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宋南州那無聲的一句道別,溫香原本那終於脫離魔掌的興奮竟消散不少,還頗有些依依不舍。


    畢竟這世子小哥哥,他身上也是有點“好心”細胞的。


    雖然動不動就威脅她,欺負她,還奴役過她,甚至最後還將她賣掉了。


    不過她到底是全須全尾的到了許相小哥哥手裏。


    而且,他賣她也賣的很是坦蕩,至少賣她之前已經告知過她——


    發現自己竟在幫宋南州找優點的溫香懵了。


    嗚嗚,寶寶果真是太單純善良了。


    許慎疾步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便迫不及待的打開手心,“香香。”


    他激動的聲音都有些變調,小心翼翼捧著溫香,像是捧著心肝寶貝似的。


    溫香也很激動,但她一激動就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畢竟她跟許相小哥哥還不熟嘛,也不敢像在宋南州麵前一樣隨便自在。


    正在想要用什麽態度麵對許相小哥哥,又聽見他萬般溫柔又小心的開口:“香香別怕,是哥哥啊。哥哥帶你迴家好不好?”


    溫香這下是徹底愣住了。


    她設想過很多許相小哥哥迫切需要她的可能,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她就是許溫香這一種可能啊!


    因為她根本就不是許溫香嘛!


    所以現在,她該怎麽辦?


    見溫香半天不出聲,許慎麵上的激動之色稍褪,臉色卻更白了:“香香,可是到現在還在生哥哥的氣?”


    再不說話好像有點過不去了。溫香清了清嗓子:“其實吧,我不太記得你了。”


    不知道為什麽,要在許相小哥哥麵前和盤托出她其實並不是許溫香這個事實,溫香心裏有點發怵。


    依許相小哥哥對許小妹的疼愛看重,要是知道她並不是許溫香,萬一激動失控之下,誰知道會對她做出什麽事情來呢?


    安全起見,她還是靜觀其變比較好。


    而且失憶這個老梗,又安全又好用。


    許慎果然怔了怔:“你……你不記得哥哥?”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溫香小心翼翼的觀察他那受傷的神色,“其實我自己也很難接受——”


    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變成了個玉扳指的惶恐害怕,她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呢。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什麽都不記得,後頭零零散散從世子爺那邊聽說,我有可能跟許府有關,但到底有什麽關係,世子爺也沒說,想來他自己也不清楚。”溫香斟酌著說道:“直到今日,世子爺說要帶我出門賣掉我——你,你是相信我的吧?”


    許慎看了溫香很久,在溫香心裏打鼓簡直快要承受不住直接招供時,他才終於開口:“不記得……也好。隻要你迴來,不管怎樣,都好。”


    他這樣說的時候,眼裏有失落,有難過,卻也有如釋重負。


    溫香沒想到許慎竟就這樣輕易的信了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許慎似乎想要對她笑一笑的,隻是嘴角才剛牽起,就又落了迴去:“我們要抓緊時間迴府,大師說再耽擱下去就晚了。”


    說罷,命令車夫加快車速。


    一路上的氣氛頗有些尷尬,溫香倒是想說話,可是秉著說多錯多的想法,她又不敢隨便開口。


    許慎一直看著她,卻也沒有開口,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似的。但那眼神,都快將溫香盯出一朵花來了。


    好不容易終於熬到許府,許慎不等馬車停穩就帶著溫香跳了下去。


    他走的飛快,一路上無視府中下人請安行禮,徑直往許溫香的院子走去。


    許慎這種態度,讓溫香也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雖然她壓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倒是想問,可是她不敢啊。


    到了許溫香的院子,溫香就見一個滿臉皺紋模樣頗有些詭異恐怖的、穿著大紅色袈裟的老和尚疾步迎了出來。


    “帶迴來了?”老和尚開口就問。


    溫香看著他,莫名有些害怕。


    這老和尚看著躺在許慎手心裏的溫香的眼神,那種近乎狂熱又怪異的眼神,令溫香心裏直打鼓。


    “大師,可來得及?”許慎卻仿佛十分信任他,直接將溫香交到了老和尚手中。


    那老和尚捧著溫香,激動的險些將溫香給摔了:“沒錯沒錯,是她!她果然就在裏麵,她就在裏麵!”


