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問你,他是何人?”

    大殿之內唯留二人,睿風帝神色不太好看,他此刻眼風如刀,看著自己的兒子公儀玉斂,卻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太子低垂著眸,平靜地道:“兒臣隻知他家住城北悅民坊,家中尚有一位哥哥。”說完後,太子頓了一頓又道,“父皇,兒臣仔細瞧過,他當真是男兒,絕無可能是她。”

    “絕無可能?”睿風帝嗤笑一聲,神色忽地變得陰沉,隨後他不再看太子,高聲說道:“去將陸天奇叫來!”含了些怒氣。

    公儀玉斂知道這是他父皇多年的心結,隻得識趣地退下。剛剛踏出殿門口,便見了迎麵走來的陸天奇,禁軍統領,一身黑衣,渾身冷酷。

    陸天奇見了太子,沉著地拱手低頭,太子微笑頷首迴之一禮,二人便如此擦肩而過。

    乾坤殿內,睿風帝著人緊閉了殿門,一時間殿內變得莫名幽暗了一些,那灼灼明亮的燈柱此刻也仿佛是燃著幽火。

    “朕問你,她的下落可已查明?”聲音寒得像一把入了冰池百年的鐵刀,寒氣逼人。

    陸天奇麵不改色,多年來這樣的問題睿風帝問得實在太多,就算初始他會戰戰兢兢,如今也早就習慣了這份壓迫。

    掀開黑袍,單膝跪地,麵容沉冷的陸天奇道:“微臣該死,至今未得蹤跡。”

    一片墨色應聲潑灑,那方更黑的硯台直直砸在陸天奇的額上,鮮紅混著墨汁留下,陸天奇依舊不動分毫,甚至連眉宇都未曾皺過一分。

    “未得蹤跡,你自然未得蹤跡,因為她就在這北襄城內,天子腳下,堂而皇之地出現,嘲笑你無能無用,四年不日不夜也一無所獲!”

    睿風帝陰森森地笑起,笑意裏有些莫名的古怪,那雙無波的枯井樣眸中此刻掀起了風雨欲來之勢,稍微警覺的人都會知曉,這危險將釀造一場巨大的災難。

    “陛下何意?”陸天奇震驚地抬頭看去睿風帝,他不是聽不出睿風帝話語中奪命的危險,可是更奇怪陛下為何會有這樣的言論,莫非是陛下見到了公儀空桐,還是在這皇宮之中。

    可是這絕無可能,宮中安危守衛皆由他負責,若是公儀空桐迴來了,他必定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何意?”睿風帝森詭地勾著唇角,平時貌若靜湖從不言笑的人,忽然詭秘地笑起,是極為駭人的,便如現在的睿風帝。

    不知為何,睿風帝又重新恢複了平靜,

    他穩穩地坐在龍椅裏,平平的聲音發號施令:“從今日起禁衛軍統領之職,暫由社平擔任,你給朕去查一個人。”

    陸天奇心下一緊,看來陛下真的是見到了可疑人物,否則不會令他將統領之職都交出去。陸天奇沉下頭,問道:“敢問陛下,是何人?”

    “木宮一,新封的度支司度支郎。”睿風帝平靜無波地說,眸中斂盡了所有光線,視線冷蟄地落去門口的方向。

    “微臣領命。”陸天奇不敢多言,領完命,便自告離去,睿風帝沒有出聲,隻是擺了擺手。卻在陸天奇走到門口,那殿門徐徐敞開時,睿風帝陰冷的聲音又傳來一道:“若是依舊無法查明,你便無需迴來見朕了。”

    這是一道死令,陸天奇當即意識到。

    卻也隻能堅定地迴答一句:“微臣明白。”

    出了宮門的陸天奇,愁眉苦思,沒有注意迎麵走來的人正笑著看自己。

    “陸大人。”宋寬一聲輕喚。

    陸天奇抬頭一看,眉宇又是一深,他認得出這是太子府臣,常跟在太子身後:“宋大人何事?”

    “太子相邀大人,今夜戌時鳳仙樓廂房中見。”宋寬磊落道明來意。

    陸天奇沉默片刻,最後頷首應答:“請宋大人轉告殿下,下官必定準時前往。”

    “那麽宋某先告辭了。”宋寬笑說,隨後離開。

    再說早前從宮中受封完畢迴到黔香閣的宮一與餘晨二人,一人喜笑顏開,一人神色閑閑,二人此時坐在沂水室中,三娘得知閣裏竟然出了一個官員,自然是要來蹭蹭麵子,也是一樁大喜事。

    卻被宮一三兩句打發了迴去,隨後屋中靜了片刻,餘晨率先開了話頭:“宮一可選好了府邸?可需要為兄為宮一無色幾處好的?”

