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和當初它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並沒太大變化,依舊孤身一人佇立在流沙河邊,身形消瘦,處在水天一線之間,仿佛天地隻有他一人的身影。


    他到底要去哪裏?


    他的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它小小的腦袋又出現了一個除了生存以外的新的問題,在它的眼裏,沒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了。所以,當再一次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流沙河翻滾的水流中時,它突然想上前去阻止。


    明明人類是蟻族的天敵呀,他們殺死了多少它們的同族,甚至在多少人類的眼中,造成螞蟻的死亡跟本不算是殺戮,而它居然會對一個人類產生共情……


    這個男人第二次在它的麵前喪命於流沙河,後來,它開始慢慢地變化了,腦子裏總想著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


    時間開始變得很快,一年又一年,它漸漸地和其他的同族黑蟻變得不一樣了,可不一樣在何處,它並不懂,或許隻是個頭變大了一些。


    沒有任何同族知道,它總是會去流沙河邊的原因。


    隻要靠近那裏,總是能聽見河底傳來妖魔邪祟的鬼哭狼嚎,任何生靈靠近那裏,都會禁不住地打冷戰。


    可它想去那裏,因為它還想再見到那個男人。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知道人類是如何計算時間,又是過去了多少年,他第三次出現了……


    它既開心又難過,開心在於它終於又見到他了,難過在於他還是選擇了當初的那條路,而且從來沒有迴頭過。


    即使它知道,就算他迴頭,也不會看見一直跟在身後渺小又毫無存在感的它。


    他又一次在它麵前死掉了,那般無可奈何的傷心湧上心頭,無力地悲傷。


    然後,它第一次看見了和前兩次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對鬼差,白色的鬼差身材高瘦,麵色慘白,口吐長舌,黑色的鬼差麵容兇狠,身寬體胖,個小麵黑。它們手執鐐銬,專職緝拿鬼混,協助賞善罰惡。


    它在人類的口中聽說過它們的名諱,它們就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謝必安和範無救。


    它們一邊走來,一邊聊著天。


    “這都是第三世了,渡不了流沙河,生生世世都在這裏兜兜轉轉,倒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


    “時候未到吧,他不是普通人,身上背負著天命,早晚要成就大業的。”


    “長路漫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就不需你我這般小人物操心得了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我們速速收好魂,迴了地府還能喝點酒。”


    “等下,在這樣貧瘠荒涼的地方,竟然有隻剛通靈性的小精怪……”


    它聽著正入神,沒想到黑白無常竟發現了它,大約它們是在驚奇,這樣貧瘠荒涼的土地上,竟然有生靈能通靈根,辨五識。


    “我還是第一見到蟻族能有修煉慧根的,你也算是幸運。見到我們還不速速離去,躲在一邊偷聽作甚?”黑無常範無救問道。


    “兩位大人,您們剛剛談論到的可是方才在流沙河溺死的那人,氣質出塵,一看就不是凡人。”它早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便學會了人類的官話。


    “是他,他可不是普通凡人,乃是如來佛祖座下第二弟子金蟬子,據說因輕慢佛法被貶下凡間,不經曆一番苦難,也難迴到九重天上去。”


    “他注定是佛門中人,一心向佛,追求正道,解救天下蒼生。這流沙河隻能靠他自渡,小蟻你可不要插手,做了有違天意的事情……”


    它趕緊點頭應下,黑白無常一對鬼差從河底勾起生魂,頓時一陣灰白的煙霧憑白出現,它看見那抹身影隨著它們轉眼間便消失在塵世間,哪裏也找不到了。


    原來,他的身上肩負著如此大的重擔,當初他救了自己就像是天意一般,它忍不住開始追尋著他的腳步,他的方向。


    修仙的過程是苦悶又艱難地,但是隻要一想到他,它就動力十足。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直到第九世,它一直都在原地等著他,陪著他。


