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跟你說件事。”邢小龍悶不吱聲地挪到周羽旁邊。


    周羽迴過神,看向邢小龍:“說吧!”


    “我打算……申請離隊。”邢小龍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


    “為什麽!”周羽吃了一驚,脫口問道:“你才來幾個月啊,就要走?”


    大概是周羽嗓門有點大,引得不少隊友往他們這邊看。


    邢小龍的臉“騰”地紅了,一把拉住周羽胳膊,都快結巴了:“別、別、別讓人聽到!”


    “是家裏有事?”周羽放低了聲音。


    邢小龍趕緊迴道:“家裏沒事,我爸媽的果園,賣得都挺好。”


    “那就不要亂想,咱們能進來,都挺不容易。一定要堅持,隻要沒人趕,死也得賴在這兒。”周羽插科打諢地迴了句。


    “我……堅持不下去。”邢小龍神情有些頹喪。


    周羽才不信:“別拿話糊弄我!”


    邢小龍低下頭,又不說了。


    注視邢小龍好一會,周羽似乎有些明白了。


    周羽和邢小龍搭檔之後,參加過幾次國內外比賽,基本上在十名以後徘徊。男孩子都挺要麵子,大概是覺得臉上無光。


    “是不是覺得我不行,打不出成績,沒法跟我愉快玩耍了?”周羽刻意語調輕鬆地問。邢小龍跟沒心沒肺的林扣扣完全不一樣,這孩子挺努力,就是心思有點重。


    邢小龍的頭,立馬搖成了撥浪鼓:“我從沒這麽想,跟著師姐,我學到不少。就是……我進了二隊,打幾場,輸幾場。大概我真不是這塊料。”


    周羽看著邢小龍,心裏挺不是滋味。自從搭檔以來,他倆的成績在全隊倒數第一。兩個人沒能配合好,這是不爭的事實。


    “迴頭讓隊裏再幫師姐挑個好點的搭檔,”邢小龍倒有心情幫周羽考慮後路,“其實吧,要是你和趙子昂真沒鬧翻,就跟他說說,你倆重新搭檔唄!”


    “剛才老拿趙子昂嚼舌頭,搞半天,你是探我口風呢?”周羽瞧著邢小龍,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隨後故意歎氣道:“想甩開我,就實說,費那麽大勁找借口,我都替你累得慌!”


    邢小龍局促地抓抓自己頭發:“師姐,你別想岔了。我才幾斤幾兩,哪敢嫌棄你。就是我爸媽還有家裏親戚朋友對我期待太高了,他們在村裏到處說,我進了國家隊,眼看就要拿冠軍。結果我打得這麽慘。再輸下去,都沒臉見江東父老了。我都想好,就申請傷病退役。”


    “逃跑能解決問題?”周羽突然翻臉,衝邢小龍喝了一聲,也不管人家傻在那兒,走到旁邊,自己練了起來。


    結束了上午半場的力量訓練,周羽步出訓練館,要到室外跑5000米。


    邢小龍比周羽出來得早,已經在那兒跑起來了。


    跑道邊上,陸教練正拿著秒表站在那兒,觀察著邢小龍。


    注意到周羽過來,陸教練笑道:“趙子昂又奪了一金。這次全英賽,成績還算讓人滿意,除了女單,冠軍都拿下來了。”


    “女單是誰?”周羽不免好奇。


    陸教練道:“丹麥隊的薛洋,她現在鋒頭很勁,短短幾個月,已經拿下兩個世界冠軍。”


    周羽眼睛眨了眨。這次代表中國隊出戰決賽的是文靜怡。她還記得,上屆全國錦標賽,文靜怡曾輕取薛洋。說來如今的文靜怡,也正是狀態最好的時候。由此可見,薛洋實力提升之快。


    “迴去休息幾天,抽時間去見見蕭總,請教一下他,如何進行自我心理疏導,”陸教練拍了拍周羽的頭,“我們能理解,你從小跟在你師父旁邊,他一走,的確讓人不舍。不過,逝者已矣。你得學會放下,不要總覺得內疚。這世上很多事情,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我沒事了,”周羽笑了笑,望向操場上的邢小龍,對陸教練道:“跟您說個事兒好嗎?”


