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了?”陸尋責問道。


    “我……”陸蘊聲音顫抖,他被父親的威壓震懾到了。


    陸尋兇狠的臉突然變得慈祥熱情,“我很久沒有出門了,來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麽事?”他一把摟過陸蘊,朝一樓走去。


    姨媽早將母親帶到餐桌邊,正想上樓叫陸蘊,結果正麵撞上陸尋陸蘊父子。


    “大人……”姨媽躬身道。


    “嗯,小姨,”陸尋聞著熱湯,“晚飯好了?正好,我們一家很久沒一起吃飯了,都過來。”他仿佛不在意之前寫信給姨媽的事。


    四人圍坐在餐桌,吃著火鍋。


    陸尋不時喂著妻子,一邊聽著陸蘊講述自己的經曆和近期發生的大事。當他講到自己掉進河裏時,姨媽不由得嚇了一跳。陸尋卻依舊平靜,似乎還在琢磨細節。


    “心跳?”陸尋打斷陸蘊,“你說你在半昏迷中聽見了心跳?”


    陸蘊感到困惑,“是啊,不過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陸尋不再關注陸蘊的內容,大口吃著沾滿花椒油和醋的蔬菜和豆腐。


    隨著講述,“戰爭”一詞又一次抓住陸尋的神經,他放下碗筷問具體細節。


    當得知北方的馬克比特堡陷入戰爭時,陸尋露出不易察覺且耐人尋味的微笑,他似乎很得意、很自豪。


    一家人就這麽吃著火鍋,聊到深夜。陸尋很關心兒子的工程,“以後有什麽事,你都可以去我的藏書廳。”


    陸蘊很意外,“爸,真的?”


    “那當然,算起來,你也十八了,成年後也可以承擔義務了。”陸尋和藹地笑道。


    “謝謝爸。”陸蘊興奮地握緊拳頭,那可是媲美帝國的藏書廳。


    “蘊兒,如果鎮民再敢招惹你,就來找我。”陸尋叮囑道。


    “你會出門教訓他們?”陸蘊好奇問道。


    “當然不是,我有自己的事,以後我都會待在三樓,”陸尋看向姨媽,“但我會托人去教訓他們。”


    陸蘊還真不知道父親在鎮裏有什麽摯友,而且他也不出門,總不能讓姨媽送信去鎮裏吧?當然他也不希望遇到鎮民難為自己的情況。


    母親睡去,父親也迴到三樓房間,客廳隻剩下姨媽和陸蘊。


    “你爸怎麽突然下樓了?”姨媽問。


    “不知道,我也感覺奇怪。當時我聽見了怪異的聲音……”陸蘊意識到自己和她說沒有意義。


    “小陸,你記住,人活著,得靠自己,別被外界的東西影響了。”姨媽摸著陸蘊的手。


    “放心吧,我沒事。”他感受著粗糙手掌的溫度。


    “我們永遠支持你,早點睡吧。”她也迴到自己房間。


    夜,沉入大地,融化為夢。月,躍向遠天,濺起繁星。


    陸蘊一大早起來,“姨媽,為什麽總是沒你起的早?”他玩笑道。


    “不起早,你吃什麽?”姨媽端來稀飯和幾道清淡的水煮菜,以及一顆熱雞蛋。


    “我今天出去,估計得過個兩三天才迴來。”陸蘊邊吃邊說。


    “照顧好自己就行。”姨媽走進廚房。


    吃完早飯,陸蘊在母親房門外站了一小會,便離開家。


    馬兒駛過大道,穿過原野,直奔鎮子官邸。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門口外聚集一群人,他們大喊停止工程。門衛望著遠遠而來的陸蘊,不再忽視他們,讓人將他們趕到一邊。


    陸蘊掃視一雙雙憤怒的眼睛,迅速走進大廳。


    鎮長的辦公室在二樓,順著一樓兩側的階梯向上,是一間間工作區,官員正忙碌地批閱文件、彼此商談。


    沿著鋪設紅地毯的走廊走到盡頭,便是鎮長那紅棕色房門。正當陸蘊想敲門,鎮長像預料到一樣,打開門,“陸蘊,進來談。”


    陸蘊坐到毛絨沙發上。


    “陸蘊,我們都聽說了你遭遇,沒什麽大礙吧?”鎮子上下打量著。


    “我已經恢複了,當時有安全設施。”


    “那就好,所以你還要繼續往後的工程?”鎮子問。


    “是的,我會堅持到底。”陸蘊盯著鎮長的長胡子,“但是您若是不支持,我也不會違背您的命令。”


    “我肯定全力支持你啦,現在資金也還夠,隻不過有些阻力,你一個人在外,要注意安全。”鎮子關心道,手不自覺摸著筆蓋。


    “我明白。”


    “如果需要,你就和我的衛隊長說,他可以安排保鏢。”說著便從紅木抽屜裏取出一枚令牌。


    “多謝,但我一個人足夠。”陸蘊謝絕遞來的令牌。


    “我忘了你會功夫,是啊,將軍的孩子都很厲害,我相信你可以完成這項利好子孫的工程。”說著,他像忽然想起般拿出文件,“你簽個字,這接下來的項目繼續由你負責,不過你不能再魯莽了,以後有什麽緊急的事,先通知我。”


