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風簌簌,寒霧茫茫。

    清晨,鳶嵐室伺候的少年如常敲響屋門,又如常沒有得到任何反應,他歎氣一聲,推門而入。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少年皺眉快步到了窗前。

    窗扉敞開,寒涼的空氣衝淡了屋中頹敗的酒氣,少年神色擔憂。

    自從兩月前,小侯爺從鳶嵐室離開,便再也沒有來過。也從那日開始,溪遙公子天天以酒度日,從前陪伴客人,尚會婉拒,如今是來者不拒,甚至主動求酒。

    思索間,少年來到床前,隔著柔粉色的紗帳,隱約可見裏麵側躺的背影,錦被隨意地蓋著,青色發尾撩人的露出床外。

    “公子,該起身了。”

    沒有人迴應,少年並不驚訝,隻是平靜地伸手撩開紗帳,入目素白裏衫著身的人依舊背對著他,然後少年微微傾身,打算近些喚醒溪遙。

    臘月梅花白映紅,開到了深處,究竟是紅還是黑,已經無法辨別,唯有寒冷中,那獨一無二的暗香,昭示著它別樣的盛開。

    告訴少年,那是血。

    大片大片的暗紅血跡淌在溪遙的周身,沉靜的溪遙閉目安詳。他眉目依舊是嫵媚的,隻是唇色太白,膚色死氣。

    令驚恐不能言語的少年,冒出陣陣冷汗。

    “啊!”

    少年大叫一聲跌落地上,地麵冰冷的溫度叫他清明片刻。奪門而出,倉皇地去叫主事的人,他連溪遙到底是生是死都不敢先去確認。

    嫵媚的溪遙終究是沒死的,大夫說傷口雖深,卻好在冬日體溫低,血流過慢,沒有造成必死的結局。

    薇雨攜著九兒在鳶嵐室內,聽完大夫的話,又吩咐九兒跟著大夫去拿藥,才鬆一口氣坐下,凝眸望去一旁低頭尚有些哆嗦的少年。

    “你叫什麽名字?”薇雨盡量輕聲地問,不想再多嚇到少年。

    “奴、奴才幸忍,是貼身伺候溪遙公子的。”幸忍喘了口氣,壓了壓心裏的恐慌。

    “別怕,你家公子現在沒有大礙,隻需要多靜養幾日便能好的。方才大夫的話,你也是聽著的。”

    “是。”幸忍臉色依舊煞白,可是眸中已經清明了許多。

    薇雨側頭看了看平躺在床上的溪遙,這位公子亦是從小在千仙閣長大的,什麽樣的場麵沒有見過,怎會做出這樣的傻事。

    那手腕上的傷,明顯是自己劃開的,那沾著血的銀釵還死死握在

    另一隻手上。劃的那麽深,他究竟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又是心中有多痛多恨,才會這般的狠絕。

    “你可知道你家公子近日遇見了什麽事,才這般不愛惜自己?”薇雨迴頭看去幸忍,瞧見他神色一動欲言又止,便知果然如她心中所想。

    為情而傷,因愛自殘。

    幸忍垂著頭,除了一開始的神色微動,再沒有其他表情,他沉默不語,顯然是不願在其他人麵前說自家公子的是非。

    薇雨心中讚許,對幸忍又多看了兩眼。以前竟沒有發現,千仙閣裏還有這般懂得分寸的奴才。她瞧見了少年清秀的眉目,又覺得這樣的長相不該隻是奴才。

    三娘可是從來不放過任何有美色的人。

    “幸忍伺候溪遙公子多久了?”沒有再糾結於上一個問題,現如今作為西院的管事,薇雨有權利了解西院每一個人的來曆。

    這一次幸忍沒有沉默,他乖巧地應答了:“迴薇雨姑娘,幸忍來到鳶嵐室已有三月。”

    薇雨顰眉,眼中帶著一些疑惑:“那你之前是在哪一室伺候,為何我並不知這件事。”

    三月前,薇雨剛剛接手西院的事宜,雖說幸忍有可能是薇雨接手前來的鳶嵐室,但作為接手的管事,她不可能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幸忍並非來自東西院的奴才,幸忍來自林夕院。”此刻,少年已經平靜的毫無波瀾,從他口中訴說出的話,不卑不亢,又恰到好處的輕柔。

    林夕院……

    時懷夢!