    他一邊語無倫次的說著,一邊往屋裏跑去,許慎急忙跟在他身後。


    “許大人留步!”老和尚卻阻止了許慎的跟進:“老衲要排陣布法,許大人不能入內幹擾我!上一次因為許大人的疏忽所造成的後果,希望許大人沒有忘記!”


    他指的正是上一迴許溫香的魂靈被人帶走之事。


    許慎隻得停下腳步,忍住心中的焦躁:“一切有勞大師,我會令人嚴守在外,若有什麽事,大師吩咐一聲即可。”


    溫香連“哎”都沒來得及說一聲,就聽“砰”的一聲響,房門合上了。


    ……


    溫香被那詭異的老和尚帶進房間後,發現這個房間十分眼熟,仔細一看,分明就是那晚她夢遊來過的許溫香的房間。


    同時,她也看到了依然雙眼緊閉躺在粉紅色的幔帳後頭的許溫香。


    溫香還沒來得及多看兩眼,就被老和尚放在了一個蓮花樣式的燭台上。


    她這才發現,這屋子裏擺滿了燭台,燭台圍著許溫香的床擺了一整圈,除了她現在所在的這個燭台,其他燭台上都點滿了紅燭。


    蠟燭將屋子照的白花花的。


    溫香詫異不已,正想多打量兩眼,那老和尚朝她走了過來,手裏端著碗什麽東西。


    溫香用她的透視眼一看,頓時頭發根根都豎了起來。


    那碗紅乎乎還散發著血腥味兒的玩意兒,絕對不是紅豆湯啊!


    再看一眼老和尚溝壑交織的老臉上露出的詭異瘋狂的笑容,溫香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你想幹什麽?”


    那老和尚竟停了下來,那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溫香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你不是原先那個魂靈,你是誰?”


    “原先那個魂靈……指的是許溫香?”溫香試探著問他:“所以我也是魂靈,根本不是什麽扳指精對吧?”


    “老衲用盡法子才招來你,也懶得理會你是誰了。”老和尚不負責任的說道。


    溫香怒了:“你招我來?你招我來!老和尚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在我那個世界裏頭活的好好的,你特麽把我弄到這裏來,連個人都不讓我當!你到底想幹什麽?許相知不知道你把他妹妹的魂靈弄丟了,就隨便找了個人來充當他的妹妹?我跟你說,你這樣做太不厚道了!”


    特麽的,這算是勾錯魂了嗎?


    溫香發泄一通,忽然想起個天大的問題來:“老和尚,既然是你把我弄來的,是不是說,你有辦法把我送迴去?快把我送迴去,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呆——”


    老和尚端著碗不緊不慢的走近溫香,任憑溫香如何怒罵哀求,隻是搖頭道:“迴不去了。”


    溫香:“……”


    她有一肚子的mmp想講。


    但是沒有機會了,因為那老和尚將那碗還散發著熱氣的鮮血兜頭兜腦的朝著溫香淋了下去。


    溫香隻覺得全身跟著了火似的滾燙,痛的她“啊”的一聲大叫出口。


    然後,她就沒了意識。


    ……


    溫香慢慢睜開眼睛,先前那種令全身仿佛燒灼一樣的滾燙疼痛感已經消失不見。


    她鬆了口氣。


    耳邊就響起了驚喜又溫柔的聲音:“香香,你終於醒了!”


    溫香一轉臉,就看見許慎正坐在床邊,雙眼眨也不眨的盯著她,唇邊噙著喜悅的笑容,也跟著鬆了口氣的樣子。


    “你睡了兩天,我一直擔心,很怕你……”像上次一樣,他懷著無盡的期望等著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結果卻不小心弄丟了她。


    好在這一迴沒再出什麽岔子了。


    溫香實在很想告訴他,此香非彼香,可是她不敢。


    “我……”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激動的坐起身來,掀了被子就要跳下床,怒氣衝衝的四處張望:“那個老和尚呢?”