    陸蘊起身簽下姓名,“明白。”


    隨後,他便離開官邸,騎馬返迴學院。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溫暖而柔和的光芒,為街道披上了一層金輝。街道兩旁,樹影婆娑,一排排古樹隨風揮灑枯黃落葉。它們輕輕搖曳,落到被歲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上,落到悠閑散步的行人肩上,落到潺潺流過的溪水裏。小鎮來到了寧靜的季節。


    路上,陸蘊遇到正疏通溝渠的施工隊。他們身著黑色的工作服,正專注地操作著各種機器設備。


    “先生,這水渠出故障了?”陸蘊湊近問。


    “不是它故障了,是大壩建成之後這些渠道都要淘汰改進,擇日不如今日。”男人上下打量著陸蘊。


    陸蘊和他們聊了些對大壩的看法。


    “我見過公布的方案,我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開辟荒田是好事。”


    “唉,看樣子,我們鎮的船舶業受影響不小。”


    “順其自然吧,也不是我們能改變的。”


    陸蘊連連點頭,“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學院,住所,王臨彬靠在桌邊,閱讀《礦誌》——一本介紹礦物相關的書籍,不過心不在焉。


    “他迴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臨彬趕忙衝出門,見到陸蘊當時在廊橋見到的女人萊米婭,他沒有停頓,徑直跑下樓。


    “咚咚咚”陸蘊的房門被敲響了,“陸蘊——”


    陸蘊打開門,“王臨彬。”後者上下大量著,見他沒事,喊出一句“你總算出現了,你知道嗎,安迅的婚禮在三天之後舉辦!”


    陸蘊錯愕地待在原地,萊米婭也慢騰騰走來,站在王臨彬身後。他很快調整過來,“怎麽辦?我改變不了什麽……”


    “什麽怎麽辦,你得去啊,難不成放棄了?大不了,就去搶親!”王臨彬替他著急。


    “搶親,你是瘋了還是傻了?”萊米婭尖叫道,“我幫你盯著他,可不是讓你出餿主意的。”女人環手於胸。


    “當然不行,如今隻能順其自然。”陸蘊好奇眼前的女人是誰,“王臨彬,最近可好?”


    “好,太好了,我的生活一直在重複。不過現在,一切將不一樣了。”他猶豫片刻,“陸蘊,其實我這次來,也是來告別的。”


    “去哪?”陸蘊不是滋味,雖然他們總要各奔東西,但是在這個時間點?


    “你還記得我跟你提到的嗎?我成為礦場的顧問的事?老板現在讓我去崗位上,想著應該是開工許久了。”王臨彬看出陸蘊的不舍,“兄弟,過年再聚一次,怎麽樣?”


    “當然。”陸蘊笑道,“照顧好自己……餘舟邢知道嗎?”


    “他?他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前幾天,他還請那位糕點店的才女吃飯來著,女人這方麵,我們不及他,有時間,你也去找他聊聊。”王臨彬握著陸蘊的手,“走了。”


    “一路保重。”陸蘊看著好友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又盯著萊米婭,“你是誰?”


    “你第一天來這,我們還見過呢?”萊米婭不滿道,“怎麽,你還幫我撿香囊來著,就忘了?”


    “不好意思啊,屬實沒什麽印象,要不重新認識一下?”陸蘊尷尬道。


    “算了,我們也沒什麽話題可聊。”女人擺擺手,向廊橋走去。


    “就走了?”陸蘊喊道,“我真的不記得你的名字了!”


    “你朋友說的沒錯!”女人聲音傳來。


    “什麽?”陸蘊問道。


    “你該去找那個餘兄弟聊聊……”


    陸蘊撓撓頭,感到莫名其妙。他將特質服裝整理好放進衣櫃,“安迅,你的婚禮,想必會發請柬,你家族和我父親就算沒有交集,礙於他的身份,你們也會送去。”他思索著,我們之間真的要不了了之嗎?


    陸蘊將服裝拿出來,變迴樹冠,“總之,先完成我的項目。”


    大河,緩緩南去。馬兒在河畔走走停停,一會兒出現在山丘上,一會兒跑上船,在對岸狂奔。太陽在頭上劃過,月亮在水裏閃爍。篝火醒於岸邊的荒草,點點飛星,理直氣壯地出現又消失。孤獨的人影,翹首遠天,靜聽河走。


    轉眼間,三天過去。收集了大量數據的陸蘊騎著馬,迴到家。


    “小陸,我收到了一封信。”姨媽朝門外牽馬走來的陸蘊喊道。


    路邊一排高大挺拔的橡樹遮蓋出大片樹蔭,但姨媽還是一眼看出樹下融為一體的陸蘊。


    “給我吧,是安迅婚禮的請柬吧?”