    慢慢地,幾百年過去了,她成了蟻後,修行小有所成,而他終於在第十世時成了唐三藏,也是唐玄奘。


    經曆了這麽長的時間,他當了九世的取經人,終於在第十世時渡過了流沙河。


    唐玄奘離開了,它直到他不會再迴到這個地方了,以後再也不會相見了,所以它給自己取名玄青。


    就算唐玄奘的記憶裏從來沒有出現過它的身影,但是隻要它還記得就足夠了。


    玄青雖然在烏斯藏國,這裏是個封閉又落後的小國,但是很快唐玄奘的威名名震四海,他成了史上最偉大的法師,解救蒼生的救世主。


    玄青很高興,即使內心有些失落,唐玄奘成了天上的旃檀功德佛,他們之間的距離更加遙不可及了。


    不知道時間又過去了多久,烏斯藏國在慢慢地改變著,藤樹妖漸漸掌控了整個國家,它和其他種族的小妖都想著逃離這片土地。


    可是,玄青聽說遙遠的東土大唐,有一位未曾被記入史冊的皇子——唐三清。


    據說他是當年去西天取經的唐三藏法師的轉世後人,容貌迤邐,舉世無雙,將來他會像當初的唐三藏法師一樣,重走一遍取經之路,以普度眾生為己任。


    就是這個消息,令玄青放棄了離開烏斯藏國,直到所有的精怪都搬離了這裏,它還是留下了。


    因為能再一次見到他,再續前緣,這樣的想法一致占據著它的心頭。


    他已經為了天下蒼生獻了九次生命,解救蒼生的任務也已經完成過,玄青心底裏認為,唐三清的到來就是為了能和它再次結緣。


    前十世,可惜緣淺,奈何情深。


    這一世,它不會再放棄了。


    就算拚盡一切,它也要把唐三清留在身邊。


    所以,它一直在默默地等著唐三清的到來。


    在烏斯藏國內,每一寸土地都有著玄青的子孫的蹤跡。


    當唐三清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它就知道他出現了。


    一直在默默地守護,默默地陪伴,他的身邊像唐三藏一樣,也有著保護他的人。


    玄青有自知之明,它敵不過藤樹妖、血屍、沙湛……甚至是其他人。


    可是,總會有機會的,隻需要等待著……


    終於,還是讓它等到了。


    “這就是我和您之前的過往,早在您從那頑劣的孩童手中救下我,我便深深地喜歡上了您,往後餘生,惟願伴您左右,侍候一生……”


    蟻後最後的的話語似乎帶著少女般的羞怯,但是外表依舊是黑蟻的模樣,有些違和。


    唐三清吃驚地聽著她眼前的黑蟻蟻後的故事,前世的記憶早已被一碗孟婆湯水瓦解幹淨,她什麽也不記得了。


    可是,就算前十世有著這樣的羈絆,今生的她依然有著自己堅定的目標,絕不做他想。


    “感謝你的喜歡,可是前塵已了,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還有著我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唐三清婉拒,但是態度很堅決。


    玄青癡迷地看著唐三清的臉,那張臉如同傳聞中一樣端麗冠絕,耀如春華。現在的它和人類一樣擁有欣賞美的眼光,這樣的唐三清比前十世的他更加讓它無法放手。


    它著急地說道,“您是因為我相貌醜陋嗎?我已修煉成人型,可是這裏離乾元山太近了,仙氣逼人,對於我們妖來說,難以維持人型。”


    “不是的,和相貌和種族沒有任何關係,而是我還有自己必須要去完成的事情,我不能留在這裏,你放我走吧……”唐三清請求道,玄青的這般深情,她實在是承受不住。


    “不行!絕對不行!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嗎?五百年,整整五百年,你讓我如何放棄……”玄青的情緒有些崩潰,頭上的觸角戰栗著。


    “玄青,對不起……”就算她放棄西天取經之路,也無法和它雙宿雙棲,但這個理由它無法說出口。


    “我不想聽這個的!”玄青大喊了一句,匆匆離開了。


    門口的兩隻小黑蟻看著女王陛下離開的背影,沉默著,安靜地守在門邊。


    為什麽前十世結的緣分,如今要讓她來還?


    玄青喜歡的一直都是第一世,曾經救下它的人,是那個人為玄青黑暗又短暫的人生當中,帶來了光明和希望。


    之後那幾世出現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不過是替代品罷了。每一個靈魂轉世投胎後,都是成為新的個體,開始新的緣分。


    可惜旁人看的清楚,它卻看不清,一直在這裏苦苦糾纏著,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他人。


    這時,剛剛出現過的大黑蟻又走了進來,帶著急迫地步伐。


    “三清法師,您怎麽能如此冷酷無情呢?您知道我們的女王陛下為了您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嗎?您是救過玄青大人沒錯,可是玄青大人為了您幾乎命都沒了啊……”


    唐三清震驚地看向它,大黑蟻漆黑的眼睛裏隱約有淚光閃爍。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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