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看得出,他在見到我時,也和我一樣的震驚,隻不過,他比我會掩飾罷了。即使被我的外貌所迷惑,但他依舊能控製住自己的情感,讓它在華麗的皮囊裏小心的悸動著。

    震驚過一次就夠了,理智讓我很快從鬼迷心竅中蘇醒過來。而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自然不會放了讓我顏麵盡失的罪魁禍首。

    “奶奶,您在套我的話啊?”將腿上的藥草放下,拍拍沾了些草根的裙擺,從凳子上站起來。

    “嗬嗬,我沒有啊!我可是有一字一句的說清楚的,是你自己不好好聽我講話!我還沒有責仗你呢!”奶奶裝模作樣的拿起腳邊的小樹枝,一副要好好教訓我的樣子。

    雖隻跟她相處了四個多月,但是我已經完完全全的摸透了這個小老太婆肚子裏的那點油水。哎——真不知道老媽把我生那麽聰明幹什麽,除了考試滿分以外,我還真不知道有什麽用處。最多就是看透人的本領與生俱來,嚇得別人都不敢跟我親近。唯一的朋友還是隻有著五個月友齡的琪娜。呃,現在貌似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首先要好好收拾了這個老太婆才行。

    “奶奶,您打算在外人麵前傳揚家醜嗎?”餘光輕瞟房門的方向,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外人’?噢——你說的是影兒嗎?”奶奶環顧一下四周,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了房前的“外人”身上。

    “‘影兒’?”小聲重複了一遍那個陌生的名字,心領神會的看向那個擁有這個名字的男人。

    而他隻是淡淡的迴視我一眼,然後走到奶奶的旁邊,蹲下半個身子,和她攀談起來。那親密的樣子就好像我才是那個貨真價實的“外人”一樣!更加值得說明的是,他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

    敢無視我?這口氣要是能咽下去,就是我梨宮楠(我在現代的名字,也就是我的父母之名)孬種了!

    “留下他也行,但他可是來曆不明的外鄉人,萬一為小鎮引來殺身之禍可不好……”電視上不都是這麽演的嗎?一戶人家收養了一位陌生人,然後整個村莊都被陌生人引來的仇人血洗了。

    “放心吧!我問過影兒了,他說他隻是打獵的時候失足跌下了懸崖。他現在傷勢還沒痊愈,不能長途跋涉,等他的傷養好了,他就會離開的。”

    “睡了一個月還沒養好,我當初躺了兩三天就能上躥下跳了……”撇撇嘴,貌似無意的嘀咕了兩句。

    鉤子剛放下水,魚兒就上鉤了——

    “我不會在這裏白住的,至少我會付了藥錢再走。”叫影的家夥抬起頭,聲音冰冷的說著。

    將視線轉向他抬起的頭顱,淡淡笑道:“那最好!”

    小子,姐姐會好好教你怎麽尊敬人的,尤其是不要對著比你年長的人冷言冷語!

    教育人的第一要務,就是讓他心甘情願的聽之任之。在這點上,我已經有十足的把握,誰讓我現在是這個家的主人呢?

    “影是嗎?”

    “……”

    不理我?好,反正奶奶剛才外出急診去了,也沒人能袒護你了!

    跑進廚房,將兩個空著的水桶拿到他麵前。指著水桶說:“你去那邊拎兩桶水迴來。記得水裏不能有一點雜質,如果有一片樹葉或是一根樹枝,都要重新拎!”

    一開始他並沒有動,不過等我裝腔作勢的說道:“呦!連這點水都拎不動,還說什麽要付了所有藥錢呢!又不給銀子,又不已勞代工,就想著天上掉餡餅呢?真是天下第一大奇聞!哼!”

    話音剛落下,他就挽起袖子拎著兩個桶子往柵欄外麵走了。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趕忙扔下圍裙跟上去。

    還好他身上有傷,走得不是很快,沒幾步就追上了。

    “怎麽?怕我一厘錢都沒付就走掉嗎?”他迴過頭,看著我氣喘籲籲的樣子冷笑道。

    我迴他一個白眼,鄙視他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沒好氣的說:“我是怕你找不到迴家的路,特定來給你引路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哼!”

    山林裏麵道路崎嶇不說,更是嚴重迷惑人的方向感。一不小心就會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迴家的路。我已經深受其害了,所以不想讓別人也嚐試那種無邊無際的無助感。

    “你……”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盯著我的臉定定的看著。

    “幹、幹嘛?沒見過美女啊?”我知道自己很沒臉沒皮,不過這樣被一個人盯著瞧,再好的人品也會被逼得口無遮攔的。

    “不是。”他迴過身繼續走著,就在我以為他的話已經說完時,他又蹦出來了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見過美的,沒見過你這麽美的。”

    他不涼不熱的一句話,讓我驚呆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來。

    這個男人,城府太深了!不能小看啊!

    得出這麽一個結論後,就拔腿向著已經看不見身影的人跑過去。第一迴合,算是我輸了,不過下次就沒那麽容易讓你得逞了!等著瞧吧!

    到了溪水邊,他在那舀水,我就坐在一邊的石頭上看著。越看心情就越好。讓他也嚐嚐當初奶奶“折磨”我時,我所受的痛苦。

    想當初,我為了舀一桶清水,可是幾天幾夜都沒休息好。天天想著,怎麽能快速的舀到一桶不含雜質的清水。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研究出了一套自己的“舀水法”。

    在我掉進迴憶長河裏不能自拔的時候,兩桶清澈的水突然出現在眼皮下。然後是那個人的不食煙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好了,走吧。”

    狐疑的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桶裏的水,再看了看奔流不息的溪水。視線突然出現了一個讓人很在意的東西。

    連忙奔過去,看到在水道較窄的地方橫著一條樹枝。樹枝的一邊是清澈的溪水,另一邊是越積越多的枯枝爛葉。

    是利用了樹枝來過濾水裏的雜質嗎?

