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黑時,周佑生才徹底清醒過來,護士檢測血壓平穩後,為了方便唿吸,給他采取了半臥的姿勢。

    他還插著胃管和腹部引流管,不太方便說話,臉色疲憊,但眼神出奇的溫柔,就這麽靜靜看著床邊的人。

    沐晨麵無表情和他對視,一腔怒火在等他做手術時就莫名其妙消散了大半,可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受,空牢牢,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沉默半晌,她啞著嗓子開口:

    “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心軟?”

    她這一天水也沒喝一口,和誰賭氣一樣,就想質問他這麽一句話。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因為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鼻腔中的胃管,不敢用力,微微喘息,聲音輕緩喑啞:

    “那天你說,我對你的執念是病態的,我想了很久,也無法反駁,可人生百態,沒誰規定這一輩子必須是正常健康的。”

    他們說愛一個人就是想讓她幸福,如果自己給不了,就要學會放手,可他做不到,做不到眼見彼此擦肩而過,從此她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他,隻要一想想,就心中窒息的睡不著。

    他早就中了毒,生了病,終其此生,天荒地老。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頓了一下,他露出一個有些柔軟的笑,唇邊那個梨渦若隱若現:

    “那天,我撞了你停在樓下的車,真的不是故意的。”

    韓淺說遇見她在上江區法院,他第二天就去法院門口等著,因為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下班,從3點等到5點,才見到她慢悠悠從門裏走出來。

    他做賊一樣開車跟在她身後,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陪她在街上挪了30分鍾,他發現她和外公住在同一個小區。

    此後有了借口一樣每天跨越半個城區兩邊跑,他默默看著她一個人上班下班,卻想不出恰到好的理由走上前,腦子裏幻想了百八十個假裝偶遇的情形都被他自己先槍斃了,太拙略了,太刻意了,萬一她看穿了怎麽辦?萬一,她已經不記得他了怎麽辦?

    那天公司的事耽誤了時間,他錯過了她下班的點,還是想著來一趟,哪怕隻能在樓下看一看她家的燈也好,這個世界對她冰冷無情,至少她房裏的燈光還是暖黃色的。

    外公是過來人,哪能看不出他最近的反常?旁敲側擊問他是不是看上了隔壁住了哪個女孩子?實在不行外公幫他出馬牽紅線。

    無論他多大年紀,哪怕已是執掌威森獨當一麵的成熟男人,在外公眼裏還是小時候抱著他的大腿讓他疊紙飛機那個小男孩兒,說這話時不無調侃的成分,他一時心煩意亂就直接告辭了。

    越糟心越出錯,停車位倒車時,一個沒留神就把旁邊的車剮蹭到了,保安馬上過來留住他,一邊叫人去通知被撞的車主。

    他走下車,看了一眼情況,冷眉淡目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剛說清楚事故梗概,對方車主就來了。

    他迴頭時,有幾秒愣怔,大概這輩子也沒那麽了解所謂因禍得福,夢想成真之類的成語是什麽意思。

    當他迴過神來時,已經把手裏保險公司的電話迅速掛斷:

    “不用了,謝謝。”

    聽他說完這話,沐晨一下子覺得自己有點受不了了,心裏那種無以承受的重量化成一股難言的酸澀,從胸腔一直湧上鼻腔眼眶。

    噌的一下站起身,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她拿起一邊的外衣和包,丟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頭也不迴的走了。

    再呆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把那個剛開完刀做完手術的人,從床上揪起來抓著他的領子問他:

    ——她上輩子究竟欠了他什麽?

    ......

    周佑生住院的事情沒有大張旗鼓,隻有公司裏幾個人知道,請了兩個護工輪流照看,白天清清靜靜的沒人打擾,晚上沐晨下班後會過來看他。

    他插著胃管,幾天內不能吃東西,韓淺也不知道腦袋抽什麽風送來一籃子水果,水靈靈的擺在那裏,大概有故意氣周佑生的成分,沐晨順水推舟,就搬著椅子坐在周佑生病床前吃給他看。

    剝完橙子削蘋果,吃完水果吃打包到醫院裏的晚餐,整個病房飄著奶酪炸豬排蓋飯的濃鬱香氣,讓人食指大動。

    來查房的宋東源在一邊幫腔:“就這樣,饞死他,讓他不好好保護胃,現在知道難受了吧?我告訴你,你至少有幾個月都吃不了這些東西了!”

    周佑生不溫不涼的瞥了他一眼,沒出聲。

    宋東源哼了一聲,現在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病歪歪的躺在那兒,此時趁機不笑話他更待何時?難道等到他生龍活虎康複的時候嗎?更何況晨晨姐在這裏,這小子還得抓緊時間裝可憐博同情呢,以為他看不出來嗎?

