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的看著她從眼睛上摘下一個很厚的隱形眼鏡來,張開嘴,又從嘴巴裏把長舌頭給扯下。隨後她飄進了院子,片刻後又出來。她出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已經卸掉(我也是才發現她化著妝而且很濃),儼然不是剛才恐怖的模樣,連脖子上的於痕都沒有了。看來於痕也是用顏料塗上去的。


    “你?!”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大腦瞬間短路。安常在竟然是人?她應該死在三年前!不會有人願意假扮她!


    “不錯,我還是活人,但和死人也差不多了。”似乎這一切理所當然,她用一隻手撫摸著另一隻手的手臂,感受著那冰涼的體溫。“不過在真正變成一個死人之前,我倒是不介意把真相搬出來曬曬太陽。”她接著又說到。


    那是一個蠻久遠的故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唐門,還是個製毒世家。唐家的繁榮是他人所不能及的,經曆過幾個世紀的變幻,以其製毒手法聞名天下。任江湖上誰人都聽說過唐家堡這三個字。


    而我所在的唐家,是這個唐門的一個分支,唐門的分支分別主管製作不同的毒藥,而我們這一分支所掌握的是各種屍毒。我們祖祖輩輩研究屍毒,和盜墓賊做屍體交易,以製毒解毒聞名天下。


    但是隨著社會的進步,一次次的戰爭,守舊的唐門逐漸走向衰敗,抗日戰爭之後因為大量唐門人士遭日本兵殺戮,唐門也對戰爭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大戰之後又被卷入國共兩黨的戰爭,唐門也分裂成兩大派,互相仇視,死的死傷的傷,唐門名存實亡。而我們這些分支,因為某些原因也退隱江湖,彼此未再聯係過。


    家族興衰,本就是曆史必然。


    這些唐家的曆史我早已耳熟能詳倒背如流,安常在提它幹什麽?然而接著她又說到了另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唐家十九代人接觸、研發屍毒,積累下了十九代的罪孽,所以唐家在極興之後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到了第二十代,就是我們這一代,所謂江湖已經不存在,存在的是社會兩字。我們唐家,也被人預言即將滅亡。


    和我們唐家一同衰落的,還有其他幾個家族,做的事情都與一些難以解釋的東西有關。有趕屍、算命、抬棺、盜墓等等。傳說這些家族曾是蚩尤最得意最邪惡的部下的後人,所以一直幹著這些行當。


    這幾個家族為求自保再次相聚,並且商量著合力解決這次困難。其中有一家墨家,當然不是墨子的墨家。這個墨家,擁有一種神奇的青桐麵具,墨家的嫡長女是麵具師的繼承人,而安常在便是那個人。這個墨家十分強大,憑借著這種力量在各個朝代各種戰爭裏都能保持繁榮。


    “可是你不姓墨。”我提醒道。


    “別打岔,後麵你就知道了。”安常在很不滿我打斷她的話。


    安常在便說起墨家的規矩來。墨家的規矩十分繁瑣,安常在對它們的定位就是,一般這種大家族,規矩比人還多,都是吃飽了撐的弄出來折磨人的東西。


    其中就有一條關於繼承者的規定。原來,墨家嫡長女在出生時就要送給他人養,因為每個嫡長女的煞氣都太重,不夠年齡會克到家人。而且事情是隱秘的,是族長親力親為,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被送到了哪裏,而收養那個女孩的父母也不會知道她的身份。若是以後墨家有什麽爭端就不會波及到繼承者。安常在就是被送到一戶姓安的人家裏,那是一對年過四十的夫婦,沒有孩子,就給她取名“常在”,希望她多陪在他們身邊。


    這個繼承者一直長到十四十五歲的時候,腦子裏就開始出現關於青桐麵具的資料----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遺傳,連墨家都解釋不清楚。這種遺傳對於後代而言是一種至高的榮耀,你根本不用做什麽牛逼的事,你的血統裏就有很牛逼的基因。


