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冬雪綿厚,在宮一的記憶中沒有雪的模樣,初見這滿城的素裝銀裹,稀奇得仿佛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千仙閣在北襄的分閣黔香閣尚未開門迎客,三娘正忙碌著招聘人手,跟隨而來的胖叔也忙著幫物色好用的廚房打手。

    宮一與木千青十多日來沒事事最喜相攜逛這繁榮的皇城街巷,他們此刻腳下的拂柳巷取名與陵南都城的青靴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處。

    街巷不寬不窄,兩邊高樓聳立,酒肆店鋪繁多,熙熙攘攘的人群,這些都與其他的街巷無大區別,唯一值得稱奇的是那兩旁樓與樓間的垂楊細柳。

    掛滿霜雪的枝條被壓的極低,一棵棵仿佛靜立的白衣書生,到了夏日,日頭一曬,夏風一吹,滿樹的綠葉搖曳,又如一身翠綠的嬌俏麗人拂動手中香帕。

    宮一走在木千青的身旁,一路而來就沒走過直線,她強盛的好奇心驅使著她一樣新奇玩意也不拉下得看去。

    木千青步履緩和,時不時停下等待宮一,時不時側頭溺愛地一笑。

    “哥哥,你說這皇城就是皇城啊,真不愧是天子腳下,這些珠釵耳飾可不必我們陵南的美多了。”宮一一邊目不暇接地瞧,一邊興致勃勃地說。

    木千青走去她的身旁,瞧見了一隻玉釵,簡單的祥雲模樣,看著溫潤婉約。宮一此刻也瞧去了木千青手中的玉釵,隨即放下了手中的一堆東西。

    “還是哥哥眼光好,這個玉釵模樣簡單又大氣,內斂氣質,不管何人戴都是極好的。”她笑著取下木千青手中的玉釵,隨後認認真真地瞧了個遍。

    “宮一喜歡?”木千青問。

    “模樣是不錯,不過我卻是用不著的,隻是九兒婚事大約是定了,宮一想著就算不能出席她的婚禮,送個模樣好的東西迴去也是應當的。”

    “那便買下。”木千青說完便問了攤位老板玉釵幾銀,老板笑著說三銀,木千青隨即掏出了銀子,還未等宮一反應過來,連價都沒有砍,就眼睜睜瞧著哥哥被人誆了銀子去。

    後二人走在路上,宮一不免嘟嘴抱怨:“這破玉釵那能要這麽多銀子,哥哥怎能他說多少便是多少的給啊。”

    “既然是你給九兒的心意,怎好還這麽計較?”木千青微笑反問,神色和煦。

    宮一半垂眸,又道:“這怎能說是計較,這是勤儉,古來成由儉、敗由奢,唯德是興,奢華必短。古訓如此,哥哥之前教導怎可自己不去遵

    循。”

    木千青依舊笑著,卻知道這不是他教給她的,他縱使再讓她識學,也沒有能力將這些仁君大愛教予她,或許是這四年來樂少寒的潛移默化,也或許是曾經宮一便已銘記於心的。

    正走在路上,木千青又覺衣袖被人輕扯,他側頭看去一臉興致極好的宮一,又不小心瞧見了她身後酒樓銘牌,忽地便生了深深的無奈之感。

    “哥哥,這求名樓的酒據說是北襄十釀之一,不可不嚐啊。”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仿佛他若是拒絕必定抱憾終身。

    可是,她難道是忘了他酒量奇差嗎。

    “若是哥哥不能飲,宮一可以代勞的,反正宮一素來兩個脾胃,一為正食餐飧,二為美酒佳釀。”轉著渾圓漆黑的眼珠子,明亮如珠,宮一笑出了兩個酒窩,讓人如何也拒絕不來。

    “不可貪杯!”木千青點點她的鼻子,微正了聲色,想要讓她知道他說的是認真的,絕不是假意嚴肅,實則放縱。

    然而,到了酒樓中,一壺美酒,一碟牛肉端上桌,宮一一杯入口後便停不下那不聽使喚的手了,嘴裏嘖嘖出聲,一臉的陶醉,讓木千青想要勸止又不忍破壞她的好心情。

    唯有心中一歎,無奈一聲:早知如此,當初何必多那一句不可貪杯之言。

    酒到酣時,宮一已經雙頰丹紅,目中迷離仿佛有些三魂出竅了,她抱著酒壺望著坐在她對麵神色微緊張的木千青,忽然笑起,笑得仿若一個傻子。

    “美人真美,小爺瞧著這整個燕秦也沒有比美人你美的,快告訴小爺哪家的嬌人兒,小爺好上門提親去。”

    腦袋東倒西歪的宮一出口便是混賬話,木千青依舊微笑,隻是笑容有一些些微僵。他知道宮一此刻根本沒醉,隻是壞心眼加上酒力的催使才讓她如此明目張膽地調戲他。

    可如今眾人視線紛紛投來,他也不好教訓這個看著像是喝醉的人。

    “宮一可是醉了?”他輕聲地問,笑容溫柔。

    “沒醉沒醉,再來十壺都沒醉。”宮一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揮著小爪子,皺眉。

    “既然沒醉,我們也該迴去了,宮一這幾日的課業似乎沒有做完。”木千青聲色溫婉,語氣裏似乎帶著些可惜,可惜什麽?像是可惜她怎麽還沒做完課業,還是好幾日的量。

    歪頭扭腰的人忽然定住了,一手扶起額上,手肘撐在桌上,仿佛有些頭痛,隻聽她哎呦一聲道:“這酒的後勁怎麽這

    麽大啊,才幾杯入口,我便忽覺頭痛昏脹了。”