    “晨晨姐,你真是太心軟了,下迴這小子使苦肉計你可別上他當,怎麽也要晾他

    十天半個月的,這種道德綁架太討厭了!”

    宋東源走後,兩人都有點沉默。

    沐晨飯量小,吃了一肚子水果,早就飽了,手裏的飯剩了大半,她抬頭看見周佑生目不轉睛看著自己,也有點心虛,輕咳了一聲:

    “你是不是很生氣?”

    “沒有。”

    他笑了笑:“看著你吃東西,我挺開心。”

    真的,隻有你心裏滿滿裝著一個人的時候,才能體會到那種感覺,她開心你比她開心,她難過你比她難過,看著她吃得香睡得好,你覺得刀口都不疼了。

    沐晨一股氣憋在心口,不上不下,有點難受。

    她垂下眼眸:“你生病的事,叔叔阿姨知道嗎?”

    “沒告訴他們,遠水解不了近渴,徒惹擔心。”

    “蘇爺爺還在廈門?”

    “嗯,可能會在舅舅家住幾年,那邊氣候溫和濕潤,他有支氣管方麵的病和老寒腿,在那邊休養對身體很好。”

    “summer呢?”

    “送到了姨媽家裏養著,他們也很喜歡狗。”

    就是王然姐的父母家,她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說些有的沒的,一如既往是她來提起話題,周佑生老實迴答,倒也平淡和諧。隻是這一迴沐晨覺得好像沒有從前那樣心力交瘁了,可能是因為周佑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話變得多了。

    她其實來醫院這邊沒有任何幫助,傷病有醫生護士,平常護理照看有護工,他甚至不需要她送來湯湯水水,每天就這樣安靜聊聊天,或者幹脆她坐在一邊看書,他看著他,大抵是起著一個術後病人心理安撫的作用。

    認真追究起來無名無分的有些心虛,也許有些默契彼此心知肚明卻沒捅破,就這樣你好我好的敷衍著,貪求著。

    “我該走了。”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8點,每天她都是坐到這個時間,再晚了周佑生也不放心她一個人迴去。

    盡管不舍,周佑生還是默默看著她起身去清理垃圾,然後到洗手間洗了手,迴來穿上衣服。

    “小心安全,到家時告訴我一聲,打響一聲電話我就知道了。”

    她應了一下,走到門口了又停下腳步,迴頭對他說:

    “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明天我再來看你。”

    “等出院以後,你要是想見我,

    就來見吧。”

    話說出口就像終於鬆了一口氣,沐晨走下樓梯時,心情格外輕快。

    她也不知道這樣算什麽,既然他說什麽都不算也好,就繼續安之若素吧,也許有一天,要做出新的改變,像車停在十字路口一樣,那就順其自然吧。

    其實她從來是規規矩矩按部就班的人,活在自己給自己定的框架裏,自得其樂,生命裏偶爾信馬由韁一次,似乎也沒那麽難以接受。

    走到三樓時,下麵有一對夫妻領著一個小男孩正好往上走,沐晨隨意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轉身上樓,快步走進了另一邊安全通道的門裏。

    她看著那對夫妻繼續上樓,直到背影也消失不見,這才走出來。

    那對夫妻四十出頭,衣著光鮮,男人成熟風度,女人優雅知性,小男孩活波可愛,和諧幸福的一家三口。

    那是她的姑姑沐南笙一家。

    南笙姑姑比她大十二歲,從小聰明又漂亮,是沐建東的掌上明珠。她小時候不懂事時喜歡纏著南笙姑姑玩,羨慕南笙姑姑的漂亮衣服和文具,南笙姑姑也對她很好,十七八歲的高中生課業那麽忙還願意和她討論要給芭比娃娃配什麽衣服什麽裙子,她家裏至今還留著南笙姑姑送給她的存錢罐和鋼筆,沒舍得用。

    可是這樣的關係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疏遠了,父母有些事沒有迴避她,卻也沒有特意叮囑。她不記得自己從什麽時候起開始知道奶奶和爺爺,同父母僵硬的關係,可能是潛移默化,自己也有了察覺,那之後越長大相處就不自然,到最後連僅有的親近都消失不見。

    這世上有些事情,永遠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假裝不知道了。

    當年父母的事情她不知道南笙姑姑知不知情,或許她也人微言輕做不了什麽主,可是人心自私,免不了株連無辜,殃及池魚。

    若是沒有誰上刀山下火海把這層隔閡捅破,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小周:終於,終於!ㄟ(≧◇≦)ㄏ

    沐晨(臉紅):還,還沒答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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