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舅怎麽說,也是他的親人啊。血濃於水,可他怎麽而對親人那麽冷漠?說實話,我很失望。但他說會幫我還錢時,我單純地認為他真的那麽善良;現在,看他這嫌棄貧窮的樣子,叫我怎麽相信他“是公主也不在乎”的話。他也許現在喜歡的,的確是我這人本身;但等到日後,他清楚我的身份,難保他的心不會變質。

    我站在客房的陽台上,盡管沐浴在清涼的晨霧中,內心卻煩躁不安。

    象這薄霧,現在眼瞼的,也不過兩米之內的物體。我不能因為還沒有看見那兩米之外的風景,單以近景的空洞來斷定遠景也空洞。也許,我不該這樣想李木,這是管中窺豹,以一概全的想法。人無完人,連我自己都做不到完美,有怎能要求我的愛人有多完美。可是,他的“嫌貧”如鯁在我喉,我咽不下去,隻能想辦法讓它軟化,多少讓他改變一點。

    思緒紛飛,我又想起那二舅單薄的身影。我想,也許我能幫他做點什麽,就當是為李木贖罪。

    打定主意,我就陪李母聊天,聊了半個鍾頭,旁敲側擊,終於問出那二舅女兒的學校與班級。10點多鍾,我匆匆打的趕往那學校,希望能在二舅離去前,追上他。

    說來也巧,當放學時的學生潮從那學校的大門內湧出來時,我一眼望見那單薄的身影。他身旁同行的少女,眉清目秀,是個美人胚子。

    “二舅!”我疾步上前。這八字眉的二舅,看見我,吃了一驚,“你,你怎麽在這?”我衝他女兒微笑,並熱忱地拉這父女倆上高檔酒樓。

    稍後,便見這對父女,拘束不安地坐在包廂裏,手腳似乎都不知給往哪放。我熱情地遞上菜單解圍,“您唉吃什麽菜,您盡管點!”這年過四旬的男人,將菜單放來拂去,卻遲遲不敢拿主意。

    “丫頭,你點吧。你見多識廣。”二舅又吧菜單推給他女兒。他女兒半傾著身子,靠在桌邊,不敢用一旁的筆勾菜名,隻拿眼掃,掃過了一頁,又不敢翻,沒看我,看向她爸,眼神裏什麽也沒說。她爸卻心領神會,探過手,輕輕翻開一頁菜單。她才擺過頭,繼續掃視菜名。

    見這一幕,我驀地感覺自己應該羞愧。腦中一團漿糊,此前準備好說的話,都不好意思開口提。終於等大家吃飽了放下筷子,我才終於逼出自己的話。

    “二舅,李木其實一直很關心你,隻是他這人不愛表達,什麽話老悶心裏不說出來。這不,他讓我給您帶點東西。希望您看在您侄兒一片心意的份上,別拒絕了,否則,他會很難過的。”

    一包煙酒,煙裏已經塞了數十張大麵額的鈔票。曾經看人做過這事,卻不知是否符合家外麵尤其是這兒的人情世故。

    二舅果然沒有多想,推搡一番後,終是接受了。這對父女還想再單獨聊聊,我走出門透氣,吧包廂留給他們。

    順著鬆軟的白地毯往前走,走到轉折處,聽電梯門的開合聲,我的一腳已踏出,拐彎。下一刻,我卻驚住了。

    隻見從一間電梯裏,走出李木的父親。他懷裏還摟著為三十來歲卻風韻猶存的女人。如果不是二人狀似親密,如果不是二人溫情的對視,我怎麽也不敢妄加猜測。可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剛好握著手機的手,已對著二人慌忙按下拍攝的快門。

    手機的閃光燈,讓二人成為驚弓之鳥。李父順光望來。我,他,四目相對。一秒鍾後,我慌忙離去。我不知道我當時腦子成什麽迴路,拍下照片是打算幹嗎?難道我潛意識裏是想用照片威脅李木的父親,還是我潛意識裏指望著李家鬧得人仰馬翻?搞不清,那刹那渾濁的內心。

    在迴去包廂前,我重新整理心情,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送這父女出酒店坐的士離開,一路上,都未見李父身影。我心中有較些子的忐忑,不作停留,火速返迴李家。

    在李家客廳裏,李木有點魂遊天際的樣子,看見我,才迴過神,衝我一笑,可那笑容,怎麽看也像是苦笑,也不知是我心理作用,還是剛才發生過什麽事。

    他說:“你迴來了。一朋友送我幾張新上映的好萊塢大片的門票,正好夠你和我一家人去的,一起去吧——就當放鬆心情。”末的這句,是衝李母講的。

    我瞅見沙發前一支支抽著悶煙的李父,有點尷尬地感覺。

    “你能不能少抽點。擔心你的肺,煙抽多了容易得‘三高’,都這年紀了還不注意!”

    李母關心李父,聽上去,感覺這嘮叨很是親切。

    李父不易覺察地看我一眼,那一眼,充斥太多情感,以至於我無法讀懂。李父終於開了金口,“端端,你跟我上樓。”

    一前一後,走進樓上的書房。合上房門,李父坐到書桌邊的老板椅上,盯著我,問:“端端,你今天中午在哪?”

    “那會兒,我看見您了。”我直截了當地點明一切。

    李父擱在書桌上的手,急急地翻著桌上攤開的書頁,“說吧,你想要什麽?”

