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謠曰:“蒼天如圓蓋,陸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又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然而在這樣的塵世中,總有一種不羈的人,超脫於棋局之外。

    他們蔑視俗人所孜孜以求的一切東西。何要浮名?何要黃金萬兩?且把虛華,換了淺斟低唱。他們住的是竹屋茅舍,夏宜急雨,冬宜密雪,撫琴吟詩,送夕陽,迎素月,於沙鳥風帆、煙雲竹樹間,看凡塵種種,大笑一聲:“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幹、麗譙,華則華矣!於我何用哉!”

    他們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酒酣胸膽尚開張,他們會仰天大笑出門去,長嘯道:“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他們是自由的人,然而世間之事,得失相嵌,自由的代價便是孤獨,因為絕少有人能理解他們。人們管他們叫做瘋子,或是酒鬼,狂人,怪人,傻子,對他們冷嘲熱諷,嗤之以鼻,甚至是同情憐憫。

    然而真正值得嘲笑的人是誰?應該予以同情的人又是誰?

    柳白衣就是這樣一個不羈的人。他遊戲紅塵,笑看死生,思考人生種種,繼而吟詩譜曲,戲謔人間。

    昆侖山腳下的小鎮,便是柳白衣此刻所在之處。已近日暮時分,青石板路的街道上人煙稀少。此處地處妖界近郊,雖有鎮妖台威懾妖魔,百年來並無一妖出現,但膽小的老百姓卻是依舊早早地閉上了自家的門窗,不敢出來。雜貨店、藥鋪、當行、錢莊等亦是早早打烊。惟有那家酒樓,酒旗招展,人聲鼎沸,成了小鎮上惟一有生氣的地方。

    柳白衣遠遠聞到酒香,便徑直進了酒樓。

    他找了一處偏僻的角落,要了一碟茴香豆和一壺酒,便獨自一人自斟自酌。

    他旁邊是一根粗大的房梁支柱,房梁對麵,七八的人圍著一張桌子,在那兒喝酒打諢。

    其中有幾個說話吼聲如雷,整個酒樓都是他們的聲音。

    “怎麽樣?上次帶你去那地兒帶勁吧?!”

    “有勁個屁!那幾個娘們兒,跟媽的死魚一樣,老子差點都睡著了!”

    其餘幾人哄然大笑起來。

    “劉鍋皮,你不會有什麽毛病吧?怪不得你婆娘吵著要迴娘家,敢情是你小子不行啊!哈哈!”

    他這一打諢,旁邊的人早已笑得喘不過氣來。劉鍋皮漲紅著臉,瞪著他,吼道:

    “你懂個屁!老子行不行,迴去問你婆娘去!”

    笑聲更大了,仿佛要把酒樓給拆了。柳白衣正乘著微醺吟詩,卻被這幾個人給弄得詩興全無。他皺了皺眉頭,飲下一盞酒,又聽那吼聲傳來:

    “你他媽的有種再說一次!劉鍋皮,老子非剝了你那層鍋皮!”

    柳白衣於是大聲吟道: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你狗日的兇什麽兇!不就是一個娘們兒嗎?你我兩兄弟還見外?!”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低風。”

    “放你屁!那改日把你那婆娘給我用用?”

    “從別後,憶相逢……”

    “給就給。老子早就膩歪了,不如咱倆互相交換,也好換換口味!哈哈哈!”

    “幾迴魂夢與君同……”

    “嘿嘿,等老子將那十八般武藝使出來,你老婆隻怕就對我服服帖帖,從此跟了我啦!讓她見識見識啥叫男人!操!”

    “今宵剩把銀釭照……”

    “你格老子的不就會老漢推車,觀音坐蓮那老掉牙的一套嗎?老子叫你婆娘看看什麽才叫做倒轉乾坤,欲仙欲死!保管她第二天走路都要爬著走!”

    柳白衣大聲道:

    “尤恐相逢是夢中!”

    酒樓登時死一般寂靜。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瞪著柳白衣。那個叫劉鍋皮的漢子首先打破了岑寂。他瞪圓雙眼,兇神惡煞地朝柳白衣走來,同時獰笑道:

    “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吧?敢打攪爺的清淨!”

    柳白衣連瞧都沒瞧他一眼,隻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邊把酒斟滿,邊緩緩吟道: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管風與月!”

    劉鍋皮掄起大手,一把抓住柳白衣那破爛衣服的衣襟,將他那清瘦的身軀懸在半空中,惡狠狠說道:

    “你他媽再給老子說一遍?!”

    柳白衣被眼前這莽漢舉在半空中,活似一隻待人宰割的牲畜,卻仍神色超然。他順勢仰頭望著窗外那輪亙古不變的孤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對身下的人說道:

    “空山人不識,明月來相照。你明白嗎?”

    劉鍋皮再也耐不住,冷笑道:“什麽狗屁東西!我隻知道有必要揍你一頓!”

    他那群酒友跟著起哄道:“揍他!狠狠揍他!”