    宮一笑笑不答,木千青溫和地接過話:“府邸我已經為她選好了,隻等明日住入即可。”

    “哦?千青可真是個好兄長,那府中奴婢護院一幹人等也都備齊了?”餘晨笑著又問。

    “人也選好了,隻看宮一用著是否合意。”木千青溫柔地看去宮一,似在等她的意見。

    可宮一如今的意見便是沒什麽意見,她甚是無聊地瞅著杯中茶水,慢悠悠地道:“但憑哥哥做主便好。”反正她若是真有意見的地方,木千青也不會妥協。

    木千青微啟唇,還欲再說什麽,似又覺得不妥,最後還是闔唇閉口。

    餘晨瞧著氣氛莫名就詭異了起來,甚是不自在,何況如今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便不想參和在二人之間。

    “今日時辰也不早了,晨就先迴去了,日後得機會,宮一可要帶為兄好好參觀參觀你的府邸啊。”餘晨笑著拱手告辭。

    他離開後,木千青與宮一二人依舊靜默著,宮一玩著杯盞,心裏思索著事情,木千青望著宮一,心裏也在想著事情。

    當然,二人所思所想,必定非同一件事。

    “宮一還在為入仕途而憂心?”木千青忍不住問道。

    “不,宮一隻是在想,當今陛下與宮一有何血海深仇,令得宮一每每見到他都止不住恨意。”她很隨口地迴答,像是說著這段料子不錯的語氣。

    木千青神色一僵,宮一沒有看向他,卻還是察覺了他這一刹那的異樣。她不動聲色地等著木千青會怎麽迴答她,倒也不在意那會是真話還是假話。

    其實,她也真是想要看看木千青會用什麽理由搪塞過去,這樣她才能從中發現蹤跡,不是嗎。

    “宮一很恨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哥哥,為什麽宮一兩次得見陛下都止不住心中的恨意?”宮一放下了杯盞,轉身麵對著木千青,極為疑惑難解的模樣,“難道宮一沒有失憶之前有什麽事是與這位陛下有關的?”

    木千青看著宮一這雙漆黑靜默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揉了揉她的頭,低了聲音說話:“好吧,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也是時候告訴宮一有些事了。”

    “哥哥請說。”宮一正襟危坐,一副認真的模樣。

    木千青微凝眉,慢慢說道:“四年前,睿風帝為了順利登基殺害了你父親,忠於你父親的人舍命助你逃出,隨後你被追殺無奈落入江中,被我救起。”

    “我父親是誰?”宮一沉聲問。

    “你的父親受人敬仰,死於非命,我知你心中必定想要報仇雪恨,所以才帶你重迴北襄城中。隻是如今搜尋你下落的人仍未放棄,所以為了你的安危。如今我還不能告訴你,你父親是誰。”

    宮一靜默,木千青的話與她原先猜想的沒有太大的出入,雖然如此,聽完的當下,還是震驚。她凝眉側目沉思,覺得木千青的話,她應該信的,但是心裏那塊疑慮一起,便由不得她忽視掉。

    她還是猶豫,還是想要知道究竟她父親是誰,縱是木千青說是為了她的安危而不告訴她,她還是想要

    知道。

    “那麽,哥哥可能告訴宮一父親為何會阻礙陛下登基?”

    木千青又揉了揉宮一的頭,輕輕地迴答:“因為你的父親保的是啟明公主。”

    “啟明公主?”宮一驚異一聲,她不是沒聽過這個傲人的公主,先皇唯一的皇嗣,小小年紀文韜武略皆不輸男子,尤以軍事天賦極佳。

    也確曾有人說先皇在位時,曾意屬啟明公主領太子寶位,但畢竟與禮法不容,且先皇當時正值壯年,無需過早立皇儲。

    木千青點點頭,接著解釋:“這朝堂中很多事,你如今都是隔霧看花,日後你便會明白為何,為何陛下如此殘忍,為何哥哥希望你走上這條路。”

    宮一默然,她不知道很多事,很多事她都心存懷疑,可是她很討厭懷疑哥哥,懷疑木千青。

    愁苦地閉上眼,宮一投入木千青的懷中,摟著他的腰,宮一憂愁地道:“哥哥,你當初為何不將一切都掩埋了,帶著宮一去過山清水秀的日子。如今的日子,處處是看不清,宮一很不喜歡,就連哥哥……哥哥也……”

    木千青輕拍宮一的頭,摟著她的肩,打斷了她欲泣的話語:“哥哥或許有事不告訴宮一,可是哥哥永遠永遠都在宮一身邊,不離不棄。”

    他也想帶著她遠走高飛的,有多想?做夢都想。可是他不敢,總會在海市蜃樓的夢裏幻想宮一與他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然後又會在夢見宮一忽然記憶恢複後,驚恐地醒來。

    奈何的確藥力強大,縱是再厲害的醫者,若是沒有解藥,也無法恢複身中奈何之人的記憶。但是世事無絕對,他總是害怕那無絕對的一天,驟然降臨,令她更加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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