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一陣說笑聲吵醒了校長老陳。他想:今日是星期天,學生怎麽來校了?他起來走到操場上,見到一臉興奮的曉霞,就問:“蘇老師,你今天組織學生搞什麽活動是嗎?”曉霞說:“是呀,我們去爬山——去爬那高高的雲霧峰呢!”老陳唿地一下沉下了臉,沒好聲氣地說:“爬什麽山,亂彈琴!山村的孩子誰沒爬過山?”曉霞說:“可我昨天問他們願不願爬到雲霧峰上去,他們都說願意,歡騰雀躍呢。”老陳說:“我問你……明天我宣布全體教師不上課,放假半個月,大家去遊桂林、張家界和故宮,工資照發,旅差費統統報銷,你說大家會不會高唿萬歲?…… 這些伢子,在家裏怕幹活,在學校不讀書,能夠去遊山玩水,誰不高興?”曉霞懇切地說:“校長,登山也是有好處的呀!可以擴大眼界,增加知識,陶冶性情,鍛煉意誌力。再說,我這一班學生到初三了,不少同學還寫不出一篇像樣的記敘文,作文課寫作總感到無事可寫,無感可發。我想迴來後讓他們寫一篇登山文章,引導他們從中得到啟示……這樣做,至少出發點沒有錯吧?”老陳的臉色平和了些,說:“當然好處是有的,我何嚐不曉得。隻是這樣做,容易找麻煩。”曉霞說:“還有麻煩?”老陳說:“是的,首先是學生的家長不理解,他們會在家裏罵道:我送孩子到學校是識字讀書的,你給補補課呀,可你們老師吃飽了飯不會消化吧,不然怎麽帶著學生瘋瘋癲癲往山上爬呢。還有,你想過嗎?山那麽高,那麽陡,路那麽長,萬一學生出了事怎麽辦?學校賠得起錢麽?追究法律責任了誰負得起?告訴你吧,蘇老師,我老陳幹這差事,現在不求有功,但求無事!出不起事喲!”

    說得這麽可怕。曉霞有些膽怯了。而且,隊伍還沒出發,就沒頭沒腦地被潑了一桶冷水,爬山的興致降到冰點,曉霞想今天不會有好心情了,就說:“既然這樣,那今天的活動就取消吧。”老陳想了一下,說:“取消也不妥的,不掃同學們的興嗎?不使你自食其言嗎?……今後要搞較大的活動,你最好跟我說一聲,說不定我還可以為你謀劃呢……哦,除了你,還有其他老師一同去麽?”曉霞說:“沒有。”老陳的臉又一次沉了下來,說:“真的亂彈琴!……蘇老師,你太嫩了,太書生氣了!這些小家夥,到了山上,就會興奮起來,一興奮起來就會亂套,你就管不住呢……這樣吧,說是我的意思,叫楚狂、方勝、雙雙他們都起床,同你一同去吧。方勝與雙雙從沒登雲霧山,該去看看的。楚狂以前去過,有爬山的經驗,可以當向導的。”

    把幾位老師請來後,就出發了。

    上雲霧峰有兩條路,一條是沿桃溪而上,攀螺絲嶺,到雲霧村,再從雲霧村沿千步坡上去;另一條是從雲穀村這麵繞道而上,路程遠得多,但平坦些,曉霞選了後一條路線上山。

    已是晚秋。霧氣很濃。隊伍在晨霧中穿行,走在前頭的看不到隊尾,隊尾的人也看不見前頭,山峰、田野、房屋朦朦朧朧的,仿佛夢中的情景。路邊的樹木、野草濕漉漉的。太陽在霧中是白白的一輪,沒有耀眼的光芒,像是泡在米湯裏的一個雞蛋黃。學生說笑聲一路不斷,偶爾靜下來,遠遠近近的雞鳴狗吠聲響在雲霧深處。路是一色的青石板,溜光發亮,一級一級盤旋而上,腳踏著它,發出的聲音帶著古詩詞的韻味……

