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風的正午,又是夏天,西灣的街道上看不見一個行人,連狗都趴在樹蔭下吐著老長的舌頭。


    可就算呆在屋子裏,也一樣覺得悶熱無比。


    張屠戶叫去年新納的三房小妾給他弄了壺冰鎮楊梅湯端過來。兩個今年各花了五兩銀子買的小丫頭一左右的揮著蒲草編的團扇,呆呆的給張屠戶打著扇。


    張屠戶敞開懷,露出那個鼓起的大肚子,還有那滿是黑毛的胸口。


    “沒吃飯嗎,用力扇。”


    他那隻脫臼的胳膊已經接了上去,可心裏的卻一直還憋著一股火氣。一百兩銀子啊,想想就夜不能寐,吃嘛嘛不香。一百兩銀可不少,夠買五十頭大豬,兩百石稻子。小丫頭都能買二十個,還能娶一房漂亮的小妾。


    可現在卻生生被劉家那二楞子搶去了。


    不但被搶了一百銀子,還被痛打一頓,一想想那天嚇的屎尿都出來了的情景,他就羞憤萬分。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響,“誰呀?”


    “老爺,是我。”管家在外麵迴道,“老五迴來了。”


    張屠戶一下子來了精神,“老五從鎖口河迴來了,快叫他進來。”


    家丁老五風塵仆仆的進來,張屠戶急忙道,“情況怎樣?”


    “老爺,好消息。”老五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拿著衣襟扇著風,“那劉二愣子確實去劉家賀壽了,還送了一副名畫,據說很貴重。不過他卻跟劉金吾的七公子好像有過節,還在劉家門口鬧了一場,然後劉老太爺見了劉二愣子,但很快送他出來了。據我從劉家人那裏打聽道的消息,這個劉二愣子是去劉家認親的,自稱是劉家的什麽親戚,結果人家根本不承認。”


    張屠戶臉上泛起紅色,“你是說劉二愣子根本不是劉家的親戚?”


    “劉家說沒這門親戚。”


    “哈哈哈!”張屠戶大笑不止,幾天來胸中的一口悶氣總是一掃而光。“太好了,這個劉二愣子,竟然敢騙到老子頭上來了。這迴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張屠戶當即一揮手,叫管家把家裏的家丁還有肉鋪的夥計都叫來,“咱們去劉家找劉二愣子算賬去。”


    就在這悶熱的中午,張屠戶帶著不下二十號人殺氣騰騰的往劉家大宅過來了。


    劉老爹正在前廳裏教導孫子劉洪讀書,寶兒剛收拾好桌子,在灶頭洗碗洗筷。


    劉家的兩位小姐在樓上的閨房裏繡花,知了在屋外的那株老樹上不停的叫著。


    這時,劉家虛掩的大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姓劉的,給老子出來!”張屠戶帶著一眾人闖了進來,放聲喊道。


    天井邊休憩的白貓受驚,喵的一聲逃竄遠去。


    劉修放下書,起身迎了過去。


    “張老爺突然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何事,你還問老子何事,劉二愣子呢,讓他出來。”張屠戶怒目揚眉,大聲喝道。


    “鈞哥兒外出去了,不在家,有什麽事跟我說也一樣的。”劉修道。


    張屠戶冷哼兩聲,“那好,我廢話就不多說了,前兩天,劉二愣子跑到我家,打傷了我張家一眾主仆,還搶走了一百兩銀子。現在,你說,這事怎麽辦?”


    “這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劉老爹臉上難看,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當初他就勸過兒子,張屠戶的錢是那麽好拿的,可兒子當時一臉的自信,他也就沒勸到底。現在看來,這張屠戶確實難應付。


    隻是他忍了兩天才發難,這又是為何。


    “誤會?誤你娘的會,老酸儒,老子今天告訴你,看在咱們是多年鄰居的份上,我就不報官了,給你一個私了的機會。要不然,你知道我女婿那是縣丞,打起官司來,你就得破家。”


    “我願意私了,迴頭就把那一百兩銀子還有你們的湯藥費送上門去。”一百兩銀子不是小數,可劉老爹這個時候也隻能選擇息事寧人,要不然,真要告官,他們哪是張家對手。


    “很好,既然願意私了,那我就讓一下。今天日落之前,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此事就算了結。如若不然,咱們衙門裏見。”


    “五百兩?”劉老爹驚訝。


    “五百兩還是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要不然,告到衙門,劉老二搶劫行兇,判一個絞死都不為過。要錢還是要人,你自己選。”張屠戶既然知道劉二愣所謂的跟劉金吾兒子是兄弟的話不過是句謊言後,心裏底氣十足。


    平時沒事他都要琢磨著哪裏撕下一點肉來,何況如今劉家徹底得罪了他呢。這迴不讓劉家破家,他就不姓張,要不收拾了劉家,他以後在西灣鎮還如何立足。


    “你也別想再拿什麽鎖口河劉家來嚇老子,老子早已經知道了,劉二愣子去劉家攀親,可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們劉家。識相的,就馬上湊集五百兩銀子交上來,要不然,咱們衙門見。”


    聽這樣一說,劉老爹這下真是心中震驚,劉鈞去劉家認親失敗?


