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楊安整個人的靈魂都好似被抽走了一半,她不再敢隨意地同他在微信上聊天,即便有零星的對話,也都透露著客氣疏遠,那個被她刻意模糊的身份也被他重新提起,好似他隻是她的一個長輩,僅此而已。


    楊安感到痛苦卻又無解,明明在他麵前,她總是小心翼翼,克製冷靜,生怕泄露心底的秘密,甚至做好了一輩子都不開口的決定,卻沒想到有一天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失去他,盡管也算不上曾經擁有,可楊安還是覺得她永久失去了可以再靠近他的機會。


    可哪有人在遇到他時能不沉淪於他的溫柔體貼、沉穩可靠,想到這楊安又有點心虛,好似自己隻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好才對他傾心,可這樣不就未免太過功利了嗎?她認真拷問著自己的內心,真的是因為他對她好才喜歡他嗎?


    她仔細複盤著同他過往的點點滴滴,又再次肯定,絕對不是的,甚至即便現在感覺到他對她的客氣疏離,她還是仍舊喜歡他,隻是她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樣毫無顧忌地去找他,將所有真的假的煩惱都統統傾訴給他。


    因為她清楚地明白,有些距離永遠無法跨越,有些感情隻能深埋心底,暗戀到最後也終將成為一場無聲的獨白,隻是偶爾在她掃過他的微信頭像時還是忍不住感傷。


    可時間不會因為誰在難過就刻意按下暫停鍵,接下來的日子在沒有期待以後也變得煎熬又無趣,楊安隻能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在學習上,才能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可還是會在某一個刹那,她就會立刻陷入後悔與難過中,恨不得穿越迴那一天,趕在他之前先把那本筆記本給銷毀掉。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她隻能勸自己也許上天都在提醒她要放下執念,而從那次家長會以後,楊安也再沒見過周明啟,她甚至都做好他再也不見她的準備。


    可事情又在本學期最後一次的體測迎來了轉機,那天上午要測八百米,因為沒有吃早餐再加上她貧血的老毛病,楊安剛跑了半圈就直接暈倒在操場,她意識還算清明,可身體卻實在沒有力氣,好像下一秒就再也醒不來。


    可不知為什麽,她完全沒有小時候那樣的恐慌,比如會不會耽誤別的同學測試,大人們會不會嫌她多事還得來學校接她,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暈倒以後再也不醒來就好了。


    就在她迷迷蒙蒙中,她看到謝同朝她跑了過來,然後身體忽然一輕,她整個人不受控地朝他跌去,可心裏還始終惦記著不能在學校裏靠他太近,她掙紮著想要下來,可那點動靜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拽不住。


    謝同將她往裏攏了攏,又伸出一隻手探了探她額頭,語氣無奈又焦急地說道:“笨蛋,身體不舒服不知道請假嗎?我先送你去醫務室,你要難受就閉上眼。”


    楊安還想再說什麽,可還沒張口就直接暈了過去,等她再醒來時,卻發現自己在周明啟車上,她勉力支撐著自己坐起身,看著前麵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一時竟分不清是自己的幻想還是現實,以至於她久久沒能開口說話,直到周明啟從前麵遞給她一個保溫杯。


    溫聲囑咐她:“先喝點熱巧克力暖暖胃,我現在帶你去醫院,很快的一會兒就能到。”


    再次聽到他的聲音,楊安忍不住熱淚盈眶,這段時間被他刻意疏遠的委屈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掉,可重逢的喜悅又讓她暫時忘記了之前的痛苦,她就這樣躲在他外套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隻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的背影看,生怕這隻是她的幻想。


    她小口喝著熱巧克力,在嚐到甜蜜的同時也感受到一絲苦澀,她沒忍住好奇問道:“你怎麽會過來,我好像記得是謝同在我身邊來著,他去哪了?”