    許慎不料她突然這般動作,連忙伸手攔住她:“你才剛醒,大師吩咐了,要臥床靜養一段時間才行。”


    可溫香並沒有一點虛弱感,許慎攔她時,估計也沒想到她躺了那麽久,力氣還能這麽大,竟然被她一下子揮開了。


    溫香此時怒目圓瞪:“老和尚跑哪裏去了?”


    這個死和尚,她還要跟他算賬呢!


    許慎雖然不知道溫香執著的要找大師所謂何事,但見她氣得小臉通紅,雙目冒火的模樣,忙說道:“香香,大師昨日已經……圓寂了。”


    “什麽?”溫香保持著下床的動作一動不動,不敢置信的轉過頭去看許慎的眼睛:“他死了?”


    許慎緩慢而肯定的點頭:“大師圓寂前交代我,讓我將他的屍身送迴烏孫。昨日我已派人啟程,送大師的屍體離開了京城。”


    他頓一頓,神色帶著些小心翼翼,探究的看著溫香石化的神色:“香香找大師,可是有什麽事?”


    溫香處於驚愕中還沒有迴過神來,怎麽樣也不敢相信,老和尚竟然就這麽翹辮子了。


    他死了,被他勾錯了魂的她要怎麽迴去啊我摔!


    溫香此時心亂如麻,又難過又絕望,也顧不上許慎,直挺挺的倒迴床上,拉上被子將自己蒙了起來。


    她要靜靜。


    許慎十分擔心,抬手想將被子從她腦袋上拉下來,不知想到什麽,那手就僵在半空中,慢慢的,又收了迴去。


    “香香,如果不舒服,你就再睡一會。太醫一會就到,讓太醫給你請個平安脈,確定沒事我才能放心。”


    溫香躲在被窩裏,有氣無力的“哦”了一聲。


    “你才剛醒,母親那裏我已經讓人去說了,暫時不必去請安。”許慎又交代她:“先前你身邊服侍的人都不好,哥哥給你重新換了幾個。一會你精神好些,就先認認臉,如果有那不盡心不服侍的,一定要跟哥哥說。別再像以前一樣,隻一味的忍著,反縱的她們不將你放在眼中。”


    溫香此時整個人生都是灰暗的,滿腦子都是老和尚死了這幾個字,跟草泥馬一樣奔騰過來又奔騰過去,壓根兒沒有聽進去許慎說的話。


    許慎見她沒反應,雖然很擔心,但他已經守了溫香兩天,積壓了許多的公務等著他處理。


    見溫香此時似乎也沒心情理會他,許慎又等了一會,才忍不住失望的歎口氣,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溫香又坐了起來,略有些蒼白的臉色有些難看:“我記得那老和尚往我身上倒了一碗血……”


    她正想問許慎那是什麽血,視線就落在了他綁著白紗布的手腕上。


    “那碗血,不會就是你的吧?”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難怪他的臉色看起來那麽蒼白難看。


    溫香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隻能怔怔的看著許慎。


    許慎卻衝她笑了笑,將袖口往下掩了掩,將綁著紗布的手腕遮擋起來:“香香不必自責,不過是一點子血罷了。用那點血換香香迴來,哥哥覺得很劃算。”


    他頓一頓,眸光愈發溫柔起來:“香香,哥哥很高興。”


    溫香隻好硬著頭皮說:“我也很高興。”


    許慎這才高高興興的走了。


    溫香挺了一迴屍,也知道懊惱憤怒根本無濟於事,卻還是懶得動。


    過了一會兒,有細細碎碎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姑娘,宮裏的太醫來了,相爺吩咐過,一定要姑娘配合太醫,好好給您檢查一番。”


    溫香粗魯的一把掀開被子,倒把正偷偷抬眼打量她的小丫鬟嚇的連忙低下頭去。


    “請醫生……太醫進來吧。”溫香悶悶的開口。


    不管怎麽樣,現在終於有了一副身體,總好過做一隻能滾隻能跳不能吃不能喝的扳指精。


    她要好好愛護她的身體——許溫香應該再也迴不來了吧,所以這身體應該就歸她所有了吧?