    那如此一來,再鎮不住張家了。


    “五百兩太多,你看這樣如何,一百兩銀子我們肯定會還你的,另外我願意再賠十兩湯藥費,那頭豬也算是送給你們賠罪了,如何?”


    “我呸,你想的倒美,十兩銀子,你打發叫花子呢?我大兒是舉人,二兒是監生,我女婿是縣丞,你兒子闖進我張家打人劫財,給你私子機會你還不珍惜?”


    “可五百兩銀子確實太多,我們也拿不出這麽多錢來。”


    “沒錢,那也好辦,你家不是還有一百多畝上好的水田嘛,這樣,你拿出五十畝地做賠償,就抵五百兩銀子,此算就算了結。”


    劉老爹急道,“那可是最好的水田,如今至少二十兩銀一畝,可不是十兩一畝的一邊田地。那五十畝地,都值一千兩銀了。”


    “嘿,你還要跟老子講價還價?你若是不願意,那好,咱們衙門見。”張屠戶有恃無恐。


    張老爹搖頭不肯,劉家這百來畝地也是祖上傳下來的,其中還有四十畝是大兒媳的嫁妝,並不能算是劉家公產。況且,五十畝地值一千兩銀,哪能半價賣掉。


    況且在麻城這地方,你就是有錢也很難買到地。劉家這樣的上好水田,更是有價無市。


    “要不,活賣。”張屠戶的兒子在一邊與父親一唱一和。


    “活賣也行,你這那一百來畝地都活賣於我,就當抵這銀子了。”張屠戶趁火打劫。


    在江南一地,由於人多地少,因此土地珍貴,非到萬不得已一般人是不願意出賣田地的。後來便出現了絕賣與活賣兩種土地的買賣方式。


    所謂絕賣就是指以一定價格把土地的所有權賣給買方,從此對土地再無任何權利。


    而活賣則是保留土地的所有權,但出賣土地使用權。活賣其實就是把佃租權賣掉,地活賣掉後,每年還依然能收取佃租,一般用土地所出產的糧食來抵租。


    絕賣的話,劉家這樣的上好水田,每畝能賣二十兩銀。而活賣,一畝田隻能賣四兩銀左右,但以後每年還能收一筆租糧,一般行情是每畝地每年不拘豐旱,應交午穀肆擔,秋收後送至上門,不得短少。


    不過如此一來,地活賣後,以後耕種使用權就全歸買家了。


    張屠戶也是早打好了算盤來的,劉家大約一百三十畝地,因此他早早提了個五百兩銀子的賠償私了數額,然後先說絕買劉家五十畝地,劉家當然不肯。這個時候他再退而其次,要求活買劉家的那一百多畝地。


    按一畝四兩銀的活買價,正好把劉家的一百三十畝地可以全活買下來抵賠償款。


    對於現代人來說,無房不成婚。而對於古代人來說,土地則是重中這重,意味著一家人的生計。就算張屠戶這種在西灣市集上壟斷了屠宰生意的有錢人來說,對於土地的*也是無窮的。


    哪怕絕買不到,也要弄個活買。


    一百三十畝地的永佃權,那也是非常不錯的。先活買到佃權,等以後有機會再絕買,把所有權也給弄到手。


    這種絕買活買的精明方式,最早是從淮南的徽州人那邊發明的,但現在江南都已經流傳了這種方式。


    張屠戶算盤打的很精,劉家這次落下這麽大把柄在他手中,他提出這要求,劉家還能不乖乖就犯?


    劉老爹一口氣悶在心裏,氣的都快暈倒。


    可他知道這個時候沒有拒絕的權力,以張屠戶的性格,如果不答應他,肯定是要使更卑鄙的手段的,萬一打起官司來,那才是無底洞。


    咬了咬牙,劉老爹道,“劉家有一百三十畝水田,都是好地,但其中四十畝是我兒媳婦帶過來的陪嫁,這不算劉家公產。這樣,我把劉家那九十畝水田活賣於你,充抵賠償。然後以後每年秋,你再每畝給我四石稻子,此事就這樣了結,如何?”


    張屠戶仔細的打量了劉老爹一眼,見他咬牙切齒的已經到了極限,當下也就不好過於逼迫,怕適得其反。能一下子得到九十畝地的活買權,那也不錯了。一畝四兩銀,算下來這相當於三百六十兩銀子。他隻是被劉二愣子訛走了一百兩,現在都翻了三四倍迴來了,何況,在麻城西灣這塊地方,你有錢也根本沒有地可買啊。


    至於受的那點傷,不值一提。


    “好,看在多年鄰居份上,就給你個麵子。此事就此說定,老三,去請甲長保長,還有縣衙裏的書辦過來為我們簽定契約做個見證!”事情大功告成,張屠戶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大聲的向兒子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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