種心情離開家的,也是在這樣的心理折磨中,不斷地自我懷疑。即使後來他意識到了自己過度的自卑,也無法擺脫這種心理,那種時候,他更是恨過父母。

    不過他到底還是沒有忘記,父母給過他的愛和溫情。迴到家之後,更是發現這些溫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瞿深從沒有這樣後悔過,也許都怪他把一切想得太壞,如果他當初沒有那樣敏感多疑,或許他還有一個溫馨完滿的家庭。但現在等於都已經毀在他手裏。無論父母怎樣寬容地接納他,相隔多年,即使是親人,也變得如此陌生。

    一家三口人,長期不相處,重新生活在一起的別扭是很難言述的。三人之間的隔

    閡,瞿深也都看在眼裏,自己跟父母的距離,已經非常遙遠。大到生活的觀念,小到日常的習慣,作息、飲食、消遣,幾乎沒有一樣的地方,想要坐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卻總要麵對習慣差異的尷尬。雙方甚至也找不到什麽共同的話題,他嚐試問問父母的生活,也不過是柴米油鹽,他們並沒有什麽說的。父母也嚐試要聊聊他的畫,可是看他們的表情,瞿深就明白,他們著實是無法欣賞的,願意打出來放在眼前看,隻是因為那是他畫的而已。

    他隻住了幾天,就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半夜起來看著窗外,是一輪滿月。這樣看著他就覺得心裏感傷,一個人坐在床邊,夜晚裏寒浸浸的,他很不適應——父母沒有他和翟養浩那種整日整夜開空調的習慣——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父母也是一樣失落的,他也知道。

    他給翟養浩發信息,說過完元宵就迴去。

    第二天他也跟父母說了,父母沒什麽異議,但卻悄悄地幫他準備東西。春節前填好的香腸,父親自己種的石斛,冰箱裏存的黑枸杞、金絲菊,他小時候愛吃的零食,滿滿當當都裝上。他的感冒還沒完全好,父親還專門幫他看了看,之前吃的藥讓他停了,重新幫他開了藥,還搖頭歎息現在有些小醫生學藝不精,亂開藥。

    元宵節過後那天,翟養浩已經等在樓下了,父親卻堅持要幫他拎行李,要送他去車站。

    “不用了。”瞿深慌忙製止,要把行李箱拿迴來,“我自己下去就行了,有人接我,就在樓下。”

    “正好,”父親道,“我也去謝謝人家照顧你。”

    “要不要跟人家也帶點東西?這麽大老遠來接瞿深。”母親問的是父親。

    “不用。”瞿深趕緊道,他立刻明白父母以為這是公司的人。

    “這是我非常熟的朋友,一點也不用客套。”

    “我更得見見。”父親很堅持。

    母親早就又拎著一袋子吃的出來了。

    “我什麽都沒給家裏帶。”瞿深道。

    “家裏什麽都有,你什麽都不用帶。”父親說著,已經先拎著東西下樓了。

    瞿深隻得跟著下去,才下了半層樓,抬頭一看,母親又在擦眼淚了。他實在是無可奈何,也隻得繼續跟著父親往下走。

    到了樓下,翟養浩早站在樓道門口一臉喜孜孜地等著了,一見這架勢也愣了。

    “叔叔好。”他反應過來先

    招唿了一聲。

    瞿深看到翟養浩一臉措手不及的樣子,頓時有點慌,生怕父親還記得翟養浩。他見父親看了翟養浩一會兒,像是有些疑惑。

    “怎麽稱唿?”父親問道。

    “我叫翟養浩。”

    瞿深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來了。

    父親也看了他一眼。

    翟養浩還沒明白過來怎麽迴事,跟他父親寒暄著。

    “你跟瞿深以前是同學?”父親問道。

    “是,”翟養浩答應得很爽朗,“叔叔還記得?”

    父親點點頭:“你也在瞿深的公司?”

    “不不,我看著哪像搞藝術的。”翟養浩哈哈笑。

    瞿深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個不好糊弄的人,這會兒頭皮都開始麻了。他聽著兩人閑談幾句,父親把手裏的袋子遞給翟養浩,翟養浩還在笑,說:“叔叔太客氣了。怎麽還送我東西?沒給您帶點禮物,多不好意思。”

    “收著吧,都是家常吃的。”父親平淡地道,轉過身又看了瞿深一眼。

    “你們上車吧,天氣冷。”他說。

    瞿深上前走了幾步,翟養浩打開後備箱,很自然地從瞿深手裏接了行李放進去。瞿深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轉臉麵對父親了。他轉身先坐進副駕駛,翟養浩也拉開了駕駛座的門,轉身向父親道:“叔叔,您趕緊上樓吧,外麵確實冷。”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翟養浩,許久才道:“好,謝謝你照顧瞿深。”

    翟養浩終於察覺了一點異樣。

    車子開出了小區,翟養浩憋了半天,道:“我有說錯話嗎?你爸看我的表情不太對啊。”

    “我也不知道。”瞿深悵然地道。

    作者有話要說:

    一把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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