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結束,皇榜已經下發三日,這一日是宮一要進宮叩謝皇恩的日子。

    她卻不急,隻是靜靜地依著黔香閣後院那棵老槐樹感悟,嘴裏還念念有詞:“老樹啊老樹,日後我就不能像這樣天天陪著你了,你且要好自珍重啊。”

    扯下人家一片嫩綠嫩綠的樹葉,宮一撫摸著那蒙灰的葉麵,接著歎惋:“以前總覺得年輕,日子長,與你總有數不盡的時日去相處,如今一朝分離,才知道世事無常,從無絕對。”

    正在宮一心情極為沉重地在與老槐樹道別的時候,那從迴廊拐進來的餘晨便朝著她吆喝:“宮一你怎麽還在這兒站著發呆,快去將送來的官服換上,進宮都要誤了時辰了。”

    宮一卻是不答,直到餘晨走到了她的麵前,再三地催促了她,才令得她重重歎出一口氣,扔下了那片嫩葉,負著手慢悠悠地迴去換上官服。

    出門前,宮一站定門口,沒有去看笑得一臉猴樣的餘晨,而是側著臉、語氣哀沉地對屋中的木千青說話。

    “哥哥就沒有什麽囑咐宮一的嗎?”

    木千青聽聞,頓了一頓,站起身走到宮一的麵前,柔情地整了整她的衣襟而後才道:“一路平安便可,遇事不要慌亂不要急切,凡是見異如常即可。”

    “見異如常?”宮一奇了一下,看一眼木千青,隨後又道,“好,宮一聽哥哥的。”說罷,宮一繞過木千青,下了樓,餘晨緊隨其後,心情極好。

    這一年的科舉是最奇怪的一年,因為最後的鼎賈三元便是數月前采詩大會上的三甲,就連名次都未變過。

    人人都道,太子目光銳利,竟能將人才看得如此明白清晰。也有人道,這或許便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三人,為日後重用做準備,考核人員都不敢駁了太子顏麵,這才出現了這樣的局麵。

    又以那狀元郎趙義誠最為人津津樂道,因他出身寒門,卻為人清高,不喜結交名門公子,隻願與幾個知己好友通宵達旦地暢談。

    一些見風使舵的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日後怎麽改變自己的形象,爭取與那狀元郎一樣,讓人看著清高而不善應酬。

    還未到宮門口,宮一便遠遠地瞧見了那端黑壓壓的人頭,走近了便聽見許多寒暄之詞,花樣百出,不帶重複。

    宮一心頭深深感慨了一下我朝官員的文學素養真是極高的,而後便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那聲音當初采詩大會上可是將她好一番數落。

    側頭

    一望,便看見了人群中那人一身同她身上這件款式一般無二的練雀青袍,正拱手微笑著對諸位大人迴禮一二。

    像是也察覺了宮一的視線,趙義誠微微側頭,隻瞥了一眼,便又轉迴了頭去,仿佛那個方向根本沒人一樣。

    宮一略是尷尬,最後也隻能悻悻地摸摸鼻子,乘著諸位大臣還沒有發現她這個小人物,先溜進了宮去。

    入了宮門後,餘晨快上兩步,到了宮一身旁,湊近了開始說悄悄話:“那趙義誠可真是不知官場險惡,還沒受封,做什麽官都不知道,便這麽招搖。宮一你別對他紅眼,為兄看好你,日後必定比他出息,隻是飛黃騰達了可要記得提攜為兄啊。”

    宮一傻眼了,兄台,您何時瞧見我紅眼趙義誠了?

    還沒等宮一目瞪口呆完,前來迎接的公公已經到了宮一與餘晨的麵前,那拿著拂塵的公公笑嘻嘻地看向他們,又看了看二人身後,問道:“咦,二位大人,怎沒瞧見狀元郎啊,今日您們三元可是一同麵聖受封的。”

    “狀元郎忙……唔……”

    “這位公公好,狀元郎並未與我等一同前來,想必過一會兒便也到了。”

    宮一趕在餘晨將話說完前,手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將他那到嘴的話全都捅迴了肚子裏,接著便笑容熠熠地自己迴答了那位迎接而來的公公。

    “哦,既然這樣,那兩位大人先隨我去乾坤殿外。等會兒老奴再來接狀元郎好了。”拂塵在手的公公,說話很是親切,宮中老人總是知道對誰都留幾分麵子,指不定今日不起眼的人日後便能一言要了人性命去。

    “好,勞煩公公帶路了。”宮一與餘晨齊齊拱手施禮。

    等到二人站定了乾坤殿外,那手拿拂塵的公公又去接了狀元郎,餘晨才揉了揉肚子,忍不住小聲抱怨道:“宮一你方才撞我肚子做什麽,疼死了。”

    宮一想了想自己方才的確沒收力道,餘晨到了現在還痛倒也合理,心中起了一點點的愧疚,於是她說道:“進宮門的時候你才說趙義誠招搖,你自己怎麽轉身便忘了?”