    方勝和雙雙走在最後壓陣,曉霞和詩人走在隊伍的前頭。詩人不喜歡說廢話,所以靜默著。曉霞的心情還沒好起來,所以無語。詩人從霧的朦朧美想到現實生活中的朦朧美再想到詩歌的朦朧美,曉霞從足下的彎彎曲曲的、層級的、泛著青色的光澤的石板路想到大城市寬闊的筆直的水泥路以及它向鄉村延伸的觸角,再想到石板路的逐漸消失不知是標誌社會的進步與發展還是標誌著一種文化的衰落或斷裂。忽然一陣歡唿聲響起,他們都仰起頭,才發現不知不覺到了半山腰。天開朗了,沒了霧。而山下依然是一片雲霧世界,霧呈水平麵,像乳白色的液體,填平了山與山的空隙。許多山嶺的下半部被霧淹沒了,上半部卻映著早晨的陽光,浮在霧氣之上,像海中之島嶼。曉霞的心情一下就轉好了,她叫學生坐下來看風景,自己也坐下來欣賞著,她在心裏感歎了:“奇觀啊!車如流水馬如龍、燈紅酒綠的城市有這樣一種美麗麽?”楚狂這時想起導遊的責任,對曉霞說:“你看山下的地形像什麽?”曉霞遠遠的望去,見四周是高山,中間是農田、河流和矮的山丘,好像一個青色盆子裏盛著無數個青色的田螺。她正要迴答,學生卻替她答了:“像盆子呢。”楚狂笑道:“對!我們這兒是一個封閉性盆地呢,四周高山峻嶺是盆沿,中間的小山、田園是盆底,隻有一條河從山穀流出山外,解放後才有一條公路爬山越坡去縣城,盆地裏一鎮一鄉,兩百多平方公裏,十萬人家呢。”又說:“你們數數,浮在雲霧山的山峰有多少座?”曉霞數了數,說:“四十八座山峰。”楚狂說:“數得真準!這四十八座山峰在以前就是四十座寨子呢。我們這裏說的寨子,是指土匪盤據的地方。想想吧,四十八座山峰,四十八個寨子,四十八股土著武裝,當年,這些綠林好漢占山為寨,據地為王,他們神出鬼沒,打富濟貧,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當年這裏是一塊神奇而又有些神秘的土地呢!”曉霞陷入了想象,久久不語。楚狂卻破天荒地開起玩笑來:“我們今天登的雲霧峰,峰上有個雲霧寨,是四十八寨中最大的寨,寨主是劉春風。蘇老師這麽漂亮,劉春風若在,非把你擄去作壓寨夫人不可。”學生不知壓寨夫人是什麽意思,可曉霞曉得,臉就紅了,說:“也會把你擄去作狗頭軍師呢,土匪裏也要文人當參謀的,也允許業餘時間寫點山寨詩什麽的。”大家都笑了。

    歇了半刻,隊伍又繼續上山。漸近山頂時,發現有一個和尚盤腿坐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雙目微閉,滿臉安詳,學生從他附近走過,他也不抬眼望一下,更不吱聲。有學生就編順口溜罵道:“死和尚,臭和尚,拜菩薩,信迷信,……不站起,扔塊石頭砸死你!”楚狂忙上前阻止,並訓斥道:“別胡說!要尊重人,對人有禮貌,你們怎麽學的!”蘇曉霞也上前勸說教育。楚狂告訴曉霞,在和尚的背後,那塊長滿茅草的土坪,文革前是一個寺院,叫雲霧寺,有和尚吃齋念佛,香火極盛。尤其是每年八月十五日前後,前來燒香許願的人絡繹不絕。文革“破四舊”時,革命的貧下中農一把火把寺院燒了,把和尚趕下山去還了俗,寺廟也在風吹雨打中坍塌成一片廢墟……隻有這一位和尚沒有下山去,他在那邊的山穀裏搭了一個草棚住了,每天都在山裏挖藥,賣了錢來維持生命,據說醫術頗高,經常給山上的人治病,卻不收錢的。雖然無佛可拜,他卻每天誦經,從不間斷,他每天按時來這塊廢墟上打坐,幾十年過去了,世界上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呀,可他沒變,他頑強地守護著這塊廢墟,守護著他心中的佛呢。楚狂說:“你看他那滿臉的平和與安詳,他的心一定出奇的平靜,絕不像我們俗人這樣浮躁與驕狂呢。”曉霞點點頭。

    說話間已經爬上了山嶺,大家觀看了雲霧寨的遺址。雲霧寨四周的高高的石牆還在,石牆上刻的“打富濟貧,替天行道”幾個字已爬滿蒼苔,字跡已顯得黯淡無光。牆內成了一塊空坪,隻有殘壁碎瓦默對藍天,野草叢中,蟲在鳴叫,偶爾鑽出來一隻野兔,見了遊人,又箭一般射到遠處的草叢裏去了……當年那些血性漢子鬧騰的地方,如今顯得冷落而荒涼。

