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一步快馬趕迴來傳遞消息的騎士那裏得知了伽爾蘭王子受傷的消息, 焦灼等待著的塔普提早已在讓宮廷中的醫師等候在宮所中, 伽爾蘭迴來後, 等候已久的醫師再一次仔細幫他處理了一遍傷口。 那之後, 因為失血而感到有些疲憊的伽爾蘭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很快就沉沉睡去。 因為有點發燒, 所以塔普提守在床邊照料他。 等伽爾蘭入睡之後, 沒過多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響起。 塔普提起身, 走到門外,不出意外看到卡莫斯王正向這裏匆匆走來,歇牧爾和凱霍斯都跟在他的身後。 她抬手,對卡莫斯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卡莫斯王的腳步微微一頓,再度向前走來時,那響亮的腳步聲就輕了一些。 “他睡了?” 走到門口,卡莫斯王低聲問。 “是的,陛下。” 塔普提躬身行禮,同樣放輕聲音迴答。 卡莫斯王沒有再說什麽,進了寢室,走到伽爾蘭旁邊。 他站在床邊,目光落在伽爾蘭的左臂上。 少年躺在床上,微微側著頭沉睡著。左臂上側連同左肩都被雪白的繃帶包裹住,就算重新換了一次藥,那鮮紅的血依然從厚厚的繃帶裏麵暈染著滲出來,顯然那傷口不淺,短時間裏止不住血。 那厚厚的繃帶讓少年的身軀越發顯得纖細了幾分。 卡莫斯王撫了撫沉睡著的伽爾蘭的額頭,感覺手指碰觸到的地方有些低熱。 牆壁上微弱的燈光落在少年的臉上,垂落的細長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落下深深的影子,頰上微微有些不正常的泛紅,可那粉色的唇卻偏生比常日裏淺了一些。 卡莫斯看著就有些心疼。 他替伽爾蘭攏了下薄被,看了塔普提一眼,示意她跟自己來,然後就轉身輕輕地離開了。 等到了外麵的庭院中,卡莫斯王直接開口詢問。 “醫師怎麽說?” 塔普提低頭迴答:“沒有傷到要害,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傷口比較深,短時間內左臂最好不要劇烈活動,避免傷口再度裂開。而且王子流了不少血,體力消耗不少。” “我知道了,這段時間就讓伽爾蘭養傷,先不要安排事情給他做了。” 卡莫斯王一邊說,一邊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祭司。 “聽到了嗎,歇牧爾。” “是的,陛下,伽爾蘭殿下十天內預定的行程我會全部取消,但是,我想,每天對政務文書的審閱應該不需要取消。” “不要影響到他養傷。” “我明白,陛下,王太子的健康是最優先的事情。” 卡莫斯王點點頭,又看向塔普提。 “伽爾蘭交給你了。” “是的,卡莫斯王。” 卡莫斯王來去如風,如一陣疾風似的過來,又像是風一般地離去了。 離開伽爾蘭的宮所,此刻已是深夜,黑夜中,隻有路邊的燈光照著地麵。 卡莫斯王的步伐在離開宮所的時候就重新變得沉穩而又有力,那有節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 他的下屬以及侍衛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等走到一個水池旁時,卡莫斯王停下了腳步。 他走過去,站在水池邊緣,定定地注視著水麵。 銀子般的月光落在平靜的水麵上,偶爾一陣夜風掠過,掀起點點波瀾,讓水麵泛起細碎的粼光。 獅子王金棕色的雙目在黑夜中如炭火一般灼燒著,他微卷的棕發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 “歇牧爾,這就是為什麽我雖然意屬伽爾蘭繼承王座,但是一直遲遲不肯立他為王太子的原因之一。” 卡莫斯說,“有一批人一直頑固地反對著,他們拒絕讓有著白膚血脈的伽爾蘭登上王座。” 在亞倫蘭狄斯,褐膚為高等血統的證明。 自古以來血統分明,高等血統絕不與低等血脈通婚。下等人永遠都隻能是下等人,窮盡一生,他們也無法越過這個階級。 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牢不可破的隔閡在亞倫蘭狄斯已經逐漸融化,下級貴族可憑借戰場功績被王冊封為上級貴族,上級貴族也可能淪落到下層階級裏。 階級不再涇渭分明,白膚和褐膚血統之間的通婚也越來越多。 但是,即使如此,長久以來形成的慣性思維依然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打破的,不少褐膚貴族依然看不起白膚的貴族,覺得他們低自己一等。 一旁的凱霍斯沉默著,沒有說話。 