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相思的苦本就無窮盡,本就是自個兒控不住心,沒有人值當為她那份心意負責。


    她是甘心作棋,叫魏盛熠在這王府裏頭,把天下之局下得盡興漂亮。


    ***


    庚辰大街依舊燈火輝煌,宋訣陵匆匆瞧過「百汀樓」的匾,由姐兒招唿著登了樓。


    跑堂的琢磨著那笑臉爺今兒那張陌生冷麵,方替他散下珠簾,便忙忙退了下去。


    宋訣陵在等人,那人來得太慢,叫他隻好逗起籠內鸚鵡。可是那鳥被人調教得太好,逗了好半天也依舊隻說「春祺夏安,秋綏冬禧」諸類漂亮話。


    宋訣陵嘖了聲,低低怨了聲無趣。


    半晌才有小廝來起簾,宋訣陵沒迴頭,叩著那竹雕籠笑道:「師叔來遲不少。」


    江臨言避過話鋒,笑道:「逗鳥呢?好玩嗎?」


    宋訣陵掛笑嘬唇逗鳥,良久才迴:「沒意思。」


    江臨言將佩劍擱在椅子上,在那廂房內繞了一圈,說:「修得好闊氣,隻是坐南麵北,風吹骨寒,生氣少,陰氣又重。」


    「照您那話,這窗得迎著後頭臭水溝開。」宋訣陵斂去笑,緩緩旋過身來,「您跑這京城來做什麽?就這般迫不及待要揭開自個兒那餘孽身份?」


    「我乃北疆名劍客,誰人閑著慌兒地來動我。我來看看這京城的局況,順帶來看看你。」江臨言落了座,說,「上菜吧。」


    「你清楚你但凡見了我,我勢必要勸你奪位罷?」宋訣陵朝外頭跑堂吩咐了聲上菜,又轉過頭來盯住了他,「魏千平如今已是病骨支離,這魏家的天就快塌了。不論那洛皇後今兒可否平安誕下個兒子,待魏千平賓天後,掌權的終歸是太後亦或魏盛熠。」


    「瞅你這話!難道從前咱們隔得遠了,你就不勸我?當年在序清山上你不還給我遞血書?我還以為是誰……跟你說,你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根本不用你小子勸,」江臨言失了笑,「我早從了吳伯!」


    當年巍弘帝還是三皇子的時候,宋家乃為先朝太子黨羽。然宋易這嫡長子卻將那三皇子認作了兄弟,最後俯身作了那人的犬馬。


    當年宋易縱然知曉太子有一骨肉仍舊存活於世,卻沒告與巍弘帝——這便是他當年對巍弘帝唯一的不忠。不過叫江臨言深感意外的是,宋易竟會親書血書,在巍弘帝眼皮子底下捅破了那張不忠的紙。


    小廝弓著身子上來擺菜置湯,那二人交換了個眼神,一時都沒說話。


    「好事一樁。」宋訣陵待閑雜人等皆下場,這才笑道,「我在這京城浪得歡,也吃得開。繾都九家裏頭唯有付家那閻王與喻家那駙馬爺叫我摸不清路子。」


    江臨言先動了筷,說:「你小子年紀輕輕,手段倒真厲害。」


    「我是『右手抄經,左手殺人』,這些醃臢活兒,幹多了直叫人上癮。」宋訣陵拿起玉杯抿了口酒。


    「乖師侄,你聽聞池家那事兒沒?」江臨言夾了塊撒蔥花的清蒸魚肉擱碗裏頭,笑道,「池老將軍憑空得了個嫡女!我打聽許久才知道那姑娘原喚韶紉的,乃賤籍一位,是因著歧王有意娶其作妻,這才飛上枝頭。」


    宋訣陵冷笑一聲:「老來得女啊……那宮牆裏的把戲還真是多,一日日的,活像個戲台子。那韶紉我曾見過的,是魏盛熠的貼身侍女。不過魏千平既想給人家姑娘掛個好身世,怎麽找個無權無勢的池家?恐怕又是太後的主意罷!」


    「十有八九。歧王同池家結親,攀不上什麽人,正合她意。」江臨言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道,「對了,你和況溟眼下是怎麽個情況?滿繾皆是你倆的話本子,你們那話本子我粗粗讀了遍,當真是迴味無窮……隻怕不久後,戲院便有人唱你二人的戲了。」


    「啊,這我怎麽知道,到底是兩郎君俊秀,瞧上去般配罷!」宋訣陵聳聳肩,片晌又卸了虛情假意,說,「——我試了試,那季徯秩是把趁手的刀。」


    「不該罷?」烈酒幾杯下肚,叫江臨言渾身都燒了起來,「我在序清山上鬧了他幾次,他對魏家那幾位的忠心可不是蓋的。」


    樓外的歡聲盪進廂房裏來,宋訣陵起身去闔窗,笑說:「是了,這麽久還沒馴好呢!」


    「人非畜牲,到底由不得你馴養,哪裏是你想騎就能騎,想壓就能壓?」江臨言將筷捏緊,「聽聞你近來舉止孟浪,沒少輕薄人家。」


    宋訣陵溫雅地用帕子拭嘴:「我先潑他一身髒臭,免得被他人拎去使了。」


    「當心玩火自焚。」江臨言揀了塊酥肉置於唇前,道,「況溟他雖瞧著明朗平易,惹急了恐怕齒牙也是頗利。」


    「好容易得了一把利刃,哪還管得著使刀之際會不會傷著自己。」宋訣陵囫圇扒拉了口米飯,「總得試試。」


    「狗屁話,使不慣的刀便是廢鐵,你要試我不攔,用不了趁早扔。」江臨言見他麵色壞,關切地湊去問,「沒胃口?」


    宋訣陵見他問,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身子乏。」


    「瞅瞅你這臉色,幾日沒睡好了?」江臨言用手撫他的背,宋訣陵卻應激一縮。江臨言於是挑眉看去,問:「你背咋了?」


    「親爹打的。」宋訣陵笑著將米粒咽下,又道,「氣我攪黃了與史家的婚事。」


    江臨言嚼著珍饈:「那確實該打!」


    「該打?我爹這豈非無理取鬧?來日若洛皇後生不出皇子,史家便要從了太後,隨那人一道扶三四皇子上九天;若洛皇後誕下皇子,那史家便要跟著洛家一道扶持皇子上位……他史家最重正統二字,再怎麽清正,終究是殊途不同歸,我能找個眼線來家裏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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