    到了那個時候,墨家就會開始尋找那個女孩,把她接迴家族裏,嫡長子作為族長的身份,而嫡長女在族裏相當於巫女。當然有時候也是繼承者自己找迴來,據說是“受到了宿命的召喚”。然而我覺得那是扯談,想迴去分一份財產才是真。


    當時安家夫婦已經死了幾年,辛姨看著安常在一個人孤零零的,我跟她關係又很好,於是把安常在接進家裏。於情於理安常在都不會對唐家的沒落坐視不理,因為幾個家族中的一個家族,預言了其他家族的滅亡,甚至預言多年後天下連一個和自己同姓的人都找不到。


    幾個家族當即決定聯合在一起,尋找一種“改命青桐麵具”,安常在是一個關鍵點,隻有她才知道青桐麵具的製作方法,但是這種方法早在前幾代麵具師的記憶裏就遺失了,一切仿佛約好了一般要置他們於死地。事關生死存亡,他們哪肯放棄追尋。


    然而青桐麵具的下落沒人知道,墨家一直靠遺傳來傳承這種麵具,為防止外人窺探所以沒有留下任何記載。然而那種記憶是在什麽時候丟的,也無從考證了,更別說找迴來。以前的人科技又沒有現在發達,墨家人也沒有那麽大能力找到那一任繼承者再給她弄個克隆人出來。


    人被逼急了就什麽鬼辦法都有,後來這些人決定互換自己所在的職業,以洗清自己的罪孽,就算無法打破預言,也求千百年後這世上自家的血脈還在,香火未斷。


    但是合作的過程中出現了意外。不,不能說是意外,隻能說我們對人心裏麵的貪婪實在是不夠了解。我們幾個後生仔都沒料到大人複雜的心思,誰曾想這幾家人都想把其他人的手藝都學來,自己卻不肯把自家的手藝交出去。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誰都有著這樣的擔心,或多或少都有些保留。


    做出最大反應的是墨家,因為青桐麵具師的繼承隻能有一人,而且那個人必須流著墨家的血,不可能讓任何人沾染,不然墨家也不會小心到一點記錄都不敢留下。


    但墨家也不屑於與其他家族交換職業,它本身就很強大。於是墨家從中退出。然而它的退出並不代表爭端就此停止,反而使得事情進一步惡化。


    那時候的我萬萬沒想到,司空竟然是其中一個家族打進來的奸細。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但我忘了,她不姓唐。她的真實姓名我卻也不知道了,總之她是另一個導火索。


    唐家也不肯對外公布自己研製屍毒的秘訣,她偷偷潛入唐家老宅的地下室,竊取了唐家安放在地下室的一種很恐怖的屍毒,卻在運送途中出了問題,不僅自己死於屍毒,屍毒也害死了幾乎整個唐家的人,在場的人沒一個能逃掉的。伊叔那時候在外給死人唱戲,才躲過一劫。


    那種屍毒,與其說是屍毒不如說是屍蠱,由於中毒者的症狀表現得很像傳說中的“鬼”,就被人稱為“鬼化”。鬼化鬼化,沾染上它就不能見陽光,陽光會使病人灰飛煙滅。中毒者有兩種下場,一是當場死亡,二是那個人的身體的分子構造會發生變化,可以輕易地穿牆而過,也可以隨著自己的意念去觸碰任何東西。但是那個人的身體會慢慢地消失,消失過程中要承擔很大的痛苦。而且“鬼化”也會給心靈帶來很大的傷害,比如孤獨感。人們會因為病人的樣子把病人當成怪物,厭惡,隔離,甚至追殺。


    唐家大部分的人死於鬼化,隻有一些人僥幸逃脫,卻要生活在痛苦中。因為外界的壓力他們搬離了原來的老宅,各奔東西,一部分人就集中在了巷子裏。他們相互之間還有聯係。


    鬼化從司空手裏逃出之後成了幾個家族不得不麵對的問題。


    “那我為什麽活下來了?”沒有那種巧合的,而且全家都死光隻剩下我的話,別人定會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我自認為我不是那種特別幸運的人。


