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袖頭疼欲裂,掙紮著醒了,隻見四隅幽幽暗暗,寒氣從地上發起來,像是一陣惡寒的濁浪湧到人的身上,大熱天竟冷得人瑟瑟發抖。


    青黑的石壁上滲出冰涼的水珠子,好像直冒汗一般。腳下零零落落一堆幹了的柴草,不知何年所鋪,與地上潮濕的淤泥攪和一氣,已然一股濁臭。


    顧不得身上清潔,琴袖吃力地睜開雙眼,隻能看見壁上一盞掛淚的燭火虛晃在眼前,淌下幾條已經幹癟的白蠟,好像一隻被剝了皮的人手,摳在牆壁上。


    偶然覺得手上癢癢的,一脫手,正看見一隻蟑螂從手背直直墜下去,照著牆根飛一樣地爬了過去。直把琴袖又嚇了一嚇,起身欲逃,卻不想身子沉重得不像話,根本挪都挪不動。她隻覺得耳邊蚊蠅之聲不絕,隻能把幹裂的嘴唇舔了一舔,用盡力氣朝外頭喊:“牢頭,禁子,在嗎?”


    外頭黑黑的什麽都看不清,隻有幾個人微弱的腳步聲。


    “牢頭,禁子,在嗎?”


    又是一陣虛弱的唿喚,可是無人答應。琴袖已經喉嚨幹得如同塞了一捆稻柴,每吐一個字都疼得人渾身打顫。


    “別喊了,沒用的。”


    忽然從黑暗之中冒出一個人聲來,嚇得琴袖用雙手強撐著身體,也不顧蚊蟲蟑蟻,逃到牆角緊緊貼著冰涼的牆壁。


    借著一絲斷魂般的燭火,她稍稍朝右邊看了一眼,就見著一個蓬頭垢麵幹瘦的老頭子就在隔壁的牢房之中,閉著眼睛並不看她。琴袖想要發聲問話,可一出口卻什麽話都講不出來,疼得好像一枚大棗卡在了喉嚨裏。


    老頭子忽然睜眼,眼色之中尚還有一絲精芒,隻微微說道:“這裏是順天府的死牢,既都是要死之人,早晚又是何必。”


    一聽這話,琴袖的眼淚便下來了,可或許是太久沒有被人照顧,這眼淚竟黏黏的就粘在了臉上,她用喑啞的聲音道:“我要,我要活下去,他,他還在等我,迴去。”


    “孩子都掉了還見誰呢?”那人嗤笑一聲,不管不顧地說,“你剛來的時候,我聽牢頭在說,你也算是造孽,自個兒不尊重,犯了國法,弄得孩子也掉了,我看你還是死了算了。”


    “孩子?孩子!”琴袖一摸自己的肚子,竟已扁平如常,下身一點知覺也沒有,頓時那凝滯的眼淚便從眼中傾流之下,她用嘶啞的聲音慟哭道:“孩子!孩子沒有了……”


    “叫什麽!別鬼哭狼嚎的!”


    這時候一個禁子挈著一盞亮燈走過來,看了看琴袖一眼,竟被唬得寒毛直豎!她形容枯槁如同女鬼一般,在那裏哀啼不止,把這牢裏巡夜的禁子嚇得三魂去了六魄,差點沒腿軟。於是顫顫地問:“你,你想做什麽!”


    琴袖當時一陣哭又久不飲水,加上哀傷過度神智已經不太清楚,隻是嘴裏稀裏糊塗地說著:“水,我要水……”


    “水……水……我,我去給你拿來!”禁子嚇得走路都不成直線,一扭一拐拚命往迴跑,一手還顛三倒四舉著那盞油燈。滾燙的燈油被潑濺到他手上,燙出兩三個泡來他也不知道,隻把一個大瓦罐子提溜來,把蓋頭一掀,當做一隻碗,咕嘟嘟倒了一碗,給琴袖喝。


    琴袖兩隻手抓住碗就拉過來,可是因病體虛弱,兩手抓著碗都送不到嘴邊,才送到胸前就嘩得一聲倒了一胸口的水。禁子看她不中用,隻能開了牢門,進去喂給她喝。


    喂了三大碗,琴袖這才感覺有了一些力氣,一個叩首謝道:“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可是她一拜下去,因為沒力氣臉貼著泥地就起不來了,還是這個禁子把她攙扶起來道:“你們這些假正經,到底都是些繁文縟節,要死的人了謝什麽謝?我可沒本事救你,你都到我們死牢了,過些日子便是個死。也不知犯了什麽王法,怎麽你要落到這般地步。”


    說罷哀歎連連,也有可惜之色。


    琴袖隻用微弱的聲音道:“我是遭人陷害,連自己的孩子……”


    她活下去最後一絲希望就是孩子,可是孩子沒了,琴袖求生之念已經殆盡,此時此刻,她隻想跟理王賠罪,又對害她的人恨意難消,百感交集之下又要哀哭。


    禁子見她傷心,哭出來又怪嚇人的,趕緊說:“我的好姑奶奶,您可千萬別再哭了,這都三更天了,你還沒死,我先被你嚇死了。”


    琴袖點點頭,氣若遊絲地說:“我隻是恨不過,恨不得把那些狗官個個生吞活剝送到十八層地獄去。”


    禁子聽了這話笑道:“姑奶奶,您這時候兒了還愛說笑呢,您這兩眼一閉過一天沒一天的人,還做黃粱夢哪!我看要麽你是比竇娥還冤,要麽就是瘋了。你猜怎麽著,你來的時候,上頭吩咐了,不給你水喝、不給你飯吃,看來人家是有意弄死你。”


    琴袖驚道:“怎麽會是這樣?”