    周明啟看著身後越來越瘦弱的女孩,心裏不由感到一絲不忍,這段時間害怕她越陷越深,他也開始拿年紀輩分壓她,但看著她了然又壓抑的神情,他自己的心卻也在隱隱作痛,這是一個年輕澄澈的靈魂,不該因為他而沾染上任何一點汙穢。


    可看著她現在這樣悄然落淚,一臉緊張生怕他會討厭她的樣子,他又狠不下心來完全對她冷淡,原本覺得那隻不過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愛慕,隻要自己不踏錯就沒事兒,可現在自己刻意的疏遠還沒等到讓她清醒,卻先一步傷害到她,這與他的初衷截然相反,周明啟不由感到頭痛。


    他隻能盡量讓自己裝作不知情的樣子:“謝同給我打電話說你在學校暈倒了,我有空就過來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很難受。”


    楊安搖搖頭啞聲說道:“好多了,不是很難受,麻煩你來接我了。”


    聽著她客氣的道謝,周明啟一時不知該怎麽迴複,想要像以前那樣逗弄她別這麽客氣,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沒事兒,這不是我們做大人應該的嘛。”


    楊安沒再說話,隻一味禮貌地傻笑,即便她嘴上說著沒關係,可是不知為何每當他用長輩的語氣關心她時,她的心便隱隱作痛,因為她知道她渴望的不是他的關懷,而是他的注視,那種超越年齡與身份的注視。


    可是這樣的注視她注定永遠都收不到,所以她退縮、逃避,裝作不在意,然而此刻聽著他刻意強調的“大人”二字,楊安感覺自己強撐已久的心徹徹底底碎了,她低下頭不再試圖透過車載鏡偷偷看他,隻是將臉全部埋進他的外套裏,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兩個人在這密閉的空間裏一時無言,隻有藍牙裏的音樂在低聲哼唱,但很快車就開到了醫院門口,楊安急忙擦掉臉上未幹的淚珠,周明啟轉過身低聲喚她:“下車吧,等看完醫生了你再休息。”


    楊安點點頭乖乖起身,伸手把衣服遞到他麵前,隻眼睛刻意低垂,竟不敢和他對視,周明啟並沒有接,而是直接將衣服重新披到她身上:“你穿吧,我不冷。”


    楊安也沒力氣再拒絕,她晃晃悠悠地開了車門,盡力不讓自己給他添麻煩,可沒走兩步就身體發軟,直直地往一旁倒去,好在周明啟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進了懷,楊安整個人都砸在他身上。


    她用力掙紮著,可身體卻力不從心地向下滑,周明啟直接攬住她肩膀,半托半抱地拉著她往前走,明明是比她夢裏還要近的距離,可楊安已經沒有了想象中的興奮,她隻覺得這是幸福在倒計時,一旦她清醒那就必須要歸還。


    但即便是這樣短暫的幸福也很快就被剝奪,醫院裏人太多,哪哪都在排隊,楊安隻好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看他跑來跑去,明明已經是五月的初夏,楊安卻冷的發抖,胃裏一陣一陣翻湧,泛起的胃酸幾乎要將她喉嚨灼傷。


    她盡力克製著自己的泛嘔,但還是沒忍住直接吐了出來,下意識的難堪、慌張、不知所措頃刻間將她席卷,好似人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楊安尷尬地恨不得自己刨個坑鑽進去,身體上的疼痛加上情緒的不斷累加,她幾乎撐不住要跪下去。


    周明啟趕忙跑過來將她扶住,他太過著急,以至於鞋底都沾上了她吐出的穢物,這反倒讓楊安更加難堪,她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周明啟把她扶到幹淨的另一邊坐下,又去找清潔工拿工具收拾她留下的狼藉


    看著一向清冷愛幹淨的他低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收拾著亂攤子,楊安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她低下頭捂著嘴小聲抽泣,他卻彎下腰安慰她沒事兒,楊安哭得直打嗝,為了止住嗝,她隻能用力咬著自己手背。


    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的委屈全部發泄出來,她越咬越用力,直至嘴裏充斥著滿滿的鐵鏽味她還覺得不夠,而周明啟在看到女孩滿是淚水的臉龐時,心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一種難以言說的震痛讓他以往克製的冷靜全部失控。


    他輕輕掰開她用力撕咬的嘴,輕柔地撫摸著那被她咬破皮留下牙印的手背,忍不住伸手將她擁入懷裏,懷中的女孩是那麽的瘦弱,哪怕他用力環緊可都好似抱不到底,能感受到的隻有她顫抖的唿吸,一聲一聲激起他所有的愛憐。