    劉鍋皮在群情激憤中,高舉義旗,一拳將柳白衣打翻在地,跟著又狠狠朝他身上踹了一腳。

    他本以為那人會跪地求饒,或是紅著眼撲上來找他拚命。

    但那個被他狠狠揍了一頓的人,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慢條斯理地從牆角爬了起來,迴到酒桌前,揩幹嘴角的血跡,又斟上一杯酒飲下,然後莫名其妙地縱聲大笑道: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天地,此何人哉?!哈哈哈!好酒!”

    劉鍋皮愣在那裏,幹瞪了柳白衣半晌,才迴過神來。他掉轉頭,氣不知往哪兒出,抬腳將身旁的一張木凳踢出老遠。

    “媽的,原來是個瘋子。真他娘的晦氣!”他邊罵邊走迴酒桌去,大喇喇地“撲騰”一聲坐下。

    原先那酒桌上與他打諢的那幾個人早已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好你個劉鍋皮,竟找了個瘋子來出氣!真是笑死人了!哈哈!”

    “你懂什麽?像劉鍋皮這種欺軟怕硬的家夥,也隻有找個瘋子來欺負!嘿嘿!”

    劉鍋皮受盡同桌人的冷嘲熱諷,一張臉漲地像豬肝似地,咬牙切齒道:“他娘的,真個扯淡。今兒早上才遇到個跟劍說話的傻子,今晚又遇到個說話不明不白的瘋子!真倒了十八輩的楣!”

    他說罷用拳頭重重地砸向木桌,發出“砰”的一聲,仿佛是要將他所說的傻子與瘋子捶下地獄,永世不得為人。

    與此同時,一個身著道袍的少年人走上樓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滿眼的茫然失色,一看就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年。

    他背上所負的那柄劍,亦如其人一般,竟呈現出蓮花一般的純潔之色,凜然不容褻玩。人與劍,渾然一體,有如天作似地。

    這少年剛一露麵,周圍的人就聽見劉鍋皮那粗狂的聲音又響徹耳畔。

    “他娘的,說傻子,傻子就到。今天真是流年不利,瘋子與傻子都到齊了!”

    少年似乎並不知那個莽漢說的正是自己。他徑直朝角落裏一處靠窗的酒桌走去。他將背上的那柄劍取下來,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點了幾碟素菜,一壺熱茶,默默地坐下吃喝。

    與少年在角落裏的寂靜形成鮮明的對比,整個酒樓依舊聒噪不已。眾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各種話題。

    金錢,女人,賭博,瓜田李下,毫厘得失,無外乎種種。這些令他們熱衷甚至於癡迷發狂的東西,構成了其生命的整個世界。

    隻有瘋子柳白衣,依舊在那兒淺斟低唱,就好像他根本屬於另一個世界。這是兩個水火不容且永不相交的世界。一邊人數眾多,一邊隻此一人。

    孤獨隻屬於那一個人的世界。

    然而柳白衣此刻卻欣喜若狂地發現,有一個人似乎也不屬於那個人多的世界。

    這個人便是那剛進酒樓,此刻坐在角落裏的少年。

    秋月新霽,少年獨自凝望著窗外的夜空,似是癡了一般。

    柳白衣輕飄飄地在他麵前坐下,吟道:

    “長天淨,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哪堪屈指,暗想從前。”

    少年驀地一驚,將目光從夜色中收迴,打量著眼前這位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可以想象這樣清瘦的人,當他將身子套進衣服時,就如同劍入鞘一般。

    “不知前輩有何指教?”

    柳白衣聞言一愣,似乎大出意外。他隨即笑道:

    “你是第一個不罵我瘋子,竟尊我為前輩的人。哈哈!吾當滿飲此杯,聊表謝意!”說罷將手中的酒樽一飲而盡。

    “前輩這……晚輩李若拙,修道之人不宜飲酒,我便以茶代酒,迴敬前輩吧。”少年敬了柳白衣一杯清茶,接著道:“晚輩可否請教前輩名號?”

    這少年便是李若拙。他離開鎮妖台後,在昆侖山中跋涉數日,才找到這個小鎮歇腳。自從上次在鎮妖台上被鐵骨道人訓斥不懂禮數後,他便一直小心翼翼。此時遇見眼前這人,再也不敢唐突,而是先自報姓名,才敢問及那人的名字。

    其實他哪裏知道,什麽禮數長幼之規矩這一套對柳白衣來說根本一文不值。

    柳白衣果然不耐煩道:“你怎麽囉裏囉嗦的。我便是這人界之中唯一的遊吟詩人。至於名字嘛,好像叫柳白衣吧。許久沒有人叫我名字了,都快忘了。”

    李若拙大感不可思議,竟會有人連名字都快忘了。

    柳白衣沉吟半晌,道:“是了,我就叫柳白衣。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對,我就是照這個意思取的。”

    “前輩是位詩人?這太好啦!我聽人念過幾句詩文,卻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柳白衣大感興趣,迫不及待問道:“是什麽?你且道來!”

    “好像是這樣念的,‘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就是這幾句,我怎麽也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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