    禁子一擺手道:“我哪兒知道啊?上頭的吩咐,我就看你可憐見兒的,都入了死牢要死的人了還整這出做什麽?也罷了,開了一迴例,就給你喝一口罷了。你餓了沒?我那裏還有些饅頭、嗄飯1,你先就著吃吧。”


    琴袖一聽,歎謝道:“雖我要死之人,可大人之恩,九世難忘。”


    禁子一聽笑道:“你叫我大人可折死我了,快別說了,我可禁不住你惦記。”說罷又出了去,過了一會兒拿了一隻饅頭,三樣小菜來。琴袖早已餓得不行了,她自打記事起還沒有胡吃海喝過,可這迴,她也真不顧許多,抓著饅頭就是啃著。


    一看琴袖有的吃,一旁牢房的那個老頭子也笑起來道:“老爺,也賞我吃一口,我也餓了。”


    禁子忙啐了一口道:“呸,你這老不死的也想打秋風?我看她是剛掉了孩子的,這才給她外開的例,下迴沒有了!你們都記著了。”


    琴袖還沒咽下一口饅頭,便急著說:“好人好報,大人你這樣積善積德,日後一定有後報的。”


    禁子笑道:“我不信這個。什麽神啊佛啊的,我從來不拜的,你吃完了我就走了。”


    琴袖卻忙道:“等等。”順手從指間褪下什麽東西,抓住禁子的手,按在他的手心。禁子嚇了一跳,以為什麽東西呢,借著燭光一看,竟是一隻碧綠碧綠的翡翠戒指。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我可受不起。”


    琴袖搖了搖頭道:“我也用不著了,也不知什麽時候就死了,你就代我收著吧。”說罷想到種種故事,不禁又哭起來,孩子沒了,理王也等不到自己了。她辜負了理王、辜負了當初的誓言,也錯信了表哥。


    琴袖追悔莫及,感慨不已。不禁吟道:“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2”


    禁子看她傷懷,便把戒指用一塊布小心翼翼包起來,又問:“我看姑奶奶說得我們也聽不懂,手上還有這麽個寶貝,想你不是尋常人物,怎麽關到我們順天府大牢裏來了?京城裏有頭臉的老爺、夫人怎麽會關到順天府裏?出了事兒要麽去錦衣衛的昭獄,要麽是刑部大牢,咱們這裏隻關平頭老百姓的。”


    琴袖道:“因為害我的人和順天府的人最要好,關到刑部大牢,怎麽弄得死我?”說完此言,琴袖自己愣了愣:和順天府要好的人,豈不是吉英那一派?吉英那一派背後是太子,太子背後……不就是純妃?


    原來想害死她的人是純妃!


    琴袖不禁大駭,自己真是看走了眼。她沒看出陸尚會為了權勢,出賣自己,也沒看出純妃心地竟如此歹毒!


    於是,她又懊悔起自己曾經懷疑皇後了,世上人心叵測,不乏純妃這樣的笑麵虎,若她一死,隻盼皇後終有一日能夠鏟除純妃,為自己報仇了。


    思之至此,感慨良多,她又不禁嘴裏饅頭都嚼慢了一些。


    禁子看她想什麽出神,也想了想說:“上頭的事兒我也不懂。前兒我們府大老爺剛出事兒,我們府裏還亂糟糟的呢,怎麽我看最近朝廷也不太平,也不知道宮裏鬧些什麽。”


    琴袖聽到朝廷,隻能哀聲一歎,說:“我死前想托大人帶個話兒。”


    這樣的事兒,禁子做得多了,況他又收了東西的,替人跑一趟也不算虧,便問道:“你隻管說,我聽著呢。”


    琴袖便道:“求你跟理王爺說一聲,妾身先走了。叫他別掛念,當初是我一念之差,終究是我對他不住。他若還肯看我一眼,我死以後,就把我埋在他母親劉選侍的墓旁,我到九泉之下盡盡未盡的孝道。若是他也不肯看我一眼,就把我的屍身一把火燒了,化成灰就完了。”


    剛說完,琴袖又傷心難過,咬著唇,心痛如絞。自己隻是一味責怪自己,又哭哭啼啼、斷斷續續地說:“這也是我自己的報應。”


    這禁子卻聽得呆了,問道:“你說你是理王爺的誰?”


    琴袖哭道:“我是理王良媛蕭氏,不,我不配做他的妾。”


    這話把禁子嚇著了,忙道:“我的親娘!我聽人說,理王爺是王爺裏得寵的。他有個天仙一般的良媛,萬歲爺、皇後娘娘都捧著的人,莫不是?莫不是,你?”


    琴袖不置可否,禁子再湊近一看,雖說她身上髒兮兮的,可真是越看越美,越看越移不開眼睛,這才拜道:“姑奶奶,饒了我這一迴,方才慢快了,戒指還你。”


    琴袖意興闌珊地說:“你別拜我了,我也是一葉浮萍。終究是個將死之人。戒指你拿著,話你替我帶到。”


    正在她吩咐後事的時候,外頭一陣敲門之聲,禁子急道:“夫人,我先看看去。”於是抽身一拜,轉頭就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龍樓獨望玉花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殷承霜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殷承霜並收藏龍樓獨望玉花飛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