    不可否認,這一迴合我又輸了,還是慘敗!

    “好,走吧……”失去了趾高氣揚的資本,我無力的跟在他的身後,也忘了自己跟來其實是為了給他帶路的,但現在已經變成了他領我迴家了。

    迴到住所,他去廚房倒水,而我則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裝死。

    打擊,大受打擊。沉重的打擊過後,身體裏的生氣也都隨著消失了。現在的我隻想睡覺,隻想休息,隻想放縱自己任思緒飛遠。

    閉上眼睛,晚春的涼風一次次吹拂過臉頰,肩頭,胸膛,兩臂,手指,膝蓋,腳裹。逐漸模糊的意識裏,好像有人為我蓋上了什麽衣物,一下就與冰涼的空氣隔絕了。身體暖暖的,仿佛又迴到了小時候的睡床,那種不能忽視的安全感是我再也沒有體會過的。但是,這次,我卻真真實實的感受到了。

    夢裏,我好像又夢到了那個世界裏的親人。是媽媽,媽媽老淚縱橫的臉上,細密的皺紋幾乎覆蓋了她的整個臉部。她是最愛美的,每天都會花很長的時間來修整她那張永遠年輕的臉。而她的臉上向來連一條皺紋也沒有,為什麽會在一夜之間變成這樣?

    “媽媽,媽媽,媽媽,對不起……是女兒不孝……是女兒的錯……”我不該離開你的,我不該離開你之後就把你忘得一幹二淨的,我不該在這個世界安心享樂的,我不該活得這麽無憂無慮的,我才是那個該受到懲罰的人!

    再醒來時,才發現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睡到了自己的床上。剛側過頭,就看到了枕頭邊一方潔淨的手帕。我記得,這是奶奶給影的,當時他還裝酷不肯收,最後還是迫於奶奶的威嚴才勉強收下。現在,它怎麽會出現在我的枕邊?

    答案唿之欲出,我卻沒來得及高興就把它快速塞進枕頭底下,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是沒有資格享受別人溫柔的人。

    從床上走下來,打開門,夜風毫不留情的迎麵襲來。不知不覺已到了深夜,奶奶應該也已經出診迴來了。而我這個本應沉迷於睡夢中的人,卻再也閉不上眼睛了。夢裏媽媽含淚的倦容,讓我痛得都不敢流淚。因為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流淚的。

    走出房子,將門輕輕帶好。緊了緊衣袍,向著夜色最濃的地方走去。

    樹葉隨著風聲輕輕的和著,一曲夜歌在這寂靜的山穀裏悠然的迴蕩著。

    快步行走在漆黑的林道上,腳下出奇的平坦。沒一會兒,樹林漸漸退去,一條條明亮的水溪在岩石的夾縫中歡快的流淌著。在汲水的光滑岩石麵上,有像星星一樣晶亮的光點在靜靜的閃爍。看上去,整條小溪就像天際的銀河一樣奪目。

    這就是我欣賞它的原因,水與石巧妙的結合,再加上這石上的熒光物質,讓這個地方變得如夢如幻。我給它起名,星河。

    在山穀裏,到處可見不同形狀、大小的河溪。而我偏偏看上了這裏,或許這就叫做緣分吧!畢竟我當初迷路時,偏巧就走到了這裏便再也走不動了。而奶奶找到我時,抱著我說的那席話,也是我決定安心留在這裏的原因。這裏是我和奶奶約定的地方,約定當她的孫女,在我有生之年裏。

    在最高最大的岩石上坐下,吹著夜風,賞著水溪,哼著歌謠。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 冷風吹 隻要有你陪 蟲兒飛 花兒吹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不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到哪心累”

    小時候的歌謠裏,我最喜歡的就是這首,總感覺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縮影一樣。而現在,它正附和著我的心境,在這夜裏,慢慢孤寂。

    “詞雖簡單,但好像能莫名的牽動著人的心。”黑暗裏走出一個青色的影子,而那個影子擁有一雙比明月還要明亮的眼睛。

    不是很意外的迴過頭,看著那個影子在月光下慢慢原形畢露。

    影。

    他還真是像影子一樣,如影隨形啊!

    “很晚了,你不睡嗎?”出於他下午對我關照,我本能的對他脾氣好了點。

    “你第一次這麽溫柔的對我說話。”他好像很驚訝我對他態度的轉變,“我一直以為你要我死無葬身之地才會露出真心的笑臉。”

    今夜,我和他的話似乎多了點。

    “噢?是嗎?”將視線重新迴到溪水間,有些苦澀的笑道,“我已經在你眼中壞到了那種程度了嗎?”

    “那倒不是。”他走到旁邊一顆較為小點的岩石上站了上去,“隻是,我總感覺你對我的惡意很深而已。”

    “那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啊!”抬起頭,看向他站立的方向,一時之間竟有些離不開眼睛。月光、石光、水光,仿佛在一瞬間都在他的身上凝固了,讓他在溫柔的光芒中慢慢融化著。

    “人是要有點對自身的覺悟的。”他低頭看著明亮的水溪,輕聲迴道。

    這一刻,我們都意外默契的停止了交談。同看向潺潺流動的溪水,忘記了語言,忘記了世間的一切,甚至忘記了彼此的存在。

    但不可否認,我的旁邊站著一個他,我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二個和我共賞星河的人。而那第一個,就是我最敬愛的奶奶,給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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