    正胡思亂想著,丫鬟已經引著個白胡子老醫生走了進來。


    溫香如今也算過了一把養在深閨的大家小姐的癮。


    在老醫生進來的同時,就有丫鬟婆子有序的忙碌起來。她們放下了層層幔帳,將她嚴嚴實實的遮擋住。


    別說老眼昏花的老醫生根本看不見她的樣子,就是她,也隻能影影綽綽看見老醫生那一把比較有特色的花白大胡須,再看不清其他。


    溫香愣了一愣,所以她變成了人之後,她的超能力就沒有了?


    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覺得有點失落。


    老醫生恭聲請溫香伸手,溫香看了眼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心裏想著這手可真白真嫩肯定很好摸,一邊在丫鬟的服侍下將手伸出幔帳外。


    緊接著,就有丫鬟往她手腕上搭了塊帕子。


    老醫生的手指這才落在帕子上。


    溫香嘴角抽了抽。


    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這種橋段的時候隻覺得好笑,現在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就笑不出來了。


    老醫生撚著胡須,凝神靜氣的診完了脈,這才收了手,用他蒼老的嗓音慢悠悠的說道:“姑娘久病體虛,旁的倒沒什麽。老夫開個補血益氣的方子,許姑娘先吃著,待過些日子,老夫再來給姑娘請脈。”


    溫香雖然心情不好,但還是很有禮貌的說了一句:“謝謝您啊。”


    這感激的態度弄得老太醫很是愣了一下,隨即留下方子,被人送了出去。


    ……


    青鸞帶著最新消息迴到誠親王府時,宋南州正捏著手裏的秘信沉思。


    聽完青鸞的稟告,宋南州唇角一彎:“醒了啊。”


    隱在暗處的身影聲音平板,不帶一絲感情:“許相守了她兩天。許老夫人聽說她醒了,已經將人傳了過去。”


    宋南州微一挑眉:“老太太不喜歡許溫香。”


    “需要屬下做些什麽嗎?”青鸞問。


    “不必管她。”宋南州斂了笑,淡淡道:“隨她自己去折騰。”


    青鸞見他並沒有別的指令,這才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小妖精,你可爭點氣吧。”別沒出息的走到哪裏都被人欺負!


    他很快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對他來說,還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做。


    這時候,他的小廝福泉過來了。


    福泉是宋南州奶嬤嬤的兒子,自小就跟在他身邊,就連他被送到九黎山,福泉也跟著一塊兒去了。


    兩人名為主仆,實則情誼比跟有血緣關係的宋念北還更親近一些。


    福泉進來後,一如往常一樣,恭敬沉默的對宋南州行了禮,方才說道:“小的有事要稟告。”


    宋南州看著他一板一眼的樣子,頗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跟福泉說了很多次,私底下對他不必這麽多禮,但福泉是個一根筋的人,無論他怎麽說,他總是謹守著主仆關係,從不逾越半分。


    “你說。”麵對福泉時,他的姿態與語氣都很是隨意。


    “這幾天丹霞姑娘總是來找小的,追問上元節您出府之事。”福泉說這話時,滿是疤痕的醜陋的臉上就帶出了幾許困擾來,“您告訴過小的,絕不能將此事告訴任何人。但那丹霞總是來問,讓人很煩的。”


    宋南州神色不變,甚至還笑了笑:“你覺得那丫鬟長的如何?”


