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墳崗山頂上,一群像是泥猴子一般模樣的官員衙差,或蹲或坐的聚在綁繩子的石頭前。


    趙捕頭揮揮手,兩個捕快就抱著一大卷用繩子做的梯子丟下了山崖,長度剛剛到達山洞口。


    李參軍幾個也隨之扒頭看去,好麽,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變成了綠色。


    “那個,劉縣尉,這條路就是你說的山頂的路?”李參軍指著被風吹的東搖西晃的繩梯,顫抖的問道。


    劉縣尉點點頭道:“是啊,下官第一次下時,還隻有一根繩子。”


    “胡鬧!”趙知監開口道:“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李參軍什麽人,豈能用這種東西,萬一爬到一半,手滑脫了繩子,掉下山崖可咋辦!”


    他這一句話,讓本就害怕的李參軍瞬間打了個哆嗦。


    第一次對趙知監露出了笑臉:“趙知監說的也有道理,為國事舍掉此殘軀也罷,但肩上的重任還沒完成,當需節惜此身!對了,那個發現此礦洞的小義民呢?”


    “這兒呢這兒呢!”趙捕頭高聲迴道,又拽著剛從山道跑上來的狗兒到他跟前道:“這是李參軍,快大禮拜過了!”


    狗兒抱著拳頭恭謹的拜了一拜。


    “來來來,小郎君你走近些!”李參軍笑著臉對狗兒招招手。


    狗兒先抹了把臉上的混合著雨水的汗水,又扭身吐了口口水,眼角見趙捕頭一臉怒容,趕緊小聲解釋一句“這次是真的!”


    怕他發飆,趕緊迴頭露著小白牙道:“李官爺!您喊俺?”


    “這娃子倒是皮實!”李參軍對著左右笑笑道:“小郎君,你來我們說說,這石炭洞是怎麽發現的吧?”


    狗兒一愣,看看左右,這下著雨刮著風,一群官差在山頂上聽自己講故事?


    重新看看問話的大官,見他一副鼓勵的樣子,再偷偷看看旁邊的劉縣尉。


    “李參軍讓你說,你就趕緊說,磨磨蹭蹭的在哪兒幹嘛!”


    “哎呀,李縣尉,你這個性子真是太急了,這樣說會嚇到他的!”


    李縣尉拱手道:“是,參軍!”


    然後似笑非笑的看看狗兒。


    狗兒打個哆嗦趕緊抱拳拱手道:“迴參軍,俺當時在山腳下過路,見山上有個洞就跑上來瞅瞅,然後就發現了石炭。”


    李參軍道:“然後呢?”


    狗兒立刻迴道:“然後俺就拽著繩子跑了進去,就發現了石炭!”


    “再然後呢?”旁邊的趙知監插口問道。


    狗兒拱手再迴道:“然後就跑去衙門,告了官。”


    看看左右怕他們又問自己,狗兒又接著道:“再然後你們就把俺喚來了!”


    李參軍一陣咳嗽,劉縣尉指著狗兒怒道:“給俺滾開!整日的不著調!”


    狗兒趕緊拱拱手跑了去。


    你們有心情聽故事,小爺還沒心情講哩!


    見場麵一時尷尬,劉縣尉便拱手道:“參軍,要不派倆軍士下洞,取些石炭上來瞧瞧?”


    李參軍眼神一亮,對著身後揮揮手,丁虞候和王承局趕緊跑了過來。


    “你倆人帶幾個軍士,下去取些石炭上來!”


    倆人唱聲諾,迴身挑選了幾個身手敏捷的軍漢,背著竹簍拿著火把,跟著姚師父順著繩梯爬了下去。


    山上的雨雖然小,但是風卻要比山腳處大,幾人就往裏走了幾步,聚在山頂中心,天南地北的聊些趣事打發時間。


    山頂背麵的枯草叢裏,唐老七壓低聲音,對著旁邊的人問道:“小二,剛剛下去的紅臉膛漢子就是殺死小三的人?”


    唐小二眼珠瞪著火熱,狠狠的點點頭道:“就是他,那小娃子身邊的捕快就是與我打鬥的人!”


    “低頭,他要過來了!”一旁的唐小七突然開口。


    處於職業的敏感,趙捕頭自來到這座山崗後,就感覺渾身不暢快,總覺得有人再看自己一般,剛剛又是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息正對著自己背後而來,便扭頭看去,除了狗兒別的也沒人看著自己,就咳嗽一聲道:“你叫我?”


    狗兒道:“沒有啊!”


    嘟囔一聲,趙捕頭看看前後確實沒人看自己,就踱著步子到山沿邊,左右看看也沒人,就解開腰帶痛快地釋放了出來。


    瞅著山腳下的亂墳崗,忽然發現倆小黑點,輕咦一聲,就匆匆的係好腰帶跑到劉縣尉身前,伸頭與他嘀咕一番。


    劉縣尉點點頭,道聲“倒是聰明”便轉身與李參軍說去。


    “七哥,他們怎麽走了?”唐小二扭頭問道。


    唐小七皺著眉頭,搖搖頭。


    “那捕快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小二繼續問道。


    唐小七順著剛剛捕快解手的方位往山腳下一看,大驚“爹,咱家的驢子怎麽在官道上?”


    一旁的唐老七趕緊看去,果然,自己來時騎的小毛驢,正在山腳下的官道上啃路邊的樹皮。


    “我明明栓到了山坳裏麵啊!它怎麽掙脫了韁繩,小七,我要不要過去牽走它!”


    “不可!”唐小七趕緊阻止道:“這附近全是官差,你突兀的出現在這裏,會引來他們猜疑,追捕小二的風頭還沒過去哩!”


