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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孤雲二十歲時龍月兒已經十六歲,正是桃‘花’初綻的爛漫年紀。


    少‘女’的情思雖然淺顯,卻也早就有心事縈懷。再不肯如幼兒那般時刻糾纏著雨孤雲不放,寧願獨自悶在繡樓裏拿著澀墨的‘毛’筆在灑金的梅‘花’箋上把某個人的名字寫過幾百遍也不覺得厭;也不肯在雨孤雲喚她時就答應,總要深沉著拿捏一番,直到自己忍不住時才轉過臉兒來。


    可每當二人麵對,雨孤雲就總有被龍月兒容貌的明‘豔’‘逼’迫得窘不可當的尷尬,常常叫他暗自奇怪,不明白當年那個連屎‘尿’都不知拉撒的小東西怎地轉眼就出落成這般可人的‘花’兒少‘女’?


    才知造化最善耍巧,天工總能‘玉’成,在最出其不意的地方幻化出奪目的光彩來把自己照耀。


    金蓮上人瞧著自己的這一雙徒兒都是世間罕有的人中龍鳳,自然最歡喜,總有看不夠的得意。恨不能把自己擅長的都傳與雨孤雲和龍月兒才覺得痛快,是以督促起二人來自然嚴厲。


    雨孤雲倒能體味師父的用心良苦;可龍月兒還是懵懂的年紀,加上自幼嬌慣,養成兇蠻霸道的驕傲‘性’格,卻常常挑剔師父的苛責。


    好在有雨孤雲在其中周旋哄慰,叫龍月兒不舍放縱自己,隻恐怕傷到雨孤雲的心。


    金蓮上人原擬以八年為限,還淨人情後就迴到道觀潛心伺候那盞青燈,繼續自己還不曾圓滿的修行。


    可八年已過,她卻舍不得這兩個徒兒,隻任憑老皇爺把自己一留再留。


    才知努力戒除了這多年的塵根其實還是不曾幹淨,總有叫自己心懷喜悅的癡妄之念在‘胸’間泛濫,把自己打落在紅塵裏不能翻身。


    雖然覺得犧牲了幾十年的清修可惜,但隻要看到兩個徒兒的笑臉,就覺得一切都不枉。


    這日正是初秋的早晨,天氣漸涼。


    龍月兒卻不肯聽娘的勸阻,還是新裁做了一套薄涼的衣衫,仔細地換好。叫丫鬟給自己梳一個利索的發式,用金絲抹額勒了,然後滿心歡喜地奔下繡樓尋雨孤雲討誇讚。


    她知師兄起得早,此時必然還在後‘花’園的演武廳裏練劍,就一路興衝衝地奔來。


    演武廳的舉架高大,當中掛著一根垂地的粗繩索,本是用來比較軍士攀登本領的。


    此時雨孤雲正把身體懸在上麵,雙手使劍,練一套金蓮上人嫡傳的功夫。


    金蓮上人所習武功得傳自師父上清老祖,是佛家大乘功法裏最純正的一路。但也最難練習,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無法登堂入室,得窺奧妙。


    雨孤雲練就的雙手劍功夫卻是金蓮上人獨習的絕技,放眼世間無人能及。


    這手功夫本是‘女’子習練的,其中多有折腰迴轉的輕靈變化,如風擺葦柳般,顯得婀娜。雨孤雲因為遷就龍月兒,學習在先,然後傳授於她。


    可龍月兒貪玩,用的心思遠不如雨孤雲深湛。加上雨孤雲智慧靈巧,身體有力,把其中軟弱的招數都變化得剛硬之後,舞起來倒比金蓮上人還出‘色’。叫金蓮上人鼓掌叫絕,讚歎不已。


    龍月兒推‘門’進來,先就叫一聲:“哥哥,看我美不美麗?”然後抬頭才見師父金蓮上人和爹爹老皇爺都在觀武台上的大案後麵端坐。忙伸下舌頭,收斂起張狂,向二人恭敬見禮。可遍尋演武廳裏,卻不見雨孤雲的身影。


    正奇怪時,聽頭上‘哎’地傳來一聲喊,抬頭見雨孤雲從繩索的高處掉落下來,不禁驚得失聲尖叫,飛身上前來救。


    雨孤雲這一跌卻該怪龍月兒。


    他隻顧著看她穿一襲紅粉的衣衫上用銀絲遍繡的燦爛,襯得那張粉白生香的臉兒更加嬌嫩照人,叫他心弦大動,魂魄沉‘迷’。卻忘了自己身處半空裏,讓盤著繩索的雙‘腿’失力,不慎跌下。


    但這多年的下心苦練自然不是枉然,雨孤雲的身手之迅疾已經遠超尋常,能在電光火石般轉瞬的變化之間應對自如。


    忙撒手向上扔出一柄長劍,長臂抓住在身前疾速掠過的繩索,一個輕靈的翻騰,落身在龍月兒的麵前。


    恰巧頭頂的長劍正好跟隨而到。也不必看,隻伸手一捉,就在掌裏。然後向後背一挽,旋出一串漂亮的劍‘花’。


    龍月兒從來最喜歡看雨孤雲在自己跟前這般瀟灑地耍帥,還道適才之險是他有意逗‘弄’自己。臉上逞出的表情卻矛盾,半含著嗔怪的笑意半噘著嘴兒,將手輕打在雨孤雲的‘胸’上怨道:“又嚇人家?怎地討厭?”


    雨孤雲隻笑著不語,一雙眼睛從龍月兒的頭頂端詳到腳下,卻怎樣都看不夠。


    他兩個在這裏卿卿我我的一番郎情妾意如此昭彰,坐在觀武台上的金蓮上人如何看不出來?