    “說吧!”陸教練痛快地道。


    周羽收迴視線,看向陸教練:“我想和邢小龍拆夥。”


    “為什麽?”陸教練一怔,“我看你倆相處得挺好,鬧矛盾了?”


    周羽忙搖頭:“我跟一個小孩鬧什麽矛盾,就覺得我把人耽誤了。邢小龍看來還是不太適應混雙,現在因為我,老是出不了成績,影響到他的信心。能不能讓他迴到自己熟悉的項目上,他可能會放鬆一點。”


    邢小龍之前一直打男雙。男雙節奏快,攻防轉換迅速,注意速度和力量,講求控製前三板。混雙的節奏相比男雙,會更多一點,時快時慢,不限於前三拍控球,多是打中前場對抗,對球路和落點的控製要求很高。


    並非邢小龍不行,而是他的位置給放錯了。這老實孩子有苦不敢言,才想打退堂鼓,所以,隻能周羽開這個口。


    “真這麽想的?”陸教練皺起了眉頭,“那你呢,後麵打算怎麽辦?”


    周羽也有些迷茫,想了想:“不知道,看有沒有人願意跟我搭,實在不行……”


    “這話什麽意思,隊裏都沒放棄你,你自己不想幹了。”陸教練臉一沉。


    “我說錯了,”周羽趕緊道歉,幹脆上前抱住陸教練的胳膊,笑嘻嘻地道:“陸教練,不生氣啊,實在找不著混雙搭檔,我想迴女雙,國家隊牌子這麽亮,趕我都不走!”


    “這樣……恐怕要向隊裏請示,”陸教練到底笑了,看向周羽:“小丫頭倒挺會替別人想,其實當時把邢小龍跟你搭在一塊,隊裏也是希望,能夠把他在雙打上的潛力激發出來。現在看來,這孩子攻防能力非常好,穩定性也不錯,就是思維定式太強。他要是能和林扣扣中和一下,那就完美了。”


    “對了,不是還有林扣扣嗎,都快把他忘掉了。”周羽仰頭樂起來。


    陸教練好笑地拍了周羽一下,催道:“還不去跑步!”


    周羽訂的高鐵票是在淩晨。怕把同屋的隊友吵醒,周羽躡手躡腳地起了床,到浴室梳洗完,打算出門時,天都沒亮。


    高鐵南站候車室裏,周羽看了看手表,算算三個半小時的車,到了錦城南站,她再打一輛滴滴,大概十一點多,就能到天壽園。


    周羽昨天已經跟那邊管理處的人說好,今天去辦墓穴租用手續,順便把餘款交了。在天壽園,她給郭炳輝買了塊墓地,是無所不能的尚可幫忙找的,也就一平方的地方,把周羽那點積蓄都掏空了。可為了師父,周羽不心疼。


    兩天後就是清明節,這就是周羽無論如何要迴錦城一趟的原因。


    出發的事,周羽沒和錦城那邊的任何人說,她就想一個人,為師父做最後一點事。


    獨自坐在候車室的一個椅子上,周羽拿起手機,看起了剛結束的全英羽毛球公開賽。


    趙子昂的表現,已經接近巔峰。不過周羽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她覺得,還是蕭子鋒眼光獨到,在趙子昂差點要撂挑子的時候,把他拉了迴來。


    當然,隊領導也英明,發現趙子昂兼混雙,把他男單的實力拉下去不少,當機立斷,將她和趙子昂拆開。


    陸教練好一段時間,就怕周羽想不通。其實周羽真沒什麽想法,反而慶幸,不用再連累趙子昂。


    郭炳輝去世之後,周羽明顯感覺出,自己狀態下滑。這種下滑,不僅來自賽場上受過的幾次小傷,還有心理方麵的原因。她已經失眠很長時間,無法好好休息的後果,是嚴重影響到了訓練和比賽。


    現在,周羽是國家隊運動員心理諮詢中心的vip客人。


    所以,周羽這次一定要跟邢小龍拆夥。自己不行,不能賴著別人。她不是聖母和白蓮花,隻是不想讓人在背後戳脊梁骨。


    郭炳輝的徒弟,不可以這麽衰。


    手機突然響起,打斷了周羽思緒。


    按下接聽鍵,周羽“喂”了一聲。


    “要迴來,怎麽不通知我?”蕭子鋒在電話裏問。


    “你不是在倫敦嗎?”周羽嘟囔。


    蕭子鋒作為國際裁判,去倫敦執法全英羽毛球公開賽,周羽還在視頻裏看到過他。不能不說,自己這男朋友帥得過了頭。


    “我明天就迴去,”蕭子鋒笑了笑,隨後問道:“給你媽打過電話了?”