作為以戰功被冊封為上級貴族的白膚者,哪怕他是享譽天下的強大騎士,雖然絕大多數權貴在他麵前都態度親和,待他彬彬有禮,但是他不是感覺不到那些暗地裏看過來的、帶著輕蔑意味的眼神。 雖然隔閡在一點點融化,但是頑固地抱持著自古傳下來的傳統,執著於血統的高貴與純粹的人並不少。 尤其其中還有一部分對血統的純粹性極其在意,對待此事非常極端和偏激的人存在著。 他們大多都是出身於擁有著悠久而古老的曆史的家族,他們認為血統的高貴甚於一切,他們不容許自己高貴的血脈被下等血統玷汙。 對他們來說,讓一位血統低於他們的白膚者成為他們的王,壓在他們頭上,那是極度恥辱的事情。 卡莫斯王的話讓他身後的祭司沉默了一瞬。 “雖然我也知道他們不願意讓伽爾蘭王子繼承王座……但是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做到這樣的程度。” 那些堅持血統論的權貴雖然以前也一直明裏暗裏地做些小動作,但是多少還有分寸,沒想到這一次出手竟是如此狠。 “以前因為有赫伊莫斯的存在,他們都認為赫伊莫斯更有勝算,所以並不著急。” 盯著水麵,卡莫斯王沉聲說。 “現在,伽爾蘭被我立為王太子,赫伊莫斯被放逐到了北地,所以他們急了。” 所以卡莫斯一開始讓赫伊莫斯留在王城中,也是為了緩和這種衝擊。就算伽爾蘭被立為王太子,但是隻要赫伊莫斯還在王宮裏,那些人就會覺得還有機會,不會做出太極端的事情來。 可是,他怎麽都沒想到赫伊莫斯居然對伽爾蘭…… 不得已,他隻能將赫伊莫斯驅逐出了王城,在他人看來,就是他為了伽爾蘭將赫伊莫斯放逐到了北地。 這件事,一下子就刺激到了那些人。 於是他們出手了,他們認為,隻要殺死伽爾蘭,自己就隻能讓有著高貴血統的赫伊莫斯返迴王城,成為王座的繼承者。 “自古以來,從未有白膚者成為亞倫蘭狄斯的王。” “曆代以來的王子,凡是繼承了白膚血脈的,皆無王座繼承權。” 風刮起,搖晃著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卡莫斯王低沉的聲音在黑夜之中迴響著。 “哪怕有你我護著,伽爾蘭未來的路也會走得很難。” 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或許比當初的我還要艱難。” 這世上最難的,不是走上一條布滿荊棘的路。 而是前方根本沒有路,你必須自己拚命開辟出一條讓自己能走下去的路。 “如果隻是作為他的兄長,讓他一生自由無憂就是我的願望。” 可是他不僅僅隻是兄長,同樣也是亞倫蘭狄斯的王。 亞倫蘭狄斯看似曆史悠久,地大物博,騎兵更是天下聞名,可是外有強敵、內有憂患,就像是一個身患重病還被虎狼環伺的巨人。 卡莫斯王心裏很清楚。 亞倫蘭狄斯若是不想就此腐朽沉寂下去,就必須有所改變。 “王座選中了他。” 獅子王仰頭,望著那一望無際的漆黑天幕。 “再難的路,他也得走下去。” 隨著卡莫斯王的話落音,一陣風唿嘯而來,那茂密的樹冠晃動了一下,落下幾片葉子,緩緩向卡莫斯眼前飄來。 他伸手,抓住一片飄落在自己身前的樹葉。 那片樹葉中間還是綠的,可是邊上已經枯黃,微微卷了起來。 冬天來了。 亞倫蘭狄斯的冬季,到了。 ………… …………………… 小小的雪花緩緩從天空中飄落,如一朵朵潔白的花朵,悄無聲息地落在大地之上,然後迅速消失不見。 那高山之上已是白雪皚皚,可是,山下的草原平地上還是黃褐色的土地。現在還隻是初冬,偶有小小的降雪,落下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尚不足以覆蓋大地。 亞倫蘭狄斯的王城位於南方,大海邊,氣候適宜,陽光普照,四季變化並不明顯,哪怕到了冬季也很溫暖,王城中的居民隻需要加上一件長袖外袍便足夠了。 那裏從不曾下雪。 隻有這裏,在這屬於高山地段的北地才會落雪。 雪白的鴿子拍打著翅膀,在小雪花中穿梭著,然後撲騰著落到站在高台上的那人手中。 黑夜之神南納的祭司穿著一身保暖的羊毛織衣,厚實的披風攏在身上,手從胸口披風的敞口中伸出來,解下綁在鴿子爪子上的金屬細筒。 看了從王城傳來的訊息,索加陷入了沉思之中。 對於伽爾蘭王子被刺殺的事情,他也覺得很意外。 那不是他策劃的事情。 在離開王城之前,赫伊莫斯殿下下達的命令是靜默。 忠誠於殿下的人絕對不會違背殿下的命令,所以他們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從訊息中得到的情報中,索加可以判斷出,刺殺伽爾蘭王子應該是那些血統論的貴族們弄出來的事情。 而那些有著悠久的傳承和家族底蘊的血統主義者和他們並無幹係。 以前那些人也曾試圖靠近赫伊莫斯殿下,但是赫伊莫斯殿下對那些人似乎並無興趣接觸。 說實話,對於那些血統主義者的言論,索加慣來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