    我一愕,“我會想要什麽?!”

    “端端,27歲,09年前,無檔案,人生經曆空白。兩個月前,才搬到這城市。工作在德豐商行,家住——”

    我打斷他,“真沒想到,您竟會調查我。”

    “我為了我未來的企業繼承人,總是要幫忙排除他身邊的各種隱患。”李父顯得很鎮定。

    我笑了,“有您這樣的父親,李木一定感到很壓抑——李先生,你先別生氣,我並沒有要要挾你的意思。相反,我願意主動忘記今天中午的所見,包括那張照片,我也打算刪掉。我不希望我愛的人,他的家支離破碎。我隻是希望,您能珍惜這個家,珍惜李木。”

    過了好久,李父才開口,“謝謝。”

    下樓,李木驅車載我們一起去電影院。

    李木和他父母的關係很微妙,總很處於彈簧欲繃緊未繃緊的臨界狀態,唯有這個時候,受力與反抗力才會平衡,相安無事。

    迴去的路上,李父接到一個電話後,變了臉色。“怎麽了?”李母注意到這點,問他。李父在匆忙間似乎若有所思地掃了我一眼,邊下車邊說:“是朋友的公司出現糾紛,這朋友被送進醫院了。”

    “哦——”李母拖長了音調,臉上卻麵無表情,“那你去吧,別忘了早點迴來。”至始至終,她似乎都沒看李父一眼。

    李父下車,在一旁高樓背陽的陰影下,上了一輛桑塔納。“孩子,開車。”李母正色道。我注意到她的手,正將一條帕子,扭絞成一股麻花。李母應聲推檔。車窗外的大廈,頓時跑到了後麵。

    迴到李家,我的心有點不安。趁李木一個人在花園小憩,走過去。“聞到了嗎,梔子花的香氣。”他躺在竹搖椅上,眯著眼。我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深深地吸口氣,“嗯,清香。”

    我掂量著詞語,開了口,“李木,你愛你的家人嗎?”

    “愛。當然愛。”李木坐起身,低垂眉眼,嘴唇猛地開啟似乎急切地想傾訴些什麽,卻又閉合了。我看他似乎知道什麽的樣子,猶豫了半天,終於問:“那你知道你父親他,他——”

    李木低著頭,稍後,他才緩緩說道:

    “我爸十八歲下鄉,,認識我媽。這麽多年,相扶走過,也算恩愛。知青返城的時候,我哥三歲,他有點記憶,說,一個包,一袋米,這就是家裏所有的財產。那是,我爸在城裏的親戚,文革時都被整得差不多了,沒法投靠。兩個人就靠豆坊賺錢,一點點,一點點,撐起這個家。到我出生時,家裏已辦了小公司。我從小就坐在蜜罐裏,沒吃過苦。不象我哥,知道心疼人;在家裏公司陷入低穀的97年,為分我爸的擔子,他就放棄他心愛的鋼琴,轉學金融管理。當時很多人都說他可惜了,明明中央音樂學院的老師,已經開始重點培養他了——你知道嗎端端,他是世上最完美的哥哥。

    “他總是那麽自信,沒有任何人能超越他那種自信。因為他無論做什麽事,隻要下定決心,都會全力以赴。學鋼琴時是那樣,學經濟時也是那樣。後來,沒有人不尊敬他,沒有人不仰望他。你說,這樣的一個人,老天為什麽要將他收迴去?如果他還在,如果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也許我爸就不至於將公司經營到接近破產的地步。我什麽忙也幫不上。端端,如果不是今天上午我母親告訴我快破產了,我可能現在還在外麵悠哉,對家裏的事不聞不問,隻知道逃避。可能,到家裏一無所有,那時我才覺醒過來。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很沒用,很可笑。對吧。”

    我不知道說什麽。我想進入的,是另一個話題,卻意外地得知李家又一個危機。我感到我的李木是這麽可憐。他的人生正朝向一段無比艱難地坎坷路奔去。而我,卻不清楚該怎麽幫他。

    “李木——”我看向他。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定定地看著地上的某一點,像是失了魂的大孩子,孤零零一個人,不知所措。

    我的心忽然疼起來,走上前,緊緊抱住他,“你不要責怪自己。你不願意勉強自己過自己不喜歡的生活。這是人之常情,很正常。你哥當初肯定是這樣想的——家裏的擔子,他去承擔;你隻要做你喜歡做的事就夠了。他一定很愛很愛你,才舍不得你也走他的老路。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你家的困境,身為其中一份子,就不能裝作不知道。我想你哥若是你,是絕不會再這裏自怨自艾的。他一定是振奮精神,想方設法去解決問題吧。”

    說話間,他的擁抱收緊。我聽到我的胸腔與他的胸腔產生強烈的共鳴。被擁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像是溺水的人想吸走我所有的氧氣。當我感覺缺氧而掙紮起來時,他放開我,靜靜地看我。那眼底的眸光,一點點流轉,我象是快被吸進他眼底的漩渦。

    “別動,就這樣讓我抱一會。一會就夠了。”他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十秒。漫長的十秒。

    他站起身,繞過我,頭也不迴地,走向正屋。逆著陽光,一步一步。

    我想:我家大男孩,終於要雄獅般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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