    他們終於爬上了山頂上那塊巨大的山石。站在山上,大家一陣歡唿。風很大,唿唿地響,溫度降低了許多度,使人感到寒意。同學們十分興奮,因為他們爬到了有生以來從沒爬到的高度,看到了山下無數土堆般的山嶺,帶子般的道路與河流,火柴盒似的樓房,盤子大小的池塘和螞蟻般的人,而且,他們看到了山那邊的風景!曉霞說:“現在大家有什麽衝動,想做什麽?”許多人說:“我想喊幾聲!……老師,你呢?”曉霞說:“我也想喊幾聲……好吧,那我們就唿喊吧!”於是山頂上響起一片“呃——嘿——”、“嗬——嗨——”的叫喊聲。在高處費力喊,聲音卻並不響的。又有人說“想唱歌”,曉霞就讓他們唱,先是男生一股勁的吼,接著是女生咿呀咿呀地抒發著感情,最後各哼各的,哼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亂七八糟而已。雙雙在山頂的石縫中發現了一株彌猴桃,方勝喜不自禁,說這東西是珍稀的野生物,又長在海拔千多米以上,未受汙染的,吃了,防癌呢。他們倆就笑笑嘻嘻甜甜蜜蜜地吃著。楚狂坐在曉霞身邊不遠處,他沒喊也沒唱;默默地吸著自己的煙。曉霞說:“楚老師,登高望遠,容易激發靈感的,是不是在煙的刺激下,有了好詩了?”楚狂說:“沒有呢。”曉霞說:“你水平高,跟同學們講幾句吧。”楚狂聲調低沉地說:“說什麽呢?……同學們,大家站在這麽高的地方,是不是感到自己很偉大?”同學們說:“正是呢。”楚狂說:“那你們看到山下的人有什麽感覺?”大家又齊嚷:“山下人螞蟻般的……很渺小呢。”楚狂說:“我們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大家一時沒話了。曉霞就啟發說:“楚老師問的問題很深奧,我們是山下來的,可以說也是小螞蟻爬上來的,可是爬到山頂。為什麽就感到自己偉大了,山下人渺小可笑了呢?今後我們走上了社會,有了較高社會地位或學術地位,我們會不會產生同樣的‘高山症’嗬?……如果我們對此有了感悟,那就真的不虛此行了!”又玩了一會兒,班長彭民把一條事先準備的紅領巾掛在石縫中一棵矮樹上,巾上寫著“雲霧中學106班全體同學於98年11月8日登上此峰”字樣,在風中,它不停地招搖著。曉霞又叫大家采些草葉、或者拾幾枚小石子、抓一把土帶迴去作紀念。太陽偏西時,隊伍開始下山。

    下山就亂了,學生一窩蜂走到老師們前麵去了。彭民和一些膽子大同學不沿來路返迴,卻順著一條光滑的泥路往另一麵走。一些膽子小的同學仍沿來路返迴。等四位老師趕來製止時,彭民他們已經走遠,遠遠地迴答說:“沿來路迴沒有情趣,我們要探險呢!”於是老師們分了工,方勝雙雙沿來路返迴,管理那一路學生。曉霞與楚狂隨彭民一隊從另一麵下山。他倆緊跑一陣,跟上彭民一隊,沿長滿野草的小路往下走。路很徒、很窄,走了兩裏許,路愈來愈窄。走了一段時間,路竟然在小溪邊的荊棘叢中消失了。大家愣住了,沒了路,怎麽下山呢?到處都是樹木、藤蘿、荊棘,還有山澗、懸崖和峽穀。沿來路返迴吧,大家又有點不甘心。彭民說:“大家往下看,前麵——離我們100米處吧,那不是有條路嗎?我們穿過荊棘,一會兒就到了大路上。山上的路是山下上來的,找到了路就能下山的。”楚狂說:“說得有理,我們就沿溪而下吧。在山裏,一般都有路橫過溪邊的,我們能找到下山的路。好吧,現在讓我來開路了!”說著就從隨身帶來的布提袋裏拿出一把大砍刀來。曉霞很驚訝,說:“看不出來,我們的楚老師隨身還帶著兇器呢,那布兜裏還有什麽?”楚狂說:“這把大砍刀,又叫鉤刀,是一位山民朋友送給我的,他們巡山伐山隨身必帶的。布兜裏還有一圈繩子與防風打火機呢。”曉霞與同學們都不解,說:“帶這些東西做嗎個?”楚狂笑了,說:“你們不懂,凡是進山或小型探險都必帶這三種東西:刀、火、繩。尤其是單個行動,三種東西缺一不可。刀可以劈樹砍棘,開辟道路;又可以挖根削果,提供食物充饑,還可以與野獸搏殺,保存自己,奪取食物。如遇上歹徒,就用來拚殺。火柴、防風打火機之類,可以燃火煮食、取暖,夜裏還可用燃火冒煙作為標誌。至於繩子,可以用它來攀越懸崖,既可自救也可救人呢。”學生聽了,都說長了見識,說楚老師知識淵博。曉霞更是驚奇,覺得楚狂絕不是那種隻會寫詩的無用的文人。於是楚老師就在前頭武士似的揮動著那把大砍刀,左砍右殺,披荊斬棘,帶著隊伍沿溪而下……

    可是走了很久很久仍然沒有找到路,他們從樹林裏鑽出來,發現已經下到一個峽穀裏了。這時個個渾身都濕透了,衣服被荊棘劃破,臉上、臂上、腿上多處被劃傷,滿是汗汙和血痕,像是一群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殘兵敗將。大家都筋疲力盡了,肚子咕咕地響,後悔帶來的幹糧在山頂上就吃光了。他們伏在溪邊喝了幾口水,就坐在石頭上歇息。

    曉霞比其他人更累更餓,在山裏穿行滾爬,她笨拙極了,比不上任何一個學生,如果沒人的幫助,她幾乎下不到這個峽穀。她流的汗比別人多,身上的血痕也比別人多。而且,她內心比誰都焦急,但又無可奈何,她已無力控製和指揮這個隊伍,在山裏,她幾乎失去了判斷力,已經由一個登山的指揮官變成了一個要人幫助的傷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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