    福泉的疤痕臉微微一動,似有些不明白宋南州的意思,不過他從來不對宋南州說謊,因此想了想,迴答道:“比不上阿花。”


    “哈!”宋南州大笑出聲,阿花是福泉在九黎山上撿的一隻小土狗,一直養到他們下山迴京。


    當然,阿花也是一隻母狗,這大概是福泉拿阿花跟丹霞比較的原因。


    福泉對於宋南州的大笑頗有些不解,他腦子不太夠用,見狀更有些苦惱,不明白自己那話到底哪裏說錯了。


    “福泉,你也老大不小了。”宋南州想到他的奶娘,麵上笑意漸深,“奶娘想必很是著急,你可有看上眼的姑娘?或者奶娘看上了誰,你們不好開口的話,就告訴我,我會為你做主。”


    福泉皺了皺眉:“我的臉……還是算了吧,免得把人嚇壞了。”


    宋南州看著他那張刀痕交錯的臉,卻再也笑不出來了,“這件事,讓我先想想。”


    ……


    宋南州操心著他奶兄弟的終身大事時,溫香正在許老夫人的榮安堂的門口等著被她接見。


    她已經來了有一會了,侍立在門外的兩個小丫鬟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那裏,全當她不存在一樣。


    陪著溫香來的兩個丫鬟,一個叫杏花,一個叫微雨。


    杏花是個圓臉杏眼的小姑娘,一笑兩眼彎彎,可愛中透出老實憨厚的勁頭來。


    微雨是個長臉鳳眼的小姑娘,卻不愛笑,話也不多,沉默寡言的模樣,但手腳卻十分麻利。


    此時兩個丫鬟陪著她在門口罰站,杏花見她鼻尖冒了密密一串汗珠子,護主心切,便忍不住走過去與看門的小丫鬟協商道:“姑娘大病初愈,身子弱得很,不好在這風口吃風。米露姐姐行行好,讓我們姑娘進屋等吧。”


    那叫米露的丫鬟頭也不抬,淡淡說道:“請姑娘見諒,老夫人久等姑娘不至,才歪著睡著了。姑娘也知道,老夫人有失眠症,又覺淺,這會兒進去,定然要吵醒老夫人。姑娘一向孝順,想來再等一會,也是能等的。”


    溫香覺得奇怪極了,她要是看不出這還未打過照麵的許老夫人是在刁難她的話,她就是個大傻叉了。


    可是,許老夫人不是許溫香的親娘嗎?


    久病的女兒好不容易醒了過來,她這個做娘的不但不露麵表達一番母女情深,反而讓人傳話,要她過來請安。


    她頂著日頭過來了,她卻又不見,把她晾在門口罰站。


    這叫什麽事兒?


    都是親人,許慎的兄妹情深才是正常的吧?


    難道這許老夫人跟宋南州的媽一個屬性?都是偏心偏的沒邊兒的主兒?


    那也不對啊,許溫香是個姑娘家,一不會跟許慎爭地位,二不會跟許慎爭家產。許老夫人有什麽理由討厭她?


    溫香左思右想,得出了一個結論——


    “杏花兒,這許老夫人不是我親娘吧?”她有意提高了音量。


    安靜的榮安堂因為她這話,似乎又更靜了些。


    杏花並非許府的家生子,是許慎換了許溫香原本服侍她的那些丫鬟後,重新在外麵買進來的。因此對溫香這個問題,老實丫鬟杏花兒表示——


    “奴婢不知道。”


    當然溫香問這話,也沒指望從杏花兒嘴裏聽到什麽答案來,她這麽大聲,當然是說給屋裏的人聽的。


    果然,屋裏傳出來一個威嚴的聲音:“進來吧。”


    溫香笑了笑,邁著大步英勇無畏的率先走了進去。


    微雨:“……”


    默默收迴了原本想要去扶她的那雙手,也不好提醒她此時她應該還很“虛弱”才是。


    姑娘生病的時候虛弱的像是隨時會消失,姑娘病好了之後,英勇的像要奔赴戰場的戰士。


    這反差,有點大。


    ……


    溫香一進門,就看見主位上端坐著一個麵容嚴肅的中年婦女。她應該就是許慎與許溫香的親娘許老夫人了。


    許老夫人其實並不老,她容貌其實真的不錯——不然也生不出許慎跟許溫香這樣出色的兄妹二人來。但常年皺眉以及抿嘴,令她額心的懸針紋以及嘴角兩邊的法令紋非常的深,於是愈發顯得嚴肅古板,不近人情。


    她的眼神十分淡漠,看向溫香時,見溫香並不行禮問安,反而睜大眼大剌剌的打量她,立刻沉了眉眼,冷聲嗬斥道:“病了一場,竟連規矩都忘了?”