    薇雨震驚,雙目瞪大看去麵前的少年,這輕輕的年紀,清秀的麵容,內斂的氣質,竟是林夕院的時懷夢手下的奴才。

    片刻後,稍稍鎮定了一下心神,薇雨落下眸,開始思索什麽時候千仙閣唯一的魁首竟然與溪遙走的如此近。

    沒錯,千仙閣內有很多花魁,一年一選,大堂上寬梯旁的兩千仙柱便刻了曆年花魁的名字。

    可是,千仙閣從三年前開始,便隻有唯一的一個魁首,三年不變,而見過這位魁首的人,都知道他當之無愧。

    薇雨曾有幸得見一次,隻一個側臉,卻叫她畢生難忘。

    他有一種饒是你學富五車也不可能形容的出來的絕美氣質,而那容顏在那份世間罕見的氣質下,竟也不會被忽視,反而極深地印刻在人的腦海中。

    他的容貌是所有美麗的集合,就算是百花之王,到了他的麵前,怕也

    隻有俯首稱臣的餘地。

    那個他,是時懷夢。

    除了絕對的美貌與氣質,時懷夢還是一個極度神秘的人。

    他極少出現在大眾的視線中,就連接客也與常人不同。對於其他的公子姑娘,都是客人自動尋上門來,可他時懷夢卻是自己送上請柬給心怡的客人。

    沒人知道他的來曆背景,卻也沒人敢隨意得罪他。

    曾有個膽大如虎的,未收到請柬便登門拜訪,被林夕院的奴才拒之門外卻用武力強行闖入。最後那人是被人抬出來的,雙腿廢了,雙眼也瞎了。

    眾人震驚並且暗暗期待接下來的發展,隻因那膽大如虎的人是陵南老郡王的嫡子,陵南王府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

    可是辜負眾人期待的是,陵南王府不僅沒有追究,甚至派了嫡長子公儀威登門,為自家二弟的魯莽行為告罪。

    這是怎樣令人驚訝的結果,所以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得罪千仙閣的魁首,時懷夢。

    等到屋中靜的有些古怪的時候,九兒正好將藥抓了迴來,一一囑咐著少年幸忍如何熬煮。薇雨一旁看著,瞧見幸忍極為認真。

    她側頭看去床上昏迷不醒的溪遙,輕聲問著旁側的幸忍:“溪遙公子割腕的事,幸忍可送了消息去林夕院?”迴頭看見幸忍微愣的模樣,薇雨又道,“藥交給九兒吧,你快去快迴便好。”

    “多謝薇雨姑娘。”幸忍將藥胡亂塞入九兒懷中,朝著薇雨一彎腰道謝,便匆匆出了鳶嵐室。

    望著幸忍小跑出去的背影,薇雨皺眉,心想這千仙閣的西院,日後或許還要有一些波折,因為林夕院那位。

    當鳶嵐室的消息在千仙閣傳的沸沸揚揚時,棲暖室裏,木千青正閑散地坐在一旁看著宮一讀書。這個看倒真是紮紮實實地看,看得宮一好尷尬。

    眼睛已經被書本上的字晃得眼冒金星了,卻因為一旁微微笑的木千青而不敢鬆懈半分,就怕一不小心閉了眼,看書變成抄書。

    那真是嗚唿哀哉了。

    “咳咳。”宮一輕咳兩聲,正試圖挽救自己,“哥哥,你已經好幾日待在棲暖室不外出了,難道沒有什麽客人點哥哥的名?”

    “宮一很希望別人點哥哥的名?”木千青笑得清豔脫俗,悠悠地放下溫茶,漂亮的琉璃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宮一。

    宮一哽咽。

    這問題問的真好,她答是嘛,說明她無情無義,

    竟然巴望著自己的哥哥獻身於人,她答不是嘛,又莫名其妙,不然她方才為什麽發問。

    饒是宮一腦袋精明,此刻也找不到一個絕佳的答案,最後隻得尷尬地自己引開話題:“哥哥不出門,宮一便吃不到珍饈齋的桂花食盒了,嘴總是饞的很。”

    癟著嘴,又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圓眼亮晶晶地看去一旁的木千青。

    木千青低頭輕笑,忍不住心中的憐惜,哪裏不知道這是小丫頭的借口,不過是耐不住性子看這些對於她來說極為無趣的書罷了。

    “當真這麽看不進去?”木千青溫柔地笑問道。

    點點頭,宮一盡量讓自己眼中的委屈再委屈幾分,爭取能夠讓哥哥心軟到讓她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看。

    然而事實證明,現實總是骨幹的。

    “那便看完這一章,用了午膳再接著看好了。”揉揉宮一的發頂,木千青不容拒絕地說。

    “哥哥……”

    “宮一聽話,這些書雖說無趣了些,但是對宮一日後裨益極大。”輕聲止住宮一的求饒,木千青眸中琉璃光色暗淡,藏著的東西深如幽潭。

    因為木千青難得的嚴肅,宮一落下幾分眼簾,心中知道哥哥有些事不會告訴她,而從哥哥與公儀坷的各種行為,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去猜。

    可是多疑的宮一啊,怎會是那樣安於現狀,甘願被蒙在鼓裏的人。

    轉過頭去,接著艱難地看進書上的字。她知道自己如今知道不了什麽,但是她自可以從一些蛛絲馬跡中尋找真相,此刻她隻要乖乖的若無其事便是最好的。

    午膳時,木千青如常吃的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笑著看宮一吃得兩腮鼓脹,或是溫柔地為她擦拭嘴角殘渣。

    “再過幾日,便是宮一的生辰了,宮一可有想要的禮物?”放一杯溫茶在宮一的麵前,木千青問道。

    聽到自己的生辰,宮一明顯一愣,疑惑地看去旁邊的木千青。

    明白她這是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日,木千青笑著解釋:“十二月十二日,三九的最後一日便是宮一的生辰。”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君困了( ̄o ̄).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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