    正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時,腦袋瞅著山上隻是費力爬台階,下山時,腦袋看著山腳,一階又一階,不緊費力還嚇人,尤其是石台上糊滿了光滑的爛泥巴。


    雖然這路難走,但是眾人的情緒卻比上山時高漲,下山也就意味著距離返迴衙門的時刻不遠了。


    足足用了大半個時辰,一行人才下了山,雨點又突然大了起來,亂葬崗後麵的盜洞口,丁虞候幾個下洞取石炭的軍漢,提著滿滿一筐子石炭恭敬的站在哪裏。


    見一行人過來了丁虞候就提著筐子快走了兩步,等到跟前,就指著筐子裏的石炭興奮的道:


    “稟參軍,那洞裏好大一條石炭脈!”


    李參軍聽了他說,連忙看那筐子裏的石炭,臉上就止不住的露出笑臉。


    也不顧石炭髒,捏起一塊兒就詳細的端詳起來,越看嘴角上的笑容就越明顯。


    “好好好!有這等品質的石炭,我龍州的燃眉之事也就能解一半了!”


    又從背簍裏拿出幾塊黑石炭驗看,這才棄了手,直接在地上的水窪裏洗了洗,迴身喜氣洋洋的道:“諸位幸苦了,走,咱們迴衙!讓老夫置宴好好謝謝你們!”


    一群人抱拳齊道:“謝過參軍!”


    得了石炭,這李參軍縈繞在眉間多日的愁容終於是舒緩了一些,心裏開心,步子也就邁的大些,迅速的鑽進轎子裏,發聲令,一群人就簇擁著轎子往城裏走去。


    “趙哥哥,你們來的時候還趕著驢?”


    “沒有啊狗兒!”


    “那這頭驢子哪來的?”狗兒疑惑著指指正在田裏撒歡亂跑的小毛驢。


    趙捕頭也一臉疑惑的道:“不曉得,估計是附近人家走丟的吧?”


    “這亂葬崗哪來的人家,應該是頭野驢子吧!”狗兒眼珠子轉轉道。


    趙捕頭看看毛驢腦袋上的籠頭,嘿嘿笑道:“那估計是頭野驢子吧!”


    山頂上,唐小二揪起來的心重重的喘了口氣道:“還好沒被發現!”


    唐老七點點頭道:“發現了就麻煩了!”


    唐小七道:“爹,咱家的驢子被那小娃牽走了。”


    是夜,南城小院一處臨時用木棍搭建的棚子裏,不停的發出噅兒噅兒的驢叫聲。


    屋裏火炕上,大傻道:“狗兒哥,驢又開始叫了,他是不是又餓了?”


    狗兒道:“莫管它,估計是想舊窩了。”


    正所謂老馬識途,燕子迴巢。這些個動物和人一樣,當在一個環境熟悉後,突然換了陌生的地方,就會有些不習慣。


    人會有失眠的反應,這驢也當然有了。


    “狗兒哥,要不俺再去喂喂它?”一旁的狗剩開口道。


    “不,讓俺去,該輪到俺了!”胡小康搶話道。


    小孩子嘛,總喜歡養一些阿貓阿狗的,突然間來了這麽一隻驢子,喜歡的不行,半夜三更的也不安心睡覺,一會兒去喂把草,一會兒去端盆水。


    狗剩沒爭過胡小康,就隻好乖乖的躺在被窩裏,也不睡覺,豎著耳朵等驢子下一次叫響。


    驢圈門口,唐小二聽了門響,趕緊把解開的韁繩丟在地上,冒著腰翻出了籬笆牆外。


    胡小康提著盞燈籠,等到了驢圈,先彎腰從地上拿起一抱幹草才打開圈門,對著驢子道:“小驢小驢,我又來看你了,你想不想我?”


    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裏的幹草遞到它嘴邊,這驢子也是個貪吃的,吐出舌頭用力一卷,一把幹草就進了嘴裏,眯著眼咕嘟咕嘟的嚼著。


    胡小康趁機伸出手摸它的腦袋和脖子上柔軟的毛皮。


    一抱幹草吃完這驢子就用鼻子打個噴嚏,再仰起脖子,意思是不讓摸了,胡小康就歎口氣,對著驢子道:“小驢兒,狗兒哥哥隻讓喂一抱,等下次我再來喂你昂!”


    說完就扭身想出去,見栓驢的韁繩掉在地上,嘀咕一聲,撿起來重新綁在一旁的柱子上。


    “咳!”


    籬笆牆後麵,唐小二輕輕咳一聲,迴頭對著一旁觀風的唐小七牢騷道:“七哥,這幫小子好煩啊,大晚上的也不睡覺,隻要驢子叫一聲,他就跑出來一個!”


    唐小七也無奈道:“我也不曉得,你替我看著人,我來進去牽它!”


    唐小二搖搖頭道:“還是讓我來吧,這賊驢子一看到你就噅兒噅兒的叫個不停,我去牽還能少叫幾聲。”


    唐小七點點頭道:“去吧,一次不成就多來幾次,我爹已經找好了藏身地兒,等明早城門一開,咱們就能牽著驢子出城!”


    唐小二道聲好,扭頭見屋裏的燈熄滅了,就躡手躡腳的翻了進去。


    這一次驢子沒有叫,唐小二心裏暗喜,解開韁繩,又輕輕打開門,牽著驢偷偷摸摸的往外走。


    才剛剛走出院子,就聽著後麵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咦,這胡小康居然韁繩也不栓,門也不關,看,驢子都跑了。”


    “喔喔喔!”


    日上三竿,張嬸家的大公雞耀武揚威的站在牆頭上報著天亮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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