    “什麽規矩?”溫香可不是在裝傻,她是真的不知道許家的規矩嘛。


    誰知這一問,許老夫人更加生氣了,眼裏的冷意與嫌惡真是藏也藏不住。


    她身邊的老嬤嬤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笑嗬嗬的提醒溫香:“姑娘,該給夫人磕頭問安。”


    “磕頭?”溫香心裏是反感的,她又不是真的許溫香,這頭還真的磕不下去。


    見那位許老夫人板著臉,高高在上的等著溫香磕頭,溫香忍不住就笑了:“不好意思啊,我雖然病了一場,不太記得人了。但簡單的一些事情還是能搞清楚的,比如這位自稱是我娘的夫人,你既然是我娘,為何我病好了,你不但沒有前去探望我,反而還令我拖著病體前來磕頭請安?我來就來了吧,你偏又不讓我進來,讓我巴巴的站在門口等。這個架勢,不像是希望我活過來的親娘,反而像是要我命的後娘吧。”


    她聲音清脆,語速又快,劈裏啪啦說完了,許老夫人才反應過來,立時氣得臉色發白,伸出手指指著溫香,“你!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東西,給我跪下!”


    “不!”溫香十分幹脆的拒絕她。“除非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是我親娘還是後娘?”


    “你!你!”許老夫人喘著粗氣,臉色鐵青的捂住胸口。


    屋子裏的丫鬟婆子都跟傻了似的看著溫香。好半晌,先前那個勸溫香跪下磕頭的婆子才迴過神來,尖叫一聲扶住搖搖欲倒的許老夫人。


    “來人,快去請太醫來!”又接著喊:“相爺呢?快請他迴來,告訴他老夫人被姑娘氣的不好了!”


    屋子裏立刻亂成一團。


    溫香趁機退了出來,領著兩個丫鬟揚長而去。


    ……


    在書房裏忙的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的許慎很快趕到榮安堂。


    他沉著臉,眼睛飛快的掃了一遍,沒有看見被罰跪的溫香的身影,緊皺的眉頭才稍稍鬆緩下來。


    許老夫人身邊的張嬤嬤一見他,立刻哭訴道:“相爺您可來了!剛才老夫人被姑娘氣的都暈過去了,這會子太醫也沒有趕到,可該怎麽辦才好?”


    “姑娘呢?”許慎卻問道。


    張嬤嬤一愣,張大了嘴,兩顆眼淚要落不落的掛在腮邊,頗有些滑稽的樣子。


    見她半天不迴答,許慎失去耐心,臉色愈發陰沉:“我問你姑娘在哪裏?”


    他身上那種為官多年身居高位的威嚴一下子釋放出來,饒是張嬤嬤這樣在府裏十分有臉的老人,也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姑娘……姑娘她已經迴靜宜院了。”


    許慎怔了怔,這才拂袖進了內室。


    許老夫人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胸膛深深地起伏著。


    聽見腳步聲,她也沒有睜開眼睛。


    “母親可有哪裏覺得不舒服?”許慎壓了火氣,聲音平板的詢問道。


    許老夫人霍然睜開雙眼,那眼睛裏蹭蹭直冒的火花恨不能將許慎一把燒沒了:“你千方百計救活那個禍害,就是為了讓她來氣死你的親娘是不是?”


    “母親慎言,香香不是禍害,她是我妹妹,您的女兒……”


    “啪!”


