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誰都聽不見。 他隻能看見歇牧爾抱著他的屍首毫無所覺地怔怔地跪在那裏。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赫伊莫斯的手重重落下。 利刃在頃刻間貫穿了歇牧爾的胸口—— 赫伊莫斯!!! ………… 夕陽西下,地平線上紅豔豔的,那是火燒雲。即將落入地麵的太陽將金紅色的光斜斜地撒落大地,透過窗子照進來。 那紅色的夕陽光,落在靜靜地躺在床上的金發小孩的臉上。 突如其來,那孩子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手用力地伸向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麽不存在的東西,指尖繃緊到了極點。 他放大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張著嘴,像是要喘氣,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無法唿吸,也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伽爾蘭?” 有人快步走來,一把抓住他的手,緊張地喊著他的名字。 伽爾蘭轉過頭。 下一秒,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映入眼中的那張熟悉的臉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已無法思考。 赫伊莫斯! 他的腦中隻剩下這一個名字。 那幾乎是身體的一種本能,他手肘一撐,側身坐起,伸手摸向赫伊莫斯的腰間,一把拔出了那柄係在對方腰帶上的匕首。 將匕首拔出鞘,他死死地盯著赫伊莫斯,將匕首狠狠地向赫伊莫斯刺去—— 鏗的一聲脆響。 匕首刺在了金屬手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幾乎是在伽爾蘭抬手將匕首刺過去的那一瞬間,赫伊莫斯就抬起了手,用手腕上的金屬護腕擋住了刺過來的劍尖。 下一秒,他反手一把抓住伽爾蘭攥著匕首的右手手腕。 隻是稍一用力,劇烈的痛楚就讓伽爾蘭鬆開了手。 匕首掉下來,被赫伊莫斯另一隻手接住。 赫伊莫斯扣緊伽爾蘭的右手手腕,將他整個人向後重重地按倒在床上。 伽爾蘭的後背撞在床上在房間裏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而就在他被赫伊莫斯壓倒在床上的同一瞬間,被赫伊莫斯奪迴去的匕首那雪白的刀刃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之上。 隻要稍一用力,就能割破他的喉嚨。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從伽爾蘭拔劍刺向赫伊莫斯開始,到赫伊莫斯將其反壓在床上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嚨為止。 這一係列動作都發生在不過兩秒之中。 一切都是赫伊莫斯身體本能的應敵反應,等兩秒之後,他反應過來,看著眼前的情景,也是一怔,一臉錯愕。 “伽爾蘭?……你剛才是做噩夢了?” 他疑惑地問道。 被他壓在床上的小孩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他,一開始是茫然,像是還未從夢中迴過神來,目光都是渙散的。 等那目光清醒過來之後,看著他,像是明白了什麽一般,突然眼睛一眨,一連串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那突如其來的眼淚瞬間就讓赫伊莫斯手忙腳亂了起來。 他慌張地收迴抵在伽爾蘭脖子上的匕首,也鬆開了扣著對方的手。 “這是身體訓練後形成的戰鬥反應,我沒想對你動手,可是身體反應太快了我控製不住……” 伽爾蘭沒有迴答。 他睜著眼,那雙大大的金色眼眸被霧水浸透了,眼淚從眼角掉下來,掉得一塌糊塗。 他緊緊地咬著下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是他看著赫伊莫斯的眼中的淚水卻一直在簌簌地掉下來,掉得厲害。 雖然不說話,不吭聲,可是那眼神不知為何讓人看著就心疼。 “別怕,伽爾蘭。” 被噩夢嚇到了嗎? 還是被剛才抵在喉嚨上的匕首嚇到了? 赫伊莫斯想。 “別害怕,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 他輕聲說,手輕柔地撫摸過伽爾蘭的額頭。 他說:“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傷害你。”第48章 “冷靜下來了?” 赫伊莫斯將一杯甜甜的果汁遞過去,坐在床上的金發小孩伸手接過來, 兩隻小手捧著白玉杯, 抬頭看了他一眼。 金色的額發淩亂地散落在小孩的眼角,那雙眼看起來紅紅的, 看起來就像是紅眼睛的小兔子一樣,看起來又是可憐又是可愛。 看著伽爾蘭抿著嘴喝果汁, 一邊喝, 那泛紅的小鼻子一邊時不時地抽一抽,赫伊莫斯有點想笑。 他站在那裏, 看著伽爾蘭就捧著那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醫師檢查過了,說沒什麽大礙。” 接過空了的白玉杯,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赫伊莫斯說。 “今天太陽大了些, 你又力氣消耗過度, 這才暈了過去,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見你沒什麽大礙,他們自己又有事要做, 就先離開了。” 他說, 輕描淡寫。 至於卡莫斯王和歇牧爾是有緊急政務要處理,不得不離開, 而凱霍斯是跟著醫師離開, 安排熬藥的事情去了, 這些細節, 被赫伊莫斯有意無意地淡化了。 聽他這麽說,伽爾蘭也沒追問,隻是歪著頭看他。夕陽的光透過窗子照進來,照在孩子的臉上,將那半邊頰映得紅紅的。 赫伊莫斯上前,俯身在床邊,伸手揉了揉那毛絨絨的小腦袋。 他輕聲說:“下次有不舒服,就早點說出來,不要硬撐。” 在他看來,伽爾蘭一定因為歇牧爾的訓練太疲憊了,但是又倔著不肯吭聲,這才又熱又累地昏了過去。 頭被赫伊莫斯撫摸著,還被安慰著,伽爾蘭垂眼,細長的睫毛掩蓋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赫伊莫斯站在旁邊,從他的視角,自上而下地看去,可以看到小孩眼角殘留著的一點淚痕,像是一顆淺痣點在泛紅的眼角,莫名像是點進了人的心裏。 像是有一根輕柔的羽毛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點了一點。 他聽見那孩子小聲地開口說話。 “歇牧爾……他怎麽樣了?” 伽爾蘭問他。 “那個時候,你刺傷他了。” 赫伊莫斯嗯了一聲。 “對練的時候他的箭傷裂開了,我一時來不及收手。”他說,“剛才醫師也幫他檢查過了,隻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他說完,就看見伽爾蘭像是鬆了口氣一般輕輕地吐了口氣。 “這樣啊……” “你很擔心他嗎?”赫伊莫斯笑著說,“因為他總是訓斥你,所以我以為你不怎麽喜歡他。” 伽爾蘭垂著眼沒吭聲,抿著唇像是在想著什麽。 好一會兒之後,他突然掀開薄毯子,抬腳就要下床。 他說:“我想出去走走。” 赫伊莫斯也沒攔他,任由他下床,穿了鞋,然後陪著他一起出了門,走到了外麵的庭院中。 伽爾蘭住的地方是靠近卡莫斯王寢宮的一個偏宮,很寬敞,外麵還有一個風景優美的大庭院。此刻正是日落時分,夕陽的紅光照在庭院中那鬱鬱蔥蔥的樹木上、波光粼粼的蓮花池中,給它們都籠罩上了一層淺紅的薄紗。 高大的石像矗立在噴泉池之上,灑落的水珠在光中透出彩虹般的光澤。 伽爾蘭沒走多久,就走到了噴泉池旁邊,那灑落在他臉上的冰冰涼涼的水珠讓他抬起頭。 噴泉池上,那矗立著的星辰女神伊斯達爾手捧星辰,微微低著頭,用慈愛而又悲憫的目光俯視著大地。 ……那無比熟悉的目光…… 伽爾蘭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是的。 就是這裏。 那一世,他也是住在這個偏宮之中,就在這個庭院之中,倒在了伊斯達爾女神的石像之下。 他還記得,臨死的那一刻,他所看到的,女神的石像仿佛在俯視著他的悲憫的目光…… 伽爾蘭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這個熟悉的地方,一動不動。 隻要記起那一幕,他就有種無法唿吸的感覺。 他的腦子混亂得厲害,根本無法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