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少年閉上眼,停止了唿吸。 濕淋淋的金發貼在了他的頰邊,從他唇角滲出的鮮血還在順著他蒼白的頰緩緩地流下。 他已死去。 王座將歸於赫伊莫斯。 天空忽然刮起了一陣強勁的風,那風掠過池水,掀起深深的皺褶,白色的蓮花在風中晃動著,像是要伏倒在水波之中。 天地之間在這一刻一片寂靜。 那風,也吹過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歇牧爾微卷的長發。 不知過了多久,赫伊莫斯轉身,邁開腳步。 他與站在他身後的歇牧爾擦肩而過,而後,又停了下來。 那一直靜靜站著的祭司終於動了。 他上前,走到死去的年輕王子的身邊,俯身,單膝跪在地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觸那張還帶著一點稚氣的蒼白的臉。 可是他的手指在即將觸及對方臉頰的前一秒又停了下來,停滯在半空,像是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擋開了他的手。 許久之後,懸停在少年臉頰邊的指尖微微發著抖,終於落了下去。 從少年眼角、鼻孔以及唇角滲出的血染紅了歇牧爾的指尖。 歇牧爾跪在地上,低著頭,他的臉上仍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眼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澤,隻剩下一片死寂。 “終於不再掩飾了嗎,歇牧爾。” 藍衣的男子冷笑了一下,開口說。 “你明裏效忠赫伊莫斯殿下,暗地裏卻一直暗中幫著伽爾蘭王子,真以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這個弱小的王子根本撐不了這麽久,嘖,害得我們多費了這麽長的時間。” 一直以來,這個歇牧爾名義上投誠於赫伊莫斯殿下,卻在暗中一次又一次幫助伽爾蘭王子逃脫他費盡心思設下的圈套。 他實在是搞不懂,明明這人在伽爾蘭王子那邊背負著叛徒之名,被那邊的眾人所不齒,還非要這麽做的理由的是什麽。 他甚至隱隱查探到,歇牧爾在暗中策劃著對赫伊莫斯殿下不利的事情。隻是這人太謹慎,他抓不到他的馬腳。 這一次,還是他好不容易設法將歇牧爾調離了王城,才得以成功地布置了對伽爾蘭王子的殺局。 此刻,他有些得意。 他和歇牧爾從小一起長大,他一直暗地裏與之較勁,但是總是或多或少輸了歇牧爾那麽一籌。 現在,他終於贏了一次。 他嘲諷道:“歇牧爾,你身為沙瑪什的祭司,卻做出這種違背教義踐踏誓言的事情,你還有什麽資格侍奉沙瑪什——” 話說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藍衣男子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聲音一下子卡在咽喉裏。 突如其來的泣聲掐住了他的言語,他張著嘴,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 而其他人也在這一刻被石化了一般,呆滯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祭司在哭泣。 那個慣來以冷漠神態示人、剛毅、仿佛從不知道感情為何物的沙瑪什的祭司,此時此刻,在眾人之前,失聲痛哭。 他原本整潔的長袍此刻沾染滿了泥土,皺巴巴地散落在地上。 他原本幹淨的雙手緊緊地抱著已經死去的少年,掌心滿是血跡和塵土。 那混合著血跡的濕漉漉的金發緊緊地貼在他的頰邊。 從他眼中落下的淚簌簌掉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 那仿佛是被他舍棄了二十多年…亦或是被他封印在心底深處二十多年的屬於人類的情感,在這一刻,盡數決堤而出。 將他整個人都撕得粉碎。 讓他整個人都在這一刻失控。 他緊緊抱著懷中死去的少年,像是失去了一切,仿佛是徹底崩潰掉一般失聲痛哭。 藍衣男子很是錯愕,還有些措手不及。 與歇牧爾相識這麽多年,他從未見過這個人臉色有太大的變化。 誰知第一次見到,竟是失控到如此地步。 “歇牧爾,你、你這是……” 他竟是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什麽好,有生以來第一次,那伶俐的舌都打了結。 “他已經死了,你認錯罷……嗯……隻要你認錯,我會幫你求情,讓赫伊莫斯殿下不追究你的責任,隻要你以後好好地輔佐殿下,我會……” 他正有些磕巴地說著,突然聽到鏗鏘一聲。 那是利刃出鞘的聲音。 他一側頭,看到他那位年輕的主人已從腰間抽出了利劍。 那出了鞘的雪白劍刃在陽光下折射出森森寒光。 藍衣男子一怔,然後趕緊上前攔住。 “等一下,殿下。”他著急地說,“歇牧爾的才智和武勇一直與我不相上下,就這麽殺了太可惜了。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勸服他臣服您的……” “沒用的。” 低沉的聲音打斷了藍衣男子的話,一隻手將他推開。 赫伊莫斯說:“你勸不了他。” 冰冷的金紅色眼眸凝視著歇牧爾的背影,即使是在明亮的陽光之下,他的眼也一直都沉陷在濃鬱的黑暗之中。 光照不進,陰影相隨。 他說:“既然你忠誠於他,就陪他一同前往死者的國度。” 利劍掉了個頭,在空中掠過一道寒光。 赫伊莫斯甚至不曾轉身。 他隻是就這樣側身站著,反握住長劍向後刺去。 利刃貫穿了歇牧爾的後心。 那一滴殷紅的血珠從穿透了他胸口的劍尖上滾落,染紅了他懷中少年那蒼白的眼角。 赫伊莫斯拔出利劍,將染血的劍刃插入劍鞘之中。 他大步向前走去,頭也不迴。 黑色的披風在他身後飛揚如展開的黑夜。 藍衣男子跟著他的主人離去,隻是在最後,他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有風從庭院中掠過,掠過祭司披在肩上的棕發。 女神伊斯達爾的石像之下,死去的祭司跪在那裏,守護著仿佛在他懷中沉睡的王子。 …………第47章 太陽神沙瑪什, 司法之神,審判之神。 他象征著律法,他以公正無私的法眼辨識忠奸, 他一手掌著天輪, 一手持著沙瑪什之劍。 所有惡人,還有違背誓言者,都將被他誅於劍下。 當成為沙瑪什的祭司的那一天,他跪在那座高大的神像之下, 接過他的引導者給予他的權杖。 他手持權杖在太陽神之下立下誓言。 我將堅定地執行律法。 我將遵守正義的秩序。 我將公正地審判一切。 我將守護沙瑪什的教義,不惜性命, 不惜靈魂—— 沙瑪什的祭司, 太陽的祭司,公正無私, 而且強大。 歇牧爾便是如此。 他是一位正直而又嚴厲的人,很少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到屬於普通人的情緒,他處事理智、冷靜, 從不曾被私人感情所左右。 ………… “歇牧爾, 我做好了!” 白色的羊皮紙在他眼前舉起, 舉著它的少年歪著頭,從羊皮紙後露出半張臉來,那張臉上還殘留著幾分孩子的稚氣。 如陽光一般流金色的額發下, 少年的眼彎起, 像是月牙的弧度。 少年看著他, 露出期待的目光。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 說:“不行。” 目光閃閃的少年一下子蔫了下去,像是拉聳下了耳朵的小鬆鼠。 他又說:“不過,比上次有進步。” 少年的眼一下子又亮了起來,金色的眸,就像是天空的太陽一般。 他站在那裏,對他露出了明亮的笑容。陽光沐浴在那孩子的身上,像是將其籠上一層淡淡的光圈。 他對他笑,他看著他的眼中全是信賴。 這位年輕的,仿佛有著太陽一般的光輝的王子。 他一手培育大的孩子。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在他的眼前,一點點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