    周羽:“……”


    等了片刻之後,大概見周羽不迴答,蕭子鋒勸了句:“跟她說一聲吧,給炳叔下葬的事,也要讓她知道,不能跟自己媽媽賭氣。”


    “到了再說吧!”周羽迴道。


    “聽陸教練說,你不打算和邢小龍搭檔了。”蕭子鋒又問。


    周羽開始自嘲:“我一直都明白,那個亞洲青年錦標賽冠軍,其實全靠趙子昂一個人拚出來。你有沒有發現,我現在越來越像惠英寧,明明進了瓶頸期,非要在那硬撐。”


    “你對自己是這個評價?”蕭子鋒反問。


    “其實我也沒硬撐,不是跟邢小龍要拆了嗎,沒關係,我可以迴去打女雙,”周羽說到這裏,一時心血來潮,笑道:“師兄,要不我改女單吧,不用為找搭檔煩惱,也省得別人為難。”


    “這想法不錯!”蕭子鋒居然接了招。


    周羽咯咯笑起來,沒想到蕭子鋒還當真了。


    “我說著玩的,”周羽道:“我都這歲數了,最多改女雙,還不一定能成。”


    “你幾歲了?”蕭子鋒訓了一句,“迴來再說!


    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周羽感覺蕭子鋒有些不高興了,難道是因為,她提到了年齡?


    顧自笑了一會,周羽重新打開手機視頻,隨手點進了薛洋和方靜怡的女單決賽。


    上一迴周羽見到薛洋,是在二隊的訓練館。她跟隨丹麥青年隊過來進行交流。那時的薛洋,還是一個寂寂無名,甚至因為換了國籍,被同胞瞧不起,被隊友冷落的選手。然而這才多久,她的光彩已經綻放出來。


    周羽還看過薛洋的專訪,才知道她是個孤兒,由祖母從小養大。在采訪中,薛洋不諱言地道,當初之所以堅持要加入外國球隊,唯一的原因,是國內高手雲集,競爭太激烈,而她急於得到參加國際大賽的機會,希望在祖母有生之年,可以看到她的努力。


    國內對薛洋的批評依舊很多,周羽也不認同她改籍的作法。然而,就因為薛洋那一句——想讓祖母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努力,周羽真正喜歡上她。


    隻有失去過親人,你才能明白,這句話有多重。


    郭炳輝永遠地走了,沒有給周羽留下一句話,也終於沒等到……她拿到世界冠軍的那一天。


    蕭子鋒知道了周羽要迴來,她的行蹤,自然不再是秘密。


    走出車站,周羽沒有意外地看到了席溪。


    “你搞什麽名堂啊?迴來都不說一聲,”席溪說著話,上前抱住了周羽,“討厭,過年都不迴家,也沒見你拿個世界冠軍。”


    “一定要這麽嘲笑我呀?”周羽嘟了嘟嘴。


    “不笑你,還能笑誰,送你迴家!”席溪說著,拉過周羽的行李箱。


    周羽卻一把扯住席溪的手:“跟我媽說了?”


    郭炳輝追悼會結束的當天晚上,周羽逃一樣地離開了錦城。隻是在上車之後,她才給喬芳發了一條短信,說自己迴去了。隨後便是過年前,周羽又打了個電話,編個太忙的理由,告知她,自己決定留北京過年。除此之外,母女倆再沒聯係。


    盯了周羽片刻,席溪點了點頭,道:“你不能躲你媽一輩子。”


    周羽避開席溪的視線,聳了聳肩道:“什麽呀,我隻想給她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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