    她卻也樂得自己這對郎才‘女’貌、金裝‘玉’配的徒兒能夠喜結鸞儔,恩愛白頭,以為必是天下少有的圓滿夫妻。


    但想著龍月兒是出身金貴的皇親公主,而雨孤雲不過是個皇爺府裏的使喚,二人的身份直如天上地下般相差懸殊,老皇爺怎肯答應?不禁轉頭看他。


    老皇爺雖然看似昏聵,卻隻在應該糊塗時才如此。其實他一生戎馬,在生死間遊‘蕩’漂泊,最能把世態人情瞧得清楚透徹,又如何看不出‘女’兒和雨孤雲之間那點不加掩飾的貓膩?


    但他以為‘女’兒還小,如此這般也不過是‘春’情初萌的胡‘亂’用情罷了,不值得驚訝。等她大一些,自然會明白自己身份的尊貴,地位的顯赫。也自然就會知道該喜歡怎樣的人兒,攀附怎樣的‘門’庭了。是以此時隻把雙眼虛眯,當一切都沒看見。


    雨孤雲收雙劍在手,和龍月兒一起來在金蓮上人麵前執禮請教。


    金蓮上人微笑著點頭,正想評說,聽‘門’外傳來報號之聲。然後見一名府役手執一封書信急急地進來,躬身道:“皇爺,有金蓮上人的八百裏加急傳送書信到。”一邊說,快步呈放到大案上。


    金蓮上人聽了暗自奇怪。自己非官非宦,怎地要驚動驛使用這般急迫的速度送書信來?又有怎樣不堪等待的事情要如此呢?見老皇爺捏在手裏端詳,心裏不禁有些焦躁。


    但此念剛起,馬上暗誦道號,以為自己持心不夠端正,叫執著之‘欲’紛‘亂’。


    老皇爺隻粗看封皮就已經明白大概,轉手遞到金蓮上人的麵前。


    金蓮上人見上麵上首寫著老皇爺的封號,立刻明白就是這幾個字叫官家以為重要,是以用八百裏加急的方式送達。看後麵綴的自己名字的手體似是師兄的筆跡,不禁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抽’出內瓤展開,見一塊白淨的素箋上紅闌肅穆,隻有“師父駕鶴,速歸。”這幾個字入目。


    金蓮上人怔怔地看著,卻說不清心裏是悲是喜。


    若說悲,但道家雖然隻修今生,也知活著即是受苦。為道的一世清修也為死後能得歡愉喜悅的圓滿。師父終於如願,這本是可喜之事。


    可若說喜,一想起從此再看不到他慈祥光明的笑容,聽不到他煦暖人心的教誨,叫自己似乎喪失了可以指望的依靠般孤獨無助,心裏便似嚼爛黃連般,不是個滋味。


    也才知萬法都可悟,唯生死是難以逾越的鴻溝,是修行到今日的自己也不堪麵對的險隘。


    老皇爺年紀雖蒼,目光卻銳利,在旁邊把素箋上的內容看得明白。低歎一聲,道:“上人斂悲吧。”


    抬頭向還在大案前立著的府役吩咐:“去為金蓮上人準備行囊。另外從府庫裏取一千兩黃金、五十雙‘玉’璧,還有絲綢錦緞各十匹,先叫人送到祁連山的上清觀裏,是為老祖做喪葬法事用。”府役領命去了。


    老皇爺轉頭看向金蓮上人,見她仍舊呆呆地迴不過神來。


    送走老皇爺和金蓮上人後,龍月兒眨著目光頑皮的眸子向雨孤雲道:“哥哥,你我有多久沒有出去玩耍過了?”


    雨孤雲怎樣聰明,立時明白她的意思。笑著道:“你和老皇爺說吧,我可再不敢去討罵。去年陪你到東京汴梁城買衣飾,你差點惹出禍端,叫官府來公文詢問皇爺。若不是師父遮掩,皇爺必要責怪你我。你卻還不識趣,又想著出去撒野嗎?”


    龍月兒見雨孤雲態度如此,心下不甘。忸怩著捉住他的一臂抱在懷裏求道:“哥哥,隻有你能叫爹爹那老昏聵——”


    雨孤雲聽她言語不敬,忙把手臂‘抽’迴,假裝惱道:“休說,當心叫人聽了去。”


    龍月兒也是一時失口,自知不妥,把手掩在嘴上轉動眼珠四下瞧著。見各處空‘蕩’,沒有人來往,笑著打了雨孤雲一掌,嗔道:“又嚇我?”二人一路耍鬧著迴到龍月兒的繡樓裏。


    金蓮上人自在房中的蒲團上靜靜地坐著。


    目光雖然盯在供奉的三清老祖麵上不動,其實心裏卻如風吹蒼茫,叫萬塵飛起,彌漫天地。


    想起師父上清老祖當年怎樣在野狼口邊救下被饑貧不堪的父母遺棄在祁連山上的自己;又怎樣把自己從小當做一個男孩兒一點點養大。而上清觀沒有‘女’院,當年還隻是功德堂主事的師父又怎樣力排眾議,專為自己另建‘女’院,供自己修行至今。


    想起師父生前總說:“人生一世,最不堪被聲名所累,是脫塵的鎖鏈,開悟的屏障。”


    是以上清老祖雖然道法‘精’宏,參悟高深,卻隻肯默默無聞地幫人度化,從來不叫名號彰顯。


    如今提起上清觀,信徒都知師兄和自己的森嚴道法,卻不識上清老祖的金光燦爛。目下師父圓寂,有多少人會去憑吊呢?想來師父生前寧願默默,必也不在意死後的冷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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