    木千青沒說話,微微笑地看著她。

    “哥哥,宮一方才可是醉了?怎得像是什麽都不記得了?”銅鈴圓目無辜得如同受傷小鹿望去對麵靜然端坐的木千青。

    “想來是的,這酒既然如此烈,宮一還是別喝了,早些迴去休息吧。”木千青伸手替他拂去嘴邊落發。

    “哥哥說的是,說的是。”笑得諂媚,宮一乘機抓住了木千青纖細微涼的手,不放了。起身後,又是腳下踩雲一樣東倒西歪,歪倒在木千青懷中便不歪了。

    木千青擱下銀子放在桌上,而後含笑寵溺地扶著人出了酒樓,那些還坐在大堂裏望著門口相攜消失二人背影的酒客們,笑了。

    “剛剛那小公子還真是個可愛伶俐的性子,這麽明顯的假醉,倒是讓我大開眼界。”

    “我瞧他實意是想要倒在那青衣公子的懷中,這二人,怕是有什麽隱晦關係都不一定呢。”

    “那小公子方才不是叫青衣公子哥哥嘛,既是兄弟關係,這也可以理解。”

    “縱是兄弟,那樣的動作也太惹眼了些吧,我瞧著就是有些不可說的道道。”

    “嗐,你這人思想怎麽如此齷齪。”

    “哼,別告訴我你瞧著方才那青衣公子,心裏不動一點邪念?那樣的容貌姿麗,倒是真可能是燕秦最美的人呢。”

    被駁的人不說話了,尷尬地咳了兩聲,說一點邪念不動是假的,但是那青衣公子氣質太過幹淨,使人想要沾染其泠然的同時,又讓人害怕玷汙其聖潔,矛盾啊。

    端起酒杯,喝上一口,果然好酒就是好酒,一口酒入肚,心中窘迫也悄然散去。

    此時,酒樓中眾人也都從方才兩人的話題中迴到了各自的閑話,唯有賬台掌櫃的身旁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波濤洶湧的身段,賢淑溫良的麵容,還是呆呆地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不能迴神。

    旁邊的掌櫃推了推身旁的妻子,道:“麗子怎得還不去收銀子。”他朝著方才木千青與宮一離開的那桌努努下巴,示意麗嫂那桌的銀子還擱在桌上,沒收呢。

    麗子迴神,木呐呐地應了一聲,而後才神思不寧地朝著那桌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想,方才那人怎會這麽眼熟,莫不是她六年未見殿下,將人給認錯了?如今殿下不應該在夢星宮中休養嗎?

    說來,自四年前新帝登基,殿下便

    再未出現過,不管是皇族祭祀還是民間盛典,從前熱愛熱鬧,逢鬧必現的殿下仿佛真如新帝所言憂思成疾,靜養宮中。

    可是她曾是殿下的奶娘,算是看著殿下長到十歲的,那樣的性子就算是練武時斷了肋骨,也能第二天嬉皮笑臉地向她討要軟糕甜食,怎會忽然便一病不起,心性大變了?

    莫不是,先皇身殉火海真的讓殿下傷心極重?

    麗子愁容滿麵,站在賬台算賬的丈夫瞧見她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以為身體哪裏不適,女人嘛,總有那麽幾日,便吩咐她迴房休息去。

    麗子迷迷糊糊地應了,朝後院走的時候還是一步三迴頭地看去門外。

    所以,那真的不是殿下嗎?

    到了晚間,油燈熄滅,麗子躺在床上,身旁的丈夫已經鼾聲如雷,她卻依舊糾結於白日所見之人,不能安睡。

    她也有想過與丈夫商量一二,可是想想又罷了,畢竟是皇家的人和事。六年前她被殿下安排出宮前,殿下便對她說過此後不可對任何人言論皇家事,最好也別提曾為殿下的奶娘。

    她入宮前是個寡婦,孩子剛生出來,還沒喂上一口奶便也去了,承蒙先皇後不棄,她才能伺候在殿下左右。殿下從小雖頑皮,卻很聰明,對宮人也好。

    那時送她出宮,也是殿下看著她年紀尚不大,還能婚嫁,不想她在宮中蹉跎歲月。她拿著殿下給的銀子,如願嫁了現在的丈夫,開了這家酒樓。

    她想著殿下從小愛酒香,又喜尋民間玩樂,可能哪一迴便能因這青梅酒再見殿下一麵。卻哪知,不過一年,先後病逝,又一年,皇宮驟起大火,先皇身殞。

    而曾經名動燕秦的啟明公主殿下憂思過妄,纏病宮中,再不外出,無人再得見公主殿下。

    麗子枕著手,蹙眉苦思,心道:“下迴那小公子再來,定要上前去問上一問。指不定殿下如今已經病愈了,正如從前一樣出宮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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