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珈蘭估算著時間,領了眾人向小寒所在的山頭行去,於城門外便熄了火把,摸著黑前去,輕聲向上攀登著山路。


    眾人到時,楚煜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已經守在了破廟之外。他一身青色長衫,身如玉樹,背著月光迴過頭來,好一個溫文爾雅。


    若不是他背後有著十數名身著黑衣的守衛,她險些以為,他是帶了幾分好意前來。


    珈蘭麵色一沉,瞥見那似曾相識的守衛衣袍,十分不悅:“公子也在。”


    這幾人與那日同她交手之人相似,衣料的裁剪方式如出一轍不說,所修習的輕功心法亦是師承一人,隻一瞬便可知其身份。


    “自然。”二公子虛偽笑道,“三弟的生死關頭,我怎能不衝在前線呢。”


    “難怪,”珈蘭漠然迴頭睨了一眼身後的一眾人,當即明白了過來,冷笑一聲,“原是有這樣的後手,你才肯如此安心爽快地借給我這些人。”


    “姑娘可別惱,”楚煜依舊是雲淡風輕地笑著,似乎絲毫不關心老三的安危,“我可是盡心盡力,無處不關心、無處不周到的。”


    珈蘭冷笑一聲,豈會不明白楚煜所思所想。他明麵兒上給了珈蘭這許些助力,又何嚐不是在借他們之手洗清自身的嫌疑,為了搶功勞,暗地裏安插了眼線在他們周遭,不說行蹤被他知曉得一清二楚,連計劃,恐怕他也知道得八九不離十。


    這本就是相互利用的關係,珈蘭也不願多作糾葛,隻看不慣他那副偽善的嘴臉罷了。


    “你我既有約在先,我也不願同你辯個非黑即白,隻要達到了我的目的,你額外做了何事,又與我有何幹係。”珈蘭不按套路出牌的迴答,讓楚煜麵上溫和的表情僵了一僵,“既帶了人來,也算是助力,隻要公子不違約,我絕不出手。”


    她美目一轉,視線於二公子府的暗衛身上一掃,語中之意昭然若揭。


    “你還真是……”楚煜說著讓開了路,低聲喃喃道,“奇女子。”


    “二公子過譽了。”珈蘭毫不客氣地行至他身畔,答道,“我等命如草芥,隻有任務的完成率提高了,我們這些人,才有存在的資格和價值。”


    “你的悟性當真連我都要高看一眼。”楚煜笑意更甚,仿佛開口的是無比篤定的事實,待珈蘭經過後,輕聲開口道,“想來姑娘必是父王贈與三弟的第三人罷。”


    “公子又是為何有此猜想?”


    珈蘭停下了步子,迎著月色,輕聲問道。


    “當時大殿之外,你能三言兩語嚇退太子,必有過人之處。我思前想後,這唯一的可能,便是你搬出了王上作保。同大暑和小暑迴信安城時,我曾同他們交談幾句,雖不多,我卻能聽出他們乃是梁國子民,是以楚話說得磕磕絆絆。三弟的性子最是謹慎妥帖,若你不是同大寒小寒一般的出身,便是同大暑小暑那般的外邦人。”


    “如此,公子又如何能證明我的身份?”


    “憑你獨攬大局,連大寒都不能左右了你的計劃,三弟帶在身邊的皆是十分信任之人……所以,我基本能判斷。”


    “是麽,”珈蘭輕笑,風情萬種,“那還真是恭喜公子了。”


    “你還是先上去瞧瞧為好。”楚煜收了麵上的善意,二人不知在笑容間明爭暗鬥了多少迴,隻讓他覺著疲憊,“我給大寒留了口信,如今應是在來的路上——小寒在廟中等你。”


    果然,他連她們約定好的地方都知道。


    ……


    林氏有一女,燦如春華,皎如秋月,熟知四書五經,精通琴棋書畫,是為官家小姐的典範。此女享譽玉京,卻酷愛奇書兵法,乃不少文人墨客的夢中神女,如今又得蒙王後傳召,親去侍疾,一時更是名聲大噪。


    另一名與她同去的林氏女子,名聲雖稍差些,卻生的一副好皮囊,也算是林氏一族的掌上明珠。


    一個是瑤池仙子,林氏瑤溪,一個是傾城虞姬,林氏虞池,皆是從水的嫡係貴女。


    隻是可惜,生在了林家,注定要爭個你死我活。


    王後當真摔傷了腿,病歪歪地側躺在床上,免了後宮每日的晨昏定省,連楚王也來瞧了幾迴。林後是何等精明的女子,自然瞧出了楚王神色中的不快和猜忌,是而病痛之外又添柔弱,楚王即便心中清明也不好當麵發作。