    “我怎麽就忘了?”餘晨傻眼地不解問道。

    “你說這宮裏的人哪個不是心思九曲十八彎的,你若是真的說了狀元郎忙著與各位大臣招唿,這話若是進了陛下的耳中成了什麽?結黨營私,私相授受?趙義誠一個倒是沒什麽,其他那些大臣呢?陛下若是為讓朝綱作風清廉,查辦了那些人,那些人會怨誰?皇上?還不

    是你個傻冒!”

    宮一一邊低聲地說,一邊眼觀六路,瞧瞧旁邊有什麽人來往。

    餘晨若有所思地呆滯眼眸想著,宮一也不看他,接著說道:“若是陛下以為法不責眾,饒過了眾人,那你可就更難處了。一是已經得罪了眾臣,那些人哪個沒點耳目在宮中探聽消息的。二是陛下也可能認為你這是妒忌,所以耍小聰明構陷狀元郎。”

    “……我的天,這做官的怎麽都這麽……這麽……”

    “這麽作是嗎?”見餘晨半天說不完一句話,宮一好心地替他接下了。

    “就是啊,一句小小的話,怎麽能引發這麽大的文章。”餘晨聽宮一分析聽得是膽戰心驚的,忽然覺得自己日後的日子必定是不好過了。

    “如今我們鼎賈三元,正是眾人矚目的對象,自然每一分都要小心些。等到日後分了閑官,名聲漸淡了,就算你說出個花來,人家也不會留意。”

    “如此說來,做官可真是個遭罪的。”餘晨開始有那麽一點點的後悔了,愁了眉目。

    宮一此刻終於舍得斜了他一眼,片刻便將視線轉開,聲音似乎低了一層:“所以,你究竟是為何要來做這個官。”

    她也沒想餘晨會迴答她,所以問的意思不重,倒像是在感歎一件事實結果。而那拿著拂塵笑意融融的公公也沒再給二人閑話的機會,身側跟著狀元郎正走來。

    到了殿門口,那公公先是朝宮一與餘晨又招唿了一聲,隨後等三位見禮,豈料狀元郎卻神色不動地站在一旁,仿佛沒什麽人需要招唿一樣。

    公公等得有些尷尬,正想著什麽措辭改一下氣氛,宮一卻已經彎腰拱手,朝著趙義誠道:“趙兄今日豐神俊朗,等會兒陛下必定極為讚賞。”

    趙義誠輕勾唇角,笑得含糊草草迴了一禮:“木兄客氣。”

    公公一旁納悶了,這趙公子方才可不是這個模樣的,怎得見了這二位這麽的禮薄。憑他多年的經驗而言,禮薄的人應當是三元後兩位才是,因為名頭被狀元壓下一分,而眼紅妒忌。

    可如今怎得就反了?公公心中不解,麵上卻是如初的和善微笑,等餘晨也主動與趙義誠示了好,又得來趙義誠的冷漠相對,公公才領著三人入了這燕秦權利的最核心。

    乾坤殿。

    殿內燈火明亮如白晝長存,地麵光潔剔透宛如龐大的寶石表麵,從殿門口到陛下所坐的真龍寶座,便有數丈距離,剛進門的三人是瞧

    不清楚那盡頭龍案下站著的都是何人的。

    隻能瞧見那些人紫紅大袍加身,背影筆直挺立,又都頷首沉穩。

    整個大殿都充斥著肅穆森嚴,讓人感到壓抑,不敢妄自開口說一句話。宮一與餘晨、趙義誠三人並肩而去,皆是垂著頭,不敢輕易抬頭妄顧龍顏。

    等到了台階之下,三人齊齊跪下,叩拜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這聲音與半月前殿試上那道無情無欲的聲音沒有分毫差別,宮一依舊不能抑製心中突起的恨意,卻已經不再像那時一般手足無措。

    三人齊齊起身,睿風帝便著令各部尚書拷問三人,三人一一作答後,各部尚書又將自己的意見寫於錦帛上,再由方才為宮一三人領路的公公收齊後呈予睿風帝過目。

    睿風帝看過後,微微點頭,又側目詢問下方站得最前的太子:“玉斂有何看法?”