    許慎的臉被打偏,那重重的一巴掌在他白皙的臉上映出幾道清晰地指印來。


    “你住口!”許老夫人紅著雙眼死死瞪著許慎:“她不是你妹妹!她也不是我的女兒!你故意這樣說,是不是要氣死我!”


    許慎慢慢將臉轉過來,他神色平靜,眼底沒有半點波瀾,“你不願意承認她,當年就不應該同意父親將她接迴府來,更不該為了討好父親而將她記在你的名下。”


    像是被許慎說中了她最不堪的心事,許老夫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抓握著床頭柱的手指根根泛白,渾身顫抖著。


    “你!你這孽子!連你也要忤逆我是不是?你跟你父親一樣,滿心滿眼裏都是那對母女!你們……你們怎麽不去死!”許老夫人歇斯底裏的叫喊道。


    “父親已經死了。”許慎依然平靜,這種死水微瀾一樣的平靜,卻透露出一股子別樣的悲愴來:“母親保重身體,長命百歲,自也有親眼看見兒子死的那一日。”


    許老夫人張口結舌的瞪著他,像是看著什麽怪物一樣。


    “至於香香,母親不喜歡她,那就不要總見她。她身子不好,又與您犯衝,很該不必見麵才是。”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許老夫人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是她名正言順的母親,她如今已經十七。為著她好,你就該讓她敬著我這個母親,才好議上一門親事!難道你想她一輩子嫁不出去?”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驟然轉厲。


    許慎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說:“此事不勞母親操心。”


    他說罷,不再看許老夫人驚愕的神色,轉身吩咐縮在門口的張嬤嬤:“照顧好老夫人。倘若老夫人有絲毫閃失,你們,跟你們的家人,就都別活了!”


    “許慎,你給我站住!”許老夫人氣急敗壞:“你這個逆子,你就不怕傳出不孝的名聲,讓你這相爺聲名掃地?”


    “怕?”許慎輕輕一笑:“母親想毀了兒子容易得很,盡管讓人將話傳出去,隻是母親要想好了,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要怎麽跟許家的列祖列宗、怎麽跟父親交代。”


    “你!”許老夫人這迴真是氣狠了,眼前猛地一黑,“你給我滾!”


    ……


    許慎過來時,溫香正喜滋滋的坐在梳妝鏡前,左一眼右一眼的看鏡子裏那張明豔動人的小臉。


    真是太完美了!


    瞧瞧這完美的鵝蛋臉兒,這飽滿光潔的額頭,這晶亮燦然的大眼睛,這小巧挺立的鼻子,還有櫻桃似的小嘴巴……怎麽看怎麽好看,怎麽看怎麽喜歡!


    她不由自主的發出第一百零一聲讚歎,許溫香真是太漂亮了!


    而她,真是撞大運了哈哈哈!


    果然,經曆了扳指精的苦,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身為美人兒的甜啊!


    相較於她的傻樂,杏花微雨則顯得有些忐忑不安。


    “姑娘,老夫人都暈倒了,您一點兒都不擔心嗎?”杏花忍不住問。


    “我都快死了,我那位娘可曾擔心過?”溫香撇嘴反問她:“你說,她都沒把我當女兒,我憑什麽要把她當我媽?無關緊要的人,我才不會擔心她死活。”


    杏花與微雨一臉驚駭,麵麵相覷。


    溫香把玩著垂在胸前的絲滑宛如綢緞的頭發,振振有詞的說完了,又換上憂心的神色來:“其實我還是有些擔心的。”


    杏花立刻露出“這才對嘛”的神色來,正要好生勸勸自家主子,不應該跟長輩這樣硬頂著來,不孝的名聲可是非常難聽,並且很有可能會嫁不出去的,誰知就聽見溫香十分憂鬱的開口了。


    她說:“我擔心許相會生氣。你們倆快告訴我,許相為人怎麽樣?經常生氣嗎?可怕不可怕?還有,好哄不好哄啊?”