    “因為有我,因為有青桐麵具。”安常在接著說。


    在青桐麵具的七七四十九種類別中,就有一種青桐麵具,名為陰陽青桐麵具。這種麵具實際上又分為兩種,陰麵具和陽麵具。兩種麵具要一起用,陰麵具戴在活人身上,陽麵具戴在死人身上。不多時,戴陰麵具的人便可以靈魂出竅進入地獄,從中帶走死者的靈魂,當然,地獄的百鬼會阻攔,能不能成功就要看那人的本事,不然就得一輩子留在那裏。如果成功,死者可以順利活到救人者想要他活到的年齡,不管中間發生了多要命的事故他都不會有事。然而這個救人的人也會因此沾上地獄的戾氣,將來死後被天堂拒絕,隻能投入地獄。安常在那時就用這種麵具救了我。


    “那為什麽不能救辛姨她們?”


    “地獄的規矩,隻能救一個人。本來死人複生就有悖於萬物生長的客觀規律,那些人注定要死,弄你一個出來已經夠冒險的了。”


    我還是很疑惑,救了我以後她又去了哪裏?為什麽現在才出現?三年,三年了啊!就算最近她出現了,也就是打打我,扯扯我的頭發,卻什麽話也不說,好像跟我有血海深仇似的。


    安常在接著提到了一個和墨家的約定,救人之後和唐家再不要聯係,還有進入墨家禁地----那個祖先最初研製出青桐麵具的地方,尋找青桐麵具的製作方法。那個地方擁有很多人類想象不到的東西,因為它來自遠古的洪荒中,遠在我們的認識範圍之外。


    她不得不進入那個要命的地方,但由於她哥哥的幫助,她得以和另一個女孩互換身份逃了出來,但已經是兩年後的事情,而且自己也因為在禁地裏受的折磨,加上自己也染上鬼化病,就成了個半死人。


    從禁地裏出來後,她很驚訝的發現我身邊又出現了已死的辛姨和司空,還發現其他家族在我身邊都安插有耳目,趙家、莫家、陳家、劉家----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對青桐麵具有些了解,就算不了解也是個靠青桐麵具活下來的人,加以研究必能有結果。


    這幾個人分別是,劉千古、趙停妝、莫已、陳懓……就連蕭蕭楓幾人都有問題,蕭蕭楓原來姓趙,原名趙停棺,和趙停妝其實是兄妹關係,其他的人各自來自自己所姓的家族,隻有唐家寶身份不明。


    她在這裏觀察了很久才得到了這些消息,一直到最近才有機會出現在我身邊。之前那幾次她都利用我的幻覺,給我下了一種能產生幻覺的藥,第一次嚇到我之後我就會老是看到她,所以後來看到的安常在都是幻覺。


    但假司空和假辛姨的目的似乎是不讓我知道這些,那幾個耳目卻希望我知道,於是策劃了這次探險。他們早料到我會跟著來,因為他們知道我那幾天都看見“鬼”了。趙停妝估摸著我可能遇到了什麽事,時機已成熟了。而司空看見我接受,不想讓我去卻又怕拒絕得太果斷,被我察覺出問題來,隻好跟來。其實一路上他們都在做著鬥爭。


    事情到了這裏基本明了,安常在說的有條有理,幾乎無法反駁。


    我卻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裂開了。我真是個傻子,這三年來我身邊發生了那麽多事情我竟然渾然不覺。感覺有點像看後宮劇,皇上永遠不知道他的妃子們在搞什麽飛機。


    她說如果我不信,現在迴家,辛姨司空可能在打包行禮了,甚至已經走了。她們知道紙始終包不住火,隻能一直拖著時間想能瞞一天是一天。而現在,安常在一定會把事實說出來,她們瞞不下去,自然也沒必要再在我身邊呆下去。


    清晨的太陽,打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迴家的路上我沒再看見和我一起來的任何人,中途隻看見了伊叔,他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讓我覺得很不舒服。那時候我在想啊,肯定是他們串通好了的,伊叔把其他人都藏起來,這樣我迴家之後找不到辛姨司空就會相信他們的話。


    其實,一切隻是他們的陰謀對吧?


    可是所有希望,都在我迴到家裏時,瞬間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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