    “兒臣並無意見,全看父皇定論。”公儀玉斂聲音溫煦,與睿風帝相差極大。

    宮一依舊垂著的腦袋不由開始好奇,這是一對怎樣的父子,居然心性相差如此巨大。她黑眼眸一骨碌,便瞧見了側前方那雙黃色的四爪龍靴,心中升起一絲異樣,卻不知為何。

    聽聞太子的話後,睿風帝便提筆開始書寫受封聖旨,那公公一旁彎著腰,目不斜視,直到睿風帝招他宣讀聖旨,他才笑著小心翼翼地將聖旨拿過。

    宣讀完後,有人便傻眼了。

    木宮一封戶部度支司度支郎,從六品。

    餘晨封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從六品。

    趙義誠封冀州鹽司副使,正六品。

    而這傻眼的不是宮一與餘晨,而是趙義誠與旁邊一些靜站的大臣。他們想不明白陛下為何如此安排,雖說從官品上而言狀元郎高過榜眼與探花,雖說鹽司是個肥差,一般人還進不去。

    可是冀州鹽司副使如論如何都是遠離皇都的,這對於以後的仕途而言……

    “陛下,微臣願在京為官,替陛下分憂,就算品階不高也無怨言。”趙義誠焦急地再次拜倒,額上已經冒起了豆大的汗粒。

    他一直認為自己高中狀元,侍奉聖賢,比之木宮一和餘晨這樣發出旁門左道言論的人要正派得多,所以百官才會想要與他交好。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所以他不願與這二人有何交際。他以為,陛下也必定是這麽想的,所以才讓他高中狀元,榜首榮

    耀。

    卻哪知,到了最後,自己會被外派為官,遠離京師。他一腔報國熱情,若是沒了權利中心這片肥沃土壤,要如何施展。

    所以他急了,急於表達自己忠心為國,忠心陛下的決意。可是他卻總是圍繞著自己的以為,卻不去思考睿風帝的以為。

    於是,龍座上的睿風帝在他拜下的刹那,眉宇幾不可見地一皺,隨後沉冷地道:“願?天下百姓何其多,願在京為官,為朕分憂的人不少,可是為何朕要獨獨給你這個機會?”

    “陛下……”趙義誠猛然抬頭,還欲再說。

    旁邊低頭順眉的宮一卻搶過了他的話道:“陛下,微臣想趙兄如此激動,必定是心中過於高興了。隻不過又想到一朝高中,便蒙陛下大恩,卻不能在陛下身邊分憂,而敢愧疚,是以言論失矩。”

    趙義誠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被木宮一搶過,當下心中氣急,直覺得是木宮一樂於見他如此狼狽,又想再說時,那方太子卻也開了口。

    “兒臣以為度支郎所言極是,這趙義誠怕是沒想到剛剛高中便得了鹽司副使這樣的要職。”太子聲音溫煦,沒有看去趙義誠。

    可是那話語裏的數個詞,卻仿佛一根根棒槌打在趙義誠的頭上,打醒了他。

    “剛剛高中”、“要職”沒錯他一個剛剛高中的人,憑什麽左右皇帝的決策,鹽司又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擠不進去的地方。

    睿風帝任他為鹽司副使,他不叩謝皇恩,竟然還挑三揀四,嫌棄那不是一個京官,妨礙他日後的仕途?

    他的仕途誰給?皇帝給。

    想起方才睿風帝那句“為何朕要獨獨給你這個機會”便嚇得他一身冷汗,驚覺自己方才是多麽的愚蠢,居然無意中冒犯了聖言。

    “陛下恕罪,微臣方才確是太過高興,話語失矩,還望陛下見諒。”趙義誠緊著唿吸說話。

    “起來吧。”睿風帝平靜無常地一聲說出,而後視線一直落在那個剛剛被他封為度支郎的人身上,總覺得這個人有哪裏極為熟悉。

    睿風帝道:“你們三人抬起頭來。”

    三人聞言有些訝異,又覺得也算正常,隻是想著素來如古井無波的睿風帝終於想看看自己封的三元長什麽模樣了,稀奇稀奇。

    三人齊齊抬頭,三張臉各有千秋。

    趙義誠模樣平凡又眉宇間略有鬱色,一身書卷氣息配著那鬱色,倒是相得益彰,讓人覺出幾

    分味道來。

    餘晨模樣俊朗,眼眸帶光,一瞧便是個狡黠之人,卻笑容熠熠,又讓人覺得和善可親。

    而睿風帝看得最久的人卻是身材較之旁邊二位矮小幾分的木宮一,隻見他一雙銅鈴目長在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上更為突兀,隻論容貌是十足十的女氣。可是奇怪的是,他一身英豪氣質比之旁邊二位更甚,單論氣質而言,又比任何人更像是俊逸不凡的男子。

    殿內沉寂了許久,或許是睿風帝太過嚴肅,可平日睿風帝也不是個輕鬆的人,又或許是他看著木宮一的眼神太過專注。

    眾人不解,紛紛偷轉著眼睛,看去木宮一,想看看這人有什麽稀奇的。

    一些年邁的老官這一看,也覺出了睿風帝方才看木宮一身形時那份熟悉的感覺。一些年輕的官員,卻是左看右看也沒覺得哪裏稀奇了。

    還沒等老官想明白那份熟悉從哪兒來,還沒等年輕官員看出究竟哪裏稀奇,睿風帝已經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又低低沉沉地說一聲:“太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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