    “你知道了?”姨媽道,“你真的要去?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可是兒女情長,要理智對待。”


    “放心,我都這麽大了。”


    “就是因為你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我們作為長輩,才要更加重視。”姨媽沒有著急把請柬給他,“你趕緊換身衣服。”


    陸蘊在一樓的浴室裏洗過澡,換上浴衣,迴到二樓的房間。他從櫃子裏精心挑選了一件華麗的服飾,在腰間係上香包,走出了房門。


    姨媽將信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看著風度翩翩的陸蘊,不由得搖搖頭,“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那個女孩。”


    “姨媽,我隻是參加婚禮而已。”


    “參加婚禮,你適合去嗎?孩子,不是每個人都值得認識或交往,也沒法認識每個人,你有自己的世界,她有她的前程,你又何必陷進去?”


    陸蘊皺起眉頭,“姨媽,不必再說,我晚上就迴來。”


    “該說的我也說了,你媽要是恢複了,也會怎麽說。”姨媽無奈道。


    “我明白。”陸蘊不明白,五歲之後,母親就開始神誌不清了,姨媽也是在十年前便被父親請來照顧母親,照顧這個家。女人,在他看來是生命中無法觸及的部分。


    他將請柬放進衣服內的口袋,走出門,一躍而起坐到馬背,直奔安府。


    安迅的家族,也是帝國少數幾個比聯盟遠征隊登上這片大陸之前還古老的原住民,他們靠沿河漁業和之後發展起來的航貿業發展壯大,麵對日益衰落的船舶轉運業務,他們無能為力。現在的安家,包括安迅一脈在內,有三個分支,共同居住在小鎮內的安府。


    安府門外的大街上停著鎮內貴族、富商和官員的馬車,管家和女傭正歡迎一位位來賓,將他們領到府邸大院就坐。客人之間也相互行禮問候,他們也將借這次婚禮擴大自己的人脈。


    安迅頭蓋著紅巾,在母親的攙扶下,圍著房間一尊青銅鼎繞圈。一旁的天神教婚禮司官員正向在場的其他人交代婚禮的各項注意事項和流程。他們也為此次婚禮操碎了心,十分緊張。作為家族年輕一代的長女,安迅是個品學兼優的才女,她學過琴、學過畫、學過地質學、學過魔法……但是始終不被父親看重,“女人,相夫教子就可以了。”這句話依舊在她耳邊縈繞。


    事實上,皇帝創立的天神教所強調的是男女有別,開國皇帝寶王去世後,女子才再次成為了男人的附庸。說到底,天神教的第一代領導層,都是經曆了聯盟遠征隊的先進思想洗禮,當遠征隊建立的秩序被推翻,那麽舊有的被壓抑的思想便開始抬頭。


    家族長輩們滿意地見證婚前儀式走完,這才開始陸續走出房門,和趕來參加婚禮的客人交談。


    安迅坐在屋內,等待男方從院落另外一間房舍走進來。而這一過程將在所有客人的見證下,曆時半天。這大部分時間是花在繁瑣的儀式上,如發喜糖(客人多數帶著孩子來)、念喜詞、敬酒、觀表演等。


    陸蘊匆匆趕來,將馬由安府下人牽到一邊,跟隨管家走進府邸,走向大院。


    他特意挑了個角落坐下,雖有人認出了陸蘊,但他們大多不知道他和安迅的關係,隻是相互點頭便沒有過多的交流。


    隨著男方從房間內走出,鞭炮聲響起。孩子們在連通兩個院落的拱門之間跑來跑去,想必是對院子裏的爆竹既愛又怕。


    陸蘊打量著來自東管的新郎,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臉卻是有幾分俊色,給人一種書生氣質。


    新郎喜上眉梢,精神抖擻,抓起一把又一把糖撒向酒席,孩子們瘋搶過後,美酒佳肴陸續端上桌。


    藝術家們開腔唱戲,花臉華服下,精彩絕倫的表演惹得在場眾人讚歎不已。


    酒桌上的文人雅士也開始用主人提供的筆墨題詩作畫,整個安府一片歡騰。


    陸蘊也漸漸放開,和周圍的人碰杯,交談。他主要還是聽,聽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講述驚心動魄的旅行生活。


    放眼望去,有人胡吃海喝,有人對酒豪灑筆墨,有人誇誇其談,有人竊竊私語……


    直到一個消息傳來。


    一名男子從馬背上跳下,朝安府門口的管家問道,“我侄子,在這嗎?”


    管家一臉疑惑,望著風塵仆仆的男人,“你是?”


    “帶我去找他,別提什麽請柬,是大事!”


    就這樣,大院的賓客正舉酒言歡,之間管家領著蓬頭垢麵的男人來到新郎的旁邊,後者先是茫然地打量著來人,隨後一驚,和他交談。


    “新郎跑了?”在場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隻見新郎一言不發,隨著來人快步跑出安府。


    陸蘊膛目結舌,“沒想到我居然碰上這種事……安迅。”他鬱悶道,周圍的人也一片嘩然,所有人都在討要一個說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暗夜宅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擂沙湯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擂沙湯圓並收藏暗夜宅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