    宋南州雖然很兇殘,但貌似還很好哄的,而且他也很吃拍馬屁這一套,隻要她說點好聽的,他就會放過她。可她跟許相小哥哥不熟啊,也不知道他吃不吃拍馬屁這一套。


    “香香想知道,為何不來問我?”許慎就在這時走了進來,含笑看她一眼,又掃了杏花微雨一眼。


    杏花還愣著,微雨已經極有眼色的將她拉走了。


    溫香沒想到被許慎聽了個正著,臉上一紅。


    許溫香的皮膚非常白皙,白的近乎透明。因此溫香這一臉紅,那透著紅暈的精致臉龐宛如春花綻放,明豔的不可思議。


    “你……你都聽到了?”她站起身,不安的扯著腰間的荷包,不敢抬頭去看許慎的臉色。


    剛才把人家的媽氣成那個樣子,是挺解氣。現在人家來為他媽出頭,她也隻能受著。反正,許慎要是要求她去給他媽道歉,她是做不到的。


    大不了……大不了被掃地出門。


    她立刻就去找公雞兄!


    讓公雞兄看看她變成了人,是如何的美麗動人嗬嗬嗬嗬!


    讓他後悔死當初沒有頂著宋南州的怒氣將她偷出去,後悔死他!


    “嚇壞了吧?”許慎走到她麵前,溫聲詢問道。


    溫香低著頭,並沒有看到許慎那近乎貪婪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見許慎並沒有一上來就責怪她,溫香好歹冷靜了下來,鼓起勇氣抬頭,黑亮的大眼直直對上許慎的目光:“我把她氣壞了,你不生我的氣嗎?”


    許慎搖頭,收斂了眸光的他又變成了溫香熟悉的溫潤溫柔的模樣,“你以後不用再去榮安堂。先在府裏養好身子,等過些日子,我帶你出去玩。”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不用你陪著,我自己可以出門。”溫香聽說他允許自己出門,立刻得寸進尺的說。


    說完見許慎神色微怔,又有些不安起來:“難道……不可以出門嗎?”


    當她身為扳指時,宋南州還偶爾會帶她出去放個風呢。


    難道變成人了,卻連放風的待遇都沒有了?


    那還不如就當個扳指呢。


    許慎看著她驚訝複又失望的神色,忽然覺得胸口很悶,仿佛唿吸都有些困難起來。


    她看他的眼睛那麽明亮,懵懂的,快樂的,驚訝的,失望的……卻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看他。


    從前那樣孺慕的,歡喜的,羞怯的,仰望的……


    她果真不記得他了?


    “你以前不愛出門,每次出門,都要我陪著。”許慎將失落掩藏好,才笑著說道:“你自己出門,哥哥會擔心的。”


    “不用擔心呀。”溫香連忙說道,因見許慎語氣有鬆動之意,鬆香高興之餘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搖了搖,自然而然撒嬌道:“我看外麵治安挺好的,常有衙門的人走來走去維護秩序。就算真的運氣不好遇到壞人,知道我是鼎鼎大名許相爺的妹子,誰還敢為難我不成?”


    許慎低頭看她彎著眼睛笑的歡快又狡黠的模樣,與從前那個膽小羞怯的妹妹,全然不同,陌生的令他忍不住蹙眉。


    溫香見他皺眉,下意識放開了他的手臂,失望的小聲問道:“還是不行喔?”


    “如果你真的很想出門,帶好丫鬟婆子,還有府裏的護院,這樣我才能放心。”最後,許慎這樣說道。


    溫香那黯然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忙不迭點頭應道:“嗯嗯,你放心,我會帶上他們的!”


    因為太過高興,她又沒能管住自己的嘴:“許相小哥哥,你真好!”


    許慎笑容一僵。


    溫香已經歡唿著跑開了:“杏花兒,微雨,快準備準備,咱們現在就出門去。對了,出門需要帶什麽不帶?外麵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呢?”


    許慎盯著她雀躍的身影,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種陌生感,越來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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