    他摸摸她的頭,語氣溫柔地說道:“傻瓜,幹嘛這麽咬自己,難道你不知道疼嗎?等會兒看了醫生吃點藥就好了,你隻是不舒服,這沒什麽,吐出來就好了。”


    他的語氣溫柔地不像話,楊安幾乎要溺斃在他這片刻的柔情裏,她沒忍住對著他又是笑又是哭,也不知是委屈還是怎麽,她趁著現在的虛弱,得寸進尺地發起了小脾氣,癟著嘴低聲道:“我想哭,但我不想讓你看到。”


    周明啟被她這從未有過的嬌氣可愛到,失笑著點點頭,擦掉她的眼淚後順勢背過身:“那你哭吧,我不看”


    楊安看著他寬大可靠的背影,心裏愈發難過,她看過太多次他的背影,模糊的、遙遠的、觸不到的,無論什麽樣,好似多看一次就多喜歡一點。即便此刻他背對著她,她也能輕易描繪出他的臉龐,堅毅的、俊郎的、從容不迫的。


    舉手投足間帶著歲月的沉澱與智慧的光芒。每當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收緊,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攫住,所以她總喜歡在他視線掃過來時悄悄逃開,生怕在他銳利的目光下她所有的小心思都一覽無餘。


    可現在她好似破罐子破摔一樣,突然有了勇氣在他麵前撒潑打滾,罷工已久的淚腺像是上了潤滑油,頃刻間滾動起來,她的抽噎聲越來越密,淚水也越流越多,她甚至不講道理地開始怨恨起他的溫柔,給了她不切實際的奢望。


    剛才泛起的胃酸此刻又卷土重來,楊安疼得不停咳嗽,像是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周明啟也趕緊轉過身扶住她輕拍著她的背,一邊溫柔地給她擦掉眼淚,一邊低頭溫聲哄她,她反到越忍卻越哭得厲害。


    又過了半晌終於輪到他們麵診,拿完藥還得輸液,楊安整個人靠在他身上緩慢移動,情緒已經緩和下來,她又後悔自己剛才的衝動,找著理由說別的話題,生怕他會察覺到自己的尷尬,而他也識趣地順著台階下。


    病床緊張,隻能臨時坐在拐角的椅子上打點滴,周明啟伸出一隻手給她當靠墊,另一隻手就放在她的肩膀上供她倚靠,楊安偏著頭半躺在他懷裏,放任自己有意無意地靠近他。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小狗被人撫摸以後會忍不住搖尾巴,因為是真的很開心也是真的忍不住。一整個上午,他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陪她打點滴,一邊還用溫柔的聲調哄著她睡覺,楊安閉上眼但她又生怕他離開,一點響動就會睜眼看向她


    周明啟便拍著她的背笑著安慰她:“別擔心,我不會走的。”


    楊安被他的笑看晃了眼,呆呆的愣在那裏,如同冬日暖陽般的笑容,溫暖卻不熾烈,隻一味散發著迷人的光芒,而她就像一隻飛蛾,明知不該靠近,卻忍不住被那光芒吸引。


    他們彼此都好像默契地忘掉了之前的疏離冷淡,隻專注享受此刻的親近依賴,楊安也放下心來沉沉睡去,直到點滴見底,他將她輕輕喚醒,好似一個短暫又迷離的美夢,清醒之後便不複存在。


    楊安直起身子同他隔開一段距離,客氣地同他道了聲謝,而這也讓周明啟愈發心痛,看著她故作灑脫實則痛苦委屈的樣子,他突然心生不忍,下定決心要跟著自己的心走,不再讓她難過,也許以後她會遇到更好更適合她的人,但現在他隻想好好陪她長大。


    他們之間仿佛有了專屬的默契,在別人在場時心照不宣地維持陌生客氣,但私下裏他還是會不遺餘力地幫她輔導功課,調節心態,時不時同她分享外麵新鮮的事物,讓她對整個世界都保持著好奇,但兩個人之間始終有著一種嚴格的界限。


    就像是《擺渡人》裏崔絲坦給迪倫編造的安全屋,在每一個風雨襲來的傍晚,他拚著命帶她穿過荒原躲進安全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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