    一眾奴仆簇擁著送楚王出了王後宮中,那兩個入宮侍疾的貴女才施施然捧了湯藥茶水迴到王後身側聽候吩咐。


    林瑤溪手提一壺熱茶,屈膝跪在王後床榻旁,另一位服侍完湯藥,便被支去了書房尋些個閑書。王後眼角餘光一掃,春紅立即上前領著林虞池,主仆二人無聲間不知說了多少體己話。見她們走遠,王後才徐徐直起腰來,衝著身側的少女招了招手。


    “你過來。”


    “是,姑母。”林瑤溪擱了壺,微提了裙邊,跪行幾步到王後近前,“請姑母指示。”


    踏凳冰涼如玉,是上好的紅木漆就,燭光昏暗之下依舊泛著一層木質家具獨有的溫和光澤,一絲灰都不見。


    “到底是你更聰明些。”王後滿意笑道,越瞧越覺著少女的容色十分順眼,“同在閨中,偏生你瞧得清局勢。你放心,春紅自會拖住虞池那孩子,先前你說有好法子,且安心說來予本宮聽聽。”


    “溪兒愚見,姑母見笑。”林瑤溪自始至終都是一副謙卑的模樣,恭順謹慎,肅然垂首,“姑母受王殿責罰已是無法挽迴之事,唯一的區別不過在於時間早晚罷了。姑母雖借腿傷延緩王殿的雷霆之怒,終難減免嫌疑,若是西南兩位公子有心,想來姑母是難以脫身。事已至此,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徹底讓那兩位公子,悉數留在西南。”


    林瑤溪隻簪了幾支樸素木簪,聊作裝飾的不過幾朵民間女子喜愛的絨花,配以幾顆珍珠點綴,清雅質樸,連楚王亦高看一眼。


    她不比虞池那般精心裝扮,是因知曉林氏犯下的罪責如斯,這個節骨眼兒上若是滿頭珠翠地出現在楚王麵前,那才是死罪一條。


    否則,王後也不會如此看重她。


    “此法不可。”王後思索片刻,沉聲道,“老三無故遇險,林氏已脫不了幹係,此為同歸於盡之法,算不得上策。”


    “是溪兒思慮不周。”林瑤溪聞聽王後拒絕,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瞧著是打心眼裏敬服這位姑母,“此法不行,便退一步,也好為姑母留些時候脫罪——坊間傳聞,三公子於府外竹林中立了他生母的墳塚……”


    “你竟知道此事?”王後麵上浮現出一絲讚揚,音調也柔和了不少,“是你父親同你說起的?”


    “父親蒙姑母恩德,方能有如今亨通官運,當年的許些證據父親也出了些力,亦不忘告誡溪兒守口如瓶,唯姑母之令是從。”


    “你父親有相才。”林後笑意漸深,愈加滿意林瑤溪這孩子的聰慧伶俐,“隻是不知,你受你父親熏陶多年,此事你又能作出何等文章來?”


    “迴姑母,幼年時父親教溪兒,《孫子兵法》有言曰: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後溪兒閱《三國》,用兵當以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林瑤溪從容不迫地跪坐在榻邊,口中吐露的字眼卻如刀般狠辣無情,“溪兒思來想去,攻城易,攻心難,何謂三公子心之所向——府外竹林墳塚,必為確鑿之處。”


    “好。”王後頷首,眼中的讚賞再不加掩飾,蓋了白色脂粉的紅唇微勾,笑道,“你父親,果真不辜負本宮的期望,連教出的女兒,亦如此聰慧非凡。”


    “溪兒愚笨,不及父親所學萬分之一,得幸承教於姑母,自當謹記姑母教誨,不敢有違。”


    “此事,本宮便交給你去做。”王後一手支著軟墊,向前微微傾身在林瑤溪麵前,長發自肩頭散落而下,低聲道,“轉告你父親,上次派去偵查的刺客帶迴了不少尾巴,本宮已安排了人毀屍滅跡,讓他切莫莽撞過了頭,低估了老三身畔的那些人,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是。”


    次日,宮中傳來駭人聽聞的噩耗。


    一同入宮的兩位林氏女眷,喚作林虞池的這位,晨起時被宮女發現於臥間自縊。救下來時,麵色青白,頸上赫然一道血色紅痕,已是沒了聲息。


    有個細